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ildⅡ ...
-
〖吾名〗
黑暗中,男孩微微蜷缩着身体。
他躺在床上,这是附近城镇里贫穷家庭最常见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充满阳光味道的被褥。男孩翻个身,将头埋入枕头里。
男孩的意识清晰而有条理,他的脑袋里自动放映着韩若昨日给他读的睡前故事。但是他一点也不想起床,哪怕是先坐起上半身也懒得动。他的身体里是绷紧的发条,因为其紧度,他甚至不肯活动任意微小的部分,毕竟任何轻松的转动,都能带动整个身体的加速。
“宵庭……来看看这个世界。”
“宵庭……快点醒来。……”断层的记忆中一张看不清表情的脸面对着他。
和眼前的的脸相重合,那是——
韩若?!
“喂!弟弟。”
韩若轻抚他的脸,她实在叫不出他的名字。女芜?拜托,谁会叫这么奇怪的名字啊!
男孩似乎刚从半梦半醒间挣脱,暗色的眸子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恍了半天神,才低低地应了一声,顺手推开了她的手。
韩若不满地重新探手,捏上男孩苍白的两腮。
“好瘦,你母亲都给你吃了什么啊!她虐待你了吗?……”韩若手上没停,嘴上碎念念道。
男孩闻言只是垂了垂头,“我没有母亲。”
“对、对不起……我、我不、不知道。”韩若惊讶地结结巴巴。
原来是没有母亲吗?韩若想,他真的好可怜。
出于同情,她情不自禁地又将手放在男孩的黑发上,轻柔的揉动,仿佛怕弄碎脆弱的玻璃制品。
确实没有人告诉他,他的父母是谁,为什么他会被那个叫做青芜的女人带到这里。他只知道,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但是现在,留在这里等待,才是他应该做的。而且——
吾名女茹。
另一个声音在男孩的脑海里响起,这就像是一道必须执行的命令,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
他开口,无法控制地吐出这四个字。
“吾名女茹。”
极轻地,微不可闻地。
如一声清浅的叹息。
而韩若,什么都没听到,她沉浸在对男孩的同情心中……
那单纯的,什么也不明白的同情心。
名字即罪,而不知者无罪。
当孩名和无知交合,那是一场隔世的美梦。
〖碎裂〗
月光消失的夜晚。云朵厚实地盖住圆月,静谧的天空,连一丝黯光也未透出。
“咯吱咯吱……”老旧的木板床发出苍老的鸣响,男孩侧着身,面朝着韩若的方向。她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眉心微蹙。
倏然,男孩猛地颤栗。
他的体内有一道浅红的光透出,撕扯着周围的悬浮物,卷起阵阵扭曲的漩涡。
男孩挪动着身体,墨黑的瞳孔中挣扎同痛苦交织,直至——
他薄薄的唇印在少女光滑白洁的前额。
极浅极轻的吻……
月辉穿透层层阻隔侵入房内。
只有床上的少女微蜷的身体。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被褥,被少女无意识地伸手扯乱。
少女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唯有嘴角上扬。
……
森冷的风呼啸而过,一轮圆月低低悬挂着。
及腰卷发随着风摇摆不停……
韩茹理了理领口,调整围巾,裹紧露出的空隙,“呼……”
白雾在空中消散。
提起行李,她继续走在清冷的小径。
她一直走着,靴子在鹅卵石上作响,前方就是平坦的水泥路。
这条道她来过很多次。上学的时候,课外补习的时候,兼职打工的时候,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没有人烟……是的。罕见的,没有人烟的小径。
如果知道是如此,她宁愿绕远路走在闹市里。
由不得想这么多,她一边预计火车的时间,一边加快步伐。
最后的拐角。只要绕过这里,再走一段路,就是目的地。
忽然,她听到背后传来奇怪的一声闷哼。
“你不想看看吗?发生了什么事呢?”
低沉喑哑的嗓音在身边突兀地响起,她紧紧地将行李护在胸前。
了无一人。
唯有散发着昏暗光亮的路灯……
好奇心催使她向后望去。
瞬间,她的瞳孔不住地扩大,心跳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如果是夏天的话。
她想,她的额头或许还会滴下胆怯的汗珠。
沾染着血渍的弹/簧/刀插在胸前,刚到肩膀的短发扬起凌乱的弧度,灯光下看不清妇人的脸。两个人紧紧抓住她的四肢,男人握住刀的另一头,背对着韩茹,他的背部宽阔而结实,若是在其他场景里那一定是个极具安全感的男子,可是……
韩茹忍不住发抖,显然对方已经发现了她。
单手锁住妇人双手的男人。
男人转头,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盯着她,似乎发现了一只调皮的小猫,嘴角一抹血腥的淡笑。
眼前的一幕超越了韩茹这安逸贫穷的十八年所有的所见所闻,世界的另一幅画卷邪恶地张牙舞爪着,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无论是被束缚住的妇人刀口溢出的血流在鹅卵石的缝隙中潺潺流动,还是眼前不善的混混们那扫视的眼光,都令她忘记了呼吸。
怎么办?
