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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风 ...

  •   有一个人曾让我知道寄生于世上原是那么好
      原本是一场计划好的戏,剧本写的清楚明白,条理有序。只是,他虽已活到了可称为老妖的份上,毕竟是人。顶着一张并不熟悉的脸孔,在家门口将那人拦下。笑的格外亲切,眸光却有些掩不住心思。

      看到他的一刻,忽然想,活下来这么久,终归不仅仅是贪恋人世。

      靛蓝色的儒雅身影,洒逸无比,微晃脑袋,羽扇轻摇。好不“飘逸如羽,风趣如斯”!仿佛闯荡在外人惊惧、避之唯恐不及的长生殿,对于他而言,就是游戏。一路随在他身后,微有莲香扑鼻,他是那人吗?从未听说那支撑中原武林的神人有这等的潇洒之风啊?

      是了,他说过,“我乃是飘逸如羽,风趣如斯的靛羽风莲。”今后,每每想起这话,九章仍不禁勾起笑容。

      他的一双臂弯令我没苦恼他使我自豪
      九章伏藏立于不老城中,环目四周的雅致建筑,心中感叹,果真会享受,这般美景,长生殿人何时得见?轻风拂过,带了点花香,似乎还有些许……莲香。

      笑容不由浮起,回过身,看那来人。

      “风莲兄不在屋里陪玲珑小姐,何故在此徘徊?”风莲回他一个笑,有着一丁点的无奈。九章忽觉心口一松,指着桌上茶具,道:“风莲兄既然有暇,陪在下喝茶谈天如何?”

      风莲的话一向很多,今日当然不会例外,嘴上唠唠叨叨,咿咿呀呀,手上倒是利索。九章眉目含笑,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是平日做惯了么?心一动,笑说:“风莲兄平日间想是常为人泡茶,那人当真有幸!”

      他的话只不过稍作试探,风莲倒认认真真的思考起来。半晌,为他斟上茶,道:“我靛羽风莲并未为别人泡过茶,想来我这茶艺是娘胎里带来的,不学自明,无师自通。”接下来一阵意料之中的自吹自擂。

      九章垂目捧茶,心道:“是靛羽风莲,不是那素贤人……么?”

      泡过三水,茶已淡的喝不得了,可是二人谈兴犹足,九章原不在意这些吃喝之物,只是风莲碎碎念叨这茶如何如何不能下肚,便要回房寻好茶叶来泡。

      凌晨的谈兴和话头向来比昙花还短寿,这人又是个聒噪的,怕是遇上棵树也有两句话说。说是去房里拿茶叶,恐怕是要拿到第二日了。

      伸出手,叫住他,笑说,不必,无茶还不也是一样。

      风莲微微歪头,大眼眨眨,也笑,点点头,坐回石凳。

      那日东方将明之时,风莲已有些瞌睡,圆扇搁放在桌,声线里带了丝慵懒,半趴在石桌上,仍不时与九章答话,口音吐字奇迹般、一如既往的清晰。

      九章看他那副样子,心想,若是给人瞧见,怕会以为我将你灌醉了。极目望远,许是近日安逸太过、警惕下降,他轻轻念:“何以解忧……”

      我跟那人曾互勉倾诉也跟他笑望长夜变清早
      只要没有和长生殿的冲突,不老城内的日子平静的有如时间停滞。有时,九章不过是和他共处一室,说着说着话——多数时候是风莲在“自言自语”——便是一天。

      九章忍不住说:“和风莲兄说话,当真最磨时间。”他知道,这话要惹来那人无尽的抱怨,好在他听的很顺耳。

      二人一起,不知费了不老城主多少好茶好水。

      九章生来眉目含着笑,风莲曾细细端详他的脸,定论道:九章兄的眼睛好似狐眼。九章也认真的看他,一合扇,道:“风莲兄也有双桃花眼。”

      继而,二人对笑。

      如此种种打发时间的相互调侃,两人之间多得不胜枚举。

      但愿如果时间仅仅如此……

      可惜他必须要走剩我共身影长夜里拥抱
      茶叶也许喝不完,时间却终于不会停滞不前。即使现下不暴露,终究不是永世的秘密,何况那人何来永世?

      短短数月的生命,莫非你以为世人当真愚钝至此?相对宇宙混沌,生命不过刹那。生灭刹那之间,留下来的有多少?

      闭目,身体好像飞离了血腥阴暗的长生殿,扑鼻似仍有莲香,拂面的是轻风,仿佛一睁眼,可见那靛蓝身影,踏风而来,举臂可触。

      但即便如此——“要将靛羽风莲三人引至玄机门前”。睁眼,入目仍旧是血腥池。“狐眼”中闪过利芒,祖祭师知那是杀气,恭谨愈加。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
      长生不老,人世间至极的梦想。为了追求这二者,他不惜灭尽良知,毁尽生灵。他本来不是善物,想要感悟他么?可笑呵。

      果真是魔力无穷的四字,他为此付出了一生。不,何止一生?许是数千前、数百世之前,他就该魂归幽冥,灰飞烟灭的。却在今朝,亡于此人之手,不堕他长生殿主的名声。

      遗憾,若说没有着实牵强,只是最牵挂的一丝一缕,已然随着玄机门的开启,消失于世。

      他常自想,世事果然如棋难料,想他数千年沧桑,何以今日一朝落败,莫非他命中当真是注定要与那人相遇相知并……相别?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奇了,竟会想到这句话,而且有些不明的笑意。

      若和他说起,他一定会“咿呀呀”一声,做惊讶状,继而笑着、摇着扇、缓缓晃着脑袋,说……

      没有听清他的话语,可能他根本没说过。但那个影子,在眼前晃着晃着,远远的离开。抓不住,再也抓不住。即使心知从来也未抓紧过那缕风,仍是一厢情原的,愿能留住。

      变质的心情,到底梦想是为何?三魂六魄所余只有个“聚神凝体”的形体,那便又如何?既然长生不老也不远,让那人永存复有何难?

