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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城 贺友生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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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之商队共五十多人,于众多来往中原与西域的商队间,规模不大,却赚得不少。
商队领头乃是个名为扎尔加尔的独臂男子,他身材高大粗犷,目深鼻高,国字脸,络腮胡,剪着紧贴头皮的短发。身着灰白长袍,腰上挂着镶有红宝石的黑鞘弯刀、象牙宝剑。为人不苟言笑,头脑精明,颇有手腕,敢于走险,却不乏心细,故总能抓住各种商机。他二十岁时便组编了自己的商队,至此二十多年间,一直以“独臂鹰”的衔头为同行所熟知。
鹰之商队除无名外,个个皆是战斗能手,必要时,连未满十四的莉雅也要上阵拼杀。由此可见商路强盗之多,猖獗之甚,雇佣护卫是商队的常见之事,鹰之商队也不例外,且更为高级,他们持有自备护卫,战力十分强大。时日一久,许多强盗皆畏惧起来鹰之商队来,一来一往多了,两方便逐渐形成了些小默契,若商队适当地给些甜头,强盗便不会真动拳脚,只威吓几下,见好便收。
商队主要与中原商人做玉石生意,也卖少量香料、草药或西域胭脂等。返回时又会带上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等,运往西域兜售。
“终于到了!”
无名望着玉门关的高大城墙,虚脱地软趴在驼峰上。商队行进了将近三个月才抵达中原。随着商队步伐逐渐慢下,六十多只驮着货物的骆驼一下子聚集起来。关口前侧,早已停有从别的商路而来的商队,规模各异,通道被塞得水泄不通。
各个商队的领头正在前方与驻关官兵一一核实身份、目的、出示中原皇帝发给他们的通商牌劵等。因人数众多,若一轮下来,总要花费些时间。
无垠的平原远处,忽而冒起大片滚滚沙尘,此内,一黑影由远而近。
“捷报!捷报!”一士兵骑着飞奔的骏马,嚷着冲进关口。
商队慌忙让路。
此士兵即刻没入人潮,不久后,大把士兵蜂拥而出,提着长棍,将关口前的商队通通强行清到两边,空出了过道。众人思忖着:看来又是些异邦使节来访朝了。此幅光景,无论对于商队、士兵还是关内的百姓来说,早已见惯不怪。商人不满地唠叨着,但仍旧乖乖退至一旁,他们皆盼着使节团快点进关,于他们而言,经过几个月不间断的艰苦跋涉后,此刻所想的,只是能尽快歇口气。
平原之外,又扬起一片迷蒙沙尘,远处便见使节团的浩荡身影徐徐接近。
那抹绿底的三角锦旗,在平原的烈风之下飞扬飘动。一群黑压压的装甲护卫首先出现,坐着黑马,威武昂扬,前后分成两队,包围着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该马车漆红镶绿,金包木边,金刚石代替铁钉子,到处皆有有宝石点缀,华贵至极。可以想象得到,厚重的锦帘内坐着的人的地位是何等之高!该马车由六匹马牵着,尘土沸沸扬扬,可半点也不掩其瑰丽。
在这之后仍是数辆普通马车,其余便是驮着各色贡品的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骆驼队伍……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此等规模的使团实则少见。
无名辨出旗中所画的是一只黑狼。“狼……”他自言自语,随即想起晕厥那日梦中所见的黑狼……
“啧!”莉雅百般烦厌,坐在石块上不停地抖脚。
“是乌托国的使团。”护卫队长薛西斯走到两人身边小声说道。“里头坐着的就是那位‘新王’—— 万俟乌目①。”
“原来是那位弑君者。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也是个‘传奇’了。”莉雅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好歹也是他的半个同行,看看人家现在多风光啊!你怎么不学学啊?”她揶揄地看着薛西斯。
“怎么回事?”无名疑惑问道,他环视众人的神情,皆与莉雅一样,满是不削。这般神情,哪里是看着一位“王”该有的神情啊?