她要逃,可是为什么,她的脚迈不动。
快逃,不要再看了。会被杀掉的。
她的大脑里不断闪现着一段段话,无数个声音在耳边,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涯。
男人向她快步走来,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他们的距离从十米到……
他的手很干燥,有股劣质香皂的味道。他的手握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长得蛮正。”发表完看法,他吹了口口哨。
身后的两人早已放下了妇人,其中一位手里拿着枣色的钱包。
“啧。这样杀掉也太可惜了吧。”男人改用刀抵住她的下唇。
……
肮脏的躯体……
男孩整了整他的衣领,他的口袋里跳跃着幽蓝的暗光,沉静的光一如那个沉默的少女。
可惜,她已经死了。
以如此肮脏的方式……
翌日清晨,尖锐的叫喊划破了天空的第一道光。
韩茹被发现的时候,模样惨不忍睹。
眼珠子暴突,恐惧在她双眸的交际处汇聚,身上布满青紫的吻痕,有几处甚至留下凝固的血痕,她的下半部分\\身体更是惨不忍睹,混浊物白白点点。
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
因其惨状,警察全面封锁了现场三百米内。
她被分散在各处。
瘦弱的男子背靠在十字路口的墙边,轻轻地吟着。
「鲜血之路遍地尸骨。
又一位愚蠢的族人逐渐冰冷身体。
红色的液体流淌在青石板上。
夜色笼罩着悲哀的边缘一角。
瞧,她的身体碎裂成拼凑的轮/盘。
恐惧被堵在喉咙里。」
吟着吟着,一道清泪顺着左脸颊滴落。
空气中,一缕叹息幽幽飘散……
〖怨恨〗
她在奔跑着,黑暗如影随形。
还差一点,我就可以,就可以……
韩若醒来的时候,天黑压压一片。
男孩正对对着她酣眠。
她忽然忘记了梦的内容,连同被惊醒这件事。
韩若掀开被子,冷意如蛇,缠绕着她裸/露的皮肤。
“好冷……”低声地喃喃着。
穿好了棉鞋,顺着楼梯调皮地发出嗒嗒的脚步声。
“啊!”
韩若被门口坐着的黑影吓了一跳,不自觉发出一声呼叫。
黑影抬起头,却是母亲,韩锦柔。
“母亲……?你”怎么啦?……
韩若没有说完,她看到了母亲通红的眼眸。
空气一片静谧。
……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少女侧身蜷缩着环抱着被子。
透明晶莹的液体从左眼到右眼,接着是耳朵。
窗外晨光在她的脸上留下小小阴影。
渐渐地,她抽噎着入眠。
“……”
男孩沉默不语,他隐在浓郁的黑暗中,伸出手抵向光明,并拢五指。
不过一场没有记忆的梦魇。
最终,男孩吐出几个字,漠然地要将野兽唤醒,他说,“吾名女若。”
韩若在奔跑着。
她看见黑暗吞噬了躺在病床上瘦弱的女人。
她看见十字路口被轮/奸分尸后颤抖的姐姐。
她看见了……她自己。
这一定是噩梦吧!一定是姐姐死掉的消息让我痛苦的缘故!
她拼命地安慰自己。
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啊!
不要,不要过来……
我……我不想死。
好讨厌……好讨厌这个世界。
为什么呢?
模模糊糊地,她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那真的是挺久了,可是对于她来说,却像是一瞬间般短暂。
事实上,她们在两个星期前才搬家,搬到这个城市边缘的老宅子里。
在此之前,她们住在森林里,属于一个叫殊惟的村落,在那里,村民们自称殊惟族,村长自然就是族长。
她们的名字都是族里叫做命节的老婆婆取的,据说她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不说。
韩若家很贫穷,在族里,她们并不被人重视。
两个星期前,族里频频有人失踪,以害怕为借口,她们离开了村落。
对韩若来说,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革。
她不像韩茹一年到头都在外地读书,上不了学的她只能天天呆在家里,帮母亲缝制衣物。然后当她脱离了那一片片茂密的树林,接触到这个绚烂的世界,她的内心忽然叫嚣着,新生……
有时候,她也会怨恨,那个聪慧的头脑为什么不是她的,明明是一起出生的双胞胎,这样,她就可以早点看到这个世界了。
韩若对韩茹的态度一直不好,韩茹内敛寡言,本就是个冷美人。
十八年,姐妹从未和颜悦色。
可是听到姐姐死掉的消息,她却很难过。
小时候,她们也曾一起在树林间奔跑,抓鱼爬树……
姐姐……姐姐…………
我们再一起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