      人在途中人在时空相识也许不过擦过梦中
      还是错了。

      那人只是中原武林领袖游戏人间的一缕魂魄,哪儿是什么靛羽风莲,一开始就在骗人,是吧?与他相遇,定也是假的。也是,不过一场游戏,一场梦。

      虽在梦回时,总有靛色身影飘过,但毕竟是梦。过往的数千年,怎不见此人?神人在武林长久不败,何以至今才有靛羽风莲化出?

      回首间,空白一片,转头,原来他在身前,不远不近,只是无法接近。即便从身旁擦过,也是瞬不可及的怅惘。

      仿佛和他隔了一世,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终也无法探破。

      来又如风去亦匆匆或我亦不应再这般心痛
      所以说,有什么值得如此心痛?哪儿是心痛,是那和尚掌力太重。不愧是威名震天下的梵天一页书。仅仅是一句诗号就叫人为之凛然。

      然而,无所惧。

      今日之势本就只有一人可步下此崖。

      那人也不过是数千年生命中一个过客。数月光景,何以改变?他对人世毫无牵挂,又何求他人挂念于他?风过无痕,竟不留下半分眷恋。

      可笑的是,连妒忌也无。

      在不老城的一切都是戏,拐骗幼女是其中插曲,戏中之戏,演的格外应手。小姑娘被唬弄的死心踏地、泪水涟涟,那人却是……无半分该有的情感。全心的祝福么,哼哼。

      即使是……一丝丝妒意也好……

      掌下,恨不能就此将她毙了。

      为何?是因为生命太过短暂而无暇顾及太多么?心心念念都是泪阳第三地,要破血蛛毒林,那么就去吧,如果你没有死在那里,或许可以死在我的掌下。

      但我不过是人非梦总有些真笑亦有真痛
      躲在暗处,眼见那靛蓝身影急急奔近,掌中凝聚起杀意,以他十成功力,自信可将他打得魂飞魄散,从此无能使什么“聚神凝体”出来招摇撞骗。靛羽风莲,最终只是江湖血路上的祭品。

      若他有血有肉,或可用作“无名”的原材料。冷酷的想着,杀气更盛,身形甫动。

      “九章兄,不可追去啊!”

      掌至身前,耳中灌入了话语,心,猛然一震。不能置信,身处他背后,看不到那人的眼,一瞬,竟想停下手,拉过那人细细盘问——为何时至今日方才流露这一点点……?

      到底……你在想什么?为何不能早些?即便一息前,事情都尚有转寰。

      硬生生的想收回掌力,无奈适才出力过度,迫在眉睫,已然——不及。

      掌触及那人的身体,虚虚实实,如击绵絮,然而七成的劲力却是确实无疑、毫无滞碍的送入那人体内。

      风莲一声闷哼,踉跄后退。目已合上,看不出任何神色,倒落草地,知觉全无。

      强自收回的余下劲力反噬自体,九章胸口剧痛,一时间差点站不直身体,接着,庞大的气劲来袭,将他伸出的手与靛色身影隔开。

      苍!

      他身形稍滞,已无能阻止。回过神时,那倒落咫尺外的人已不见。内气稍事调理,似已运走顺畅,只是胸口的痛久久不止,攥得他无力呼吸。

      喉中些微的甜,九章觉得那不是血的腥甜。

      他想,总算梦中另一人终肯出现,总算从前的笑和现在的痛都是……真实。

      让我心痛独迎空洞今天暖风吹过亦有点冻
      计划如常,不过心境有所改变。若然能寻得一法,叫玄机门开启,而亦能保全那人,便是全面的胜利。

      “靛羽风莲近日动作频频……”

      这便好了。他有些得意的想,果然世事都掌控于我手。

      问天敌和三莲同时消失战场,三莲现于玄机门前,问天敌呢?!

      “九章伏藏是匃皇,那问天敌是谁?”管他是谁呢。

      伴随震慑人心的诗号,一页书现于眼前。他虽心有震撼,却无惧色。

      过了今日,一切都……

      感受到不远之处玄机门的开启时翻腾的龙气,而且……那人的气息犹存!

      心中一喜,果然,他也是一般心思。

      然后,下一瞬,那人的气息,消失!

      或许不该说是消失,而是那风一般的气息中,掺入了水的柔,火的热,终归一。倏地,凝住的真气散去大半,一页书一击入胸,逼得他大口呕血。

      心中苦笑,莫非竟要死在此处?

      不能,不能。

      即使那人毫无眷挂的离去,他亦不能就此……

      也不过就是世上再无靛羽风莲,只有清香白莲素还真而已。听闻那人半神半圣,并无半分飘逸风趣。听闻那人喜着紫衫,并非一身靛蓝。还听闻那人手持拂尘,也不是一把圆扇扇啊扇。

      总之,那人……不是靛羽风莲。

      也许相似的脸孔,但终究不是。

      再受一击,已不能站起,挣扎,仍是无力。浑身的痛,掩饰了胸口的痛。但心口处那仿佛被掏空的感觉,却无论如何盖不住、填不满。

      风依然拂面而吹,没有熟悉的莲香。

      一霎,心思沉定。

      既然命定与他相别于今,那么,废了长生不老,得此胜利,又何妨?风一般的人已然无存,梦中所见的笑,现实感受的痛,都每每在心。

      怎么了?轻风竟有些许的凉,刺在脸颊上格外的烈。

      容颜迅速老化,身体悬浮空中。

      ——最后一招。

      光芒过后,只有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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