薛西斯拉着两人退后数步,压低声道:“你刚来商队,所以有所不知。这王位啊……是新王砍了前一位王的头颅得来的,就在三年前。”他咕噜地吞了口唾液,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之前是佣兵团的首领,听闻……听闻他出卖了大半数同伴,设计引开了王军,然后趁机进宫殿屠杀个精光,从此占山为王……”
无名打了个冷颤,忽而胃液翻滚得厉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薛西斯见他脸色不对,便连忙打住,道:“只是传闻啦,别太当真,听听就算了。现在乌托在他的统治下也不错,甚至比前王更好,这也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无名定眼望着那抹碧绿的锦旗,几股不明的情绪于心中犹然生成,继而互相缠绕,纠成一团,理不清道不明……
究竟是什么呢?他思忖道。
随着使节团远去,通道也渐通,商队鱼贯而入,无名立刻就将那不明的情绪抛诸脑后了。
最先扑鼻而来的,是牲口的粮草味,混着沙尘与粪便的味儿,接着便是各色食物的飘香:煎堆、包子、烧面、烤羊……无名扯下兜帽,一下子精神振奋不少,摸着扁塌掉的肚皮,自顾自地想象着晚餐。关内的景色与关外截然不同,街道宽敞,车水马龙,各国人种齐聚一处,处处皆能听到不同种类的语言。道路两旁店铺琳琅满目,规模有大有小,或多或少,皆停放着马车,员工们不是忙着卸货,便是载货,好不忙碌。再走过一条街,便是望到不尽头的客栈、茶馆……伙计纷纷出来拉客,未等人应声已麻利地帮着牵拉牲畜的缰绳。再往下走远点儿,便是胭脂味浓重的妓院、鱼龙混杂的赌场等等。
在领头的指示下,鹰之商队的众人纷纷散开,各司其职,有的去安置牲口,有的帮忙卸货,还有的帮着领头记账交易……
无名跟着领头,来到一间打着大大旗号的珠宝店——贺升工坊。贺家是中原最大的珠宝商,专做皇家与达官贵人的生意,而他家制作珠宝的原石,大多数在鹰之商队处进货。掌柜一见领头,便忙出来迎接
“贺老爷没来吗?”领头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问道。
“没来呢,最近宫里的订单多了,老爷都忙着四处奔波。”掌柜毕恭毕敬地道。领头与贺老爷也算有点交情,更何况顶着“独臂鹰”的名号,掌柜自然不敢怠慢于他。
“这是贺老爷上次说要的珍珠……”领头说罢放下肩上的两个麻袋,解开粗绳。为防止有刮损,里头的每颗珍珠皆用丝布分别包着。一袋白珍珠,一袋黑珍珠。
掌柜打开其中一颗,型若眼珠,硕大饱满,晶莹瑰丽,光泽透明,不禁连连称赞:“皆是上好!上好!您可帮了个大忙啊!”接着又压低音量继而道:“您刚才也见着了乌托的使节团吧?听闻他们这次来朝意在和亲,您也知道,宫里一有大事,权贵们的首饰需求总是疯涨,老爷这几日真是忙得头晕啦!”
掌柜边与领头八卦,边验收着各种未经雕琢,体型巨大的原石:云母、玛瑙、琥珀、水晶、翡翠、碧玺、绿松石、红珊瑚、象牙……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工人将原石尽数搬进贺家仓库,无名跟着掌柜走了进去,他拿出账本,细致地将原石一一报价,核对数目,与掌柜一一清点,然后记账。无名头脑精明,做事勤快,又精通中原话(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何懂得),在商队里,他的角色就是记账员。此时他的念头仅有一个:火速完工,然后直奔饭馆。各种美食已在他脑里转了好几圈。
倏地,无名那双脏黑的手被一双白净宽大的手覆盖在上,接着顿觉双臂一紧,已被身后那人抱入怀内,并且肆无忌惮地摸着他的腰身。无名闻着那股熟悉的沉香味,已辨得此人,他灵活地抽身而出,道:“贺少爷,您又来啦。”
“怎么?不欢迎吗?”此人乃贺家大少贺友生,由于他是贺家独苗,头上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姐姐,故而贺老爷对他的期望非常之大。只见他双目如炬,精神抖擞,穿戴着暗紫色的中原服饰,顺滑的黑发被碧玉整齐地绾着,双手挽于身后,趾高气扬地站着。
“怎么敢呢,这是您的地盘啊。”无名耸耸肩,微笑着望向那副欢天喜地的脸。
听罢这话,贺友生脸色顿转,忽而微生怒色,伸手便抓起无名拿着炭笔的乌黑的右手,放在嘴边,亲吻着他手上的裂伤:“别敷衍我。”那双深情且固执的黑眼盯得无名无处可遁。
手上的记账工作被迫中断,无名不发一言,淡然抬头,与贺友生正面对视……无名那双幽泉碧眼此时转动着奇特的纹路,闪着神秘的光,他脸上虽笑颜依旧,然而眼神发出无言的密语,似乎已含着某种不可侵犯的凛然,贺友生一下便读出他眼神的警示,相抗片刻,无果,只好无力地颓然低头,放开了无名的手。
这孩子……唉……无名看着失落的贺友生,思忖着自己方才是否做得有点过了?罢了罢了,他眼睛轻轻一眨,换回了平日的神情,再环视四周,却已不见掌柜的身影,八成是贺友生把他支开了。
掌柜不在,但工作仍要进行,贺友生乖乖地帮着无名打下手,两人一语不发,气氛尴尬,无名故而再开话题,然而他似乎哪壶不开却提哪壶了:“对了,贺小姐的身体还好吗?这次领头从波斯带了些药草来,令姐若不嫌弃,看着有用的话,拿来补补身子还是好的。”
“你就这么喜欢我姐姐吗?”贺友生的脸色愈加难看。
话音一毕,无名手中的炭笔已被自己生生折断,碎末掉了他一身,原本脏兮的长袍此时更添污迹。他愣然地盯着贺友生,心里发汗:这么个稀松平常的问候,为何一入了他耳就变质了呢?
