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逢甘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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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长安，酷暑难当。甫一进初伏，不但是西都，中原各地都如遭火炙。十数日的暴晒高温下，庄稼也被烤焦成枯叶。百姓叫苦不迭，无处安生。短短半个月，因天热而病亡的人不计其数。
自然，这样的酷热不会蔓延到皇宫里。太极宫甘露殿内清凉一片，四角放置冰鉴，辅有冰盘两座，宫人定时用新打上来的井水擦拭地板床榻，使得甘露殿内当真是如逢甘露，沁透心脾的凉爽。
宫女端着一碗添了冰晶的饮子小心翼翼送入后殿中，一人以莲花坐姿盘坐于榻上，指捏法印，闭目观心，一身灰紫色薄裳，衬得那人容光无限，宝相庄严。小宫女远远望着，一时看痴，身前带领她的大宫女低斥一声，那小宫女方才红着脸垂下头去，将饮子轻手轻脚递给大宫女，后者将饮子送至榻几之上。
榻上之人无知无闻外界之事，游走于意识之间。能居于此殿的男子还能有何人？自是半月前被寇仲强行留下的徐子陵。他因身中噬心蛊，被困于甘露殿内。这半个月，徐子陵多方摸索蛊虫的习性，但成效甚微。
他的功力并不能使他完全辟谷，因而不得不食用寇仲准备的食物，虽然他小心避开新鲜瓜果，但谁又能知那蛊虫是否也可以其他为食？
那甘露殿外满布鲜花，几乎无从落脚。更有人日夜轮班守候，一旦徐子陵有异动，便使出百花蜜，一招绝杀。徐子陵试过一次百花蜜的厉害，再不敢试第二次那滋味。
但苦恼的并非噬心蛊或百花蜜，而是寇仲。
自他坦白对“徐子陵”的情感后，便时不时有些亲密举动。他神色中的狂态，目光中的欲/望，叫徐子陵如坐针毡，背脊生凉。徐子陵多次强调自己不是那人，寇仲此举纯粹出于移情，然而后者异常固执，执意将所有情感投射于他的身上，着实可恼又可笑！
徐子陵不禁暗想，若能脱出此地，必要寻得那人解了封印，好好质问一番，到底是做了什么，才叫寇仲这般痴心痴情，做出悖伦之事。
好在这些天，寇仲因旱灾之事无暇顾他，使徐子陵能得数日平静，好好修生养息。外面日头正毒，甘露殿虽得圣荫，徐子陵的一颗心却早已飞到天边。那日他在极度痛楚中，似乎有灵台开启的迹象，然而一瞬之后，那玄妙的感觉就再也找不回来。后来他又试图冥想进入灵台之境，终究未能如愿。莫非必须要以外力或痛楚加身才能跨越灵台障碍？
除开这一件事，徐子陵想的更多的是如何脱身。眼下凭他一己之力脱身恐怕很难，贸然行事只会让寇仲更加严防。婠婠和跋锋寒也不知怎样了？这半月来毫无消息。
寇仲既知婠婠能混入宫中，自然会派人加强对内皇城的巡守，婠跋二人一时不得而入也是情理之中。徐子陵只盼他们莫要为了搭救自己而受伤乃至丧命——时至今日，徐子陵也知晓，盼望入魔的寇仲手下容情只是奢望。
正思索间，外间响起问安声，徐子陵暗叹，该来的总是要来，避得过一时，避不过一世。他实在不想见寇仲，索性闭紧双目，只作不闻。
徐子陵知道寇仲在自己身边坐下，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胶着在他的身上，令他浑身不自在。徐子陵心想，近来自己的养气功夫愈发差了，必是天气燥热所致。
二人默然对坐许久，终究是寇仲没按捺得住，开口道：“子陵还要与我赌气？”
徐子陵心中冷笑，寇仲所谓的赌气是指上回他来甘露殿时，借酒撒疯，意图行不伦之事。若换作第二个人，徐子陵真可大度的认为是酒后失态。但同样拥有长生气的他便清楚知道，有长生气护体，绝不可能因区区酒酿便失控至此。