无名正思索着该如何回应之际,一团干枯的卷草忽而闪进仓库。原来是莉雅!她操着一口波斯语,一进门便咄咄逼人地对无名喷了一番:“我就奇怪了,怎么记个账都要这么久,原来是和小情人在打情骂俏,而且那个小情人还是个比自己还要高大的中原人……还愣着看我干啥!快点收尾啊!领头不介意等人,可我介意!姑奶奶我可饿、不、得!”最后三个字还咬牙切齿地特别强调。
贺友生听不懂波斯语,只是本能地厌恶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身穿男装长袍的野蛮姑娘。她动作粗鲁,皮肤还黑得像个男人,而最令他受不了的是她的头发,像极了沙上随风滚动的干草球,若不是喉间发着高尖的女声,相信没人会知道她是个姑娘。而俊美如玉的无名却对着此等糟糕的丫头不停低头哈腰,还一脸温柔地抚摸着她那乱糟糟的头。按捺不住的他正打算将无名从那丫头身边拉开,却听得无名回头道:“商队的伙伴已经等我许久了,工作也收尾了,贺少爷,我便就此告辞了。”
未等贺友生回应,无名身影一闪,已被莉雅带离仓库,留下了独自黯然失色的翩翩少年。
“真是一张祸水的脸。”莉雅看着无名右眼角那两颗飞鸟般的泪痣,不自觉地喃喃说出,心想此人的眼泪,也许注定是要为情而流光的了。
“是吗?”无名有些失神地道,脑里闪过自己从昏迷中醒来后的第一份记忆:疼痛的□□,伤痕满布的双臂,还有一枚染血的碧玺。他想了想,忽而拿起头巾,遮起半边脸。夕阳渐落,柔和的橘光打在无名身上,衬着他的棕发闪闪发亮,晕出一种柔美神秘之感。莉雅看了看与夕阳融为一体的无名,这个明明一无所有得连记忆都丧失了的人,却时不时生出令人生出“此人已拥有过一切”的感觉,总让人不自觉地信任他、追逐他……
“即便你生得如天仙下凡、倾国倾城,那有如何?你也只是个没用又麻烦的记账员!”莉雅再次抛下狠话。
“哈哈哈!”
无名突然笑了,激动地抱着腹部,竟笑得直不起腰。“真不愧是莉雅!果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啊!”无名还是一如既往的宽容,对莉雅刺耳的言谈不仅不责怪,竟然还因此话而一扫心情的阴霾。他扯下头巾,顿觉豁然开朗:是啊!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呢,既然决定要追寻下去,就不要迷惘,无论我是祸水之人也好,罪孽之子也罢,即便过去的自己有多么不堪,于商队来而言根本不重要,我只是“无名”,一个即麻烦又没用的新手……这样就好,我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两人进入市集,往客栈方向走去。无名看着两边热闹无比的当铺,又看可看难掩兴奋神色的莉雅,果然还是个孩子啊。他想了想,便试探着道:“莉雅,明日可以陪我逛市集吗?你看,好东西这么多……”
“好……好吧,看你这么期待,姑奶奶我就勉强陪陪你吧。”莉雅虽正眼也不瞧一下他,但多少能听出当中的雀跃。
无名温柔地注视着莉雅,嘴边荡开一抹无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