寇仲心知徐子陵不愿伤他性命而使天下大乱，行事便没了顾忌，若非徐子陵怒极之下，以闭气为要挟，寇仲那日必会得逞。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讽刺，寇仲用噬心蛊使徐子陵不得脱逃，而徐子陵又以噬心蛊为要挟，使得寇仲不敢逞凶。
徐子陵也不睁眼，淡淡道：“不敢。圣人为所欲为，做臣子的只能俯首帖耳。”
寇仲沉默半晌，叹道：“我一时情急，才会失态。子陵，我待你之心，日月可鉴——”
徐子陵一听他赌咒发誓便有气，睁眼沉喝道：“还望圣人自重，莫要再说这些话！徒惹没趣！”
寇仲笑嘻嘻应道：“好好，以后不说就是，子陵莫气莫气。”徐子陵才知适才上了寇仲的当，心中更是有火，冷冷道：“圣人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寇仲苦着脸，道：“子陵，我即便不是日理万机，总归是劳顿一天，你就不能给我个薄面，让咱俩能享一时平静？”
徐子陵漠然道：“一时平静又能怎样？寇仲，自你对我下蛊起，你我之间的平衡就已被打破。我原本一直在说服自己，你顶多是受邪帝舍利影响，行为有些偏移。但眼下，嘿，我只怪自己轻信于你，回想起来真真可笑。”
寇仲怒目圆睁，似乎要发怒，但很快平气，道：“子陵，激怒我于你有什么好处？”他试图去牵徐子陵的手，后者避如蛇蝎。
“圣人请回吧。你我生分至此，还有何可说？”
“子陵，你……”寇仲清楚徐子陵性情，若他肯说话事情便还有转圜余地，若是他连话也不想多说，可见已是气到极点。他那日心中苦闷，喝了些愁酒去见徐子陵，眼见心爱之人一身清冷风华卓立于前，登时情动难耐，便借酒发泄。
他也知那样做只会叫他二人的嫌隙加深，徐子陵更是认定他是借机轻贱。只有寇仲自己知道，身处高位、不胜寂寒的他，在面对徐子陵时，才能感到一丝温情和暖意。可惜，这团火，与他不是同源同心，一不小心就要烧着自己。
寇仲既想不到好办法来平复徐子陵怒火，徐子陵也无法轻易原谅寇仲的背叛，两人僵持不下，反而少见面。徐子陵虽被软禁于甘露殿，总比之前日日需面对寇仲来得轻松。
天气愈发毒热，正午的日头透过窗格都白亮得晃眼，烤得人都怏怏的，没精打采。徐子陵这几日闲坐无聊，便来试验闭气杀蛊之法。
第一次试验，他先气行一个周天，再将内气护守在手少阴心经。闭气十息后，似无异样，他小心的转为内呼吸，哪知刚转内呼吸，那蛊虫便发作起来。好在他早将宫人遣出殿外，那日寇仲又正好未来，才没被发现异样。
第二次试验，他还是先气行一周天，这次他将内气护守在手厥阴心包经，再次闭气，数到十五下时，蛊虫仍未发作。约莫四十下时，徐子陵感觉一口气将尽，胸闷气滞，赶忙吸气调息，避免蛊虫发作。
如此二次试验可知，在一口气能支撑的闭气时段内，只要不转为内呼吸，蛊虫便不会发作。虽然得此结论，但其实毫无意义。因为若想要脱离重围，必会遭遇拦截，若不动武，闭气倒也无妨。一旦动武，特别是遭逢高手时，怎及顾虑到闭气。若转内呼吸或吸入花香又会勾起蛊虫发作。真叫人为难！
今日，徐子陵想试试，若然是闭气动武，能将功力发挥到几成。另外，若有可能，他还想看看，吸入多少花香会引动蛊虫。
便在此时，徐子陵闻得一声媚入骨髓的娇嗔：“奴家要过去，郎君还不允么？”即便徐子陵定力过人，也觉得这声音曼妙至极，令人怦然心动。
婠婠！徐子陵精神一震，这是婠婠的天魔音。若她来到，跋锋寒是不是也来了？为何是今日？莫非寇仲不在皇城，甚或不在长安？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逢甘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