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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私见汉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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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耶律未央听见父皇夸奖石敬瑭的儿子,心下不服气,你中原男子弱不禁风,能比得上我家几位哥哥么?心中童心大起,生了戏弄之意,当下从侍卫那里探听了石重睿的住处,大摇大摆地踱过来了。
契丹行宫。
一锦袍少年背对帐门而立,长发拂衣,腰间束一根碧玉镶嵌的带子暗示此人非富即贵。耶律未央用镂花的铜盘端一酒壶一金樽上,敛裾为礼,脆笑道:“远方来的客人,请尝一尝我们契丹的金樽美酒。”
锦衣少年缓缓回头,目光在耶律未央的身上停留片刻,伸手接过金樽,满脸含笑,道:“多谢姑娘。”少年目光清澈,却在耶律未央心中激起万点漪沦,她被这灼热的目光烫伤了脸,淡淡的绯红在脸颊间蔓延开来,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当下少年接酒一饮而尽,此人便是石敬瑭的幼子石重睿,他早听闻契丹国习俗,但凡主人敬酒,客人应杯干见底,是以并不迟疑。
耶律未央没有喝酒,但似乎已经微醺了,她为这少年的举手投足的风度所折服,夜仰止有汉人血统,清净脱俗,飘然出尘;而这汉人使者脸上棱角分明,线条刚硬,犹如大理石雕刻,一双眸子,璀璨如同群星,两人一比,汉人使者竟然没有被比下去。
她用酒壶倒满了金樽酒,道:“石公子,我们契丹人的规矩,客人喝酒须一饮三杯,方可显英雄豪气,想来石公子不会让我一区区小女子笑话吧?”
石重睿道:“在下谢过姑娘倒酒之德,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无酒明朝睡,好。”当真连饮三杯。耶律未央其实是想来捉弄这位汉人使者的,带来的酒是地下深埋三十年的陈酿,心里盘算,三杯酒一喝,你不醉才怪。岂料石重睿只是脸色微红而已。
耶律未央解下腰间软剑,轻挽剑花,道:“有酒不能无舞,就请石公子允许小女子以剑起舞,以舞助酒。”石重睿道:“恭敬不如从命,姑娘请。”
青蒙蒙的剑气在这小小的居室中弥漫,游若惊龙,翩如闪电,层层叠叠的红色裙裾飞扬,恰似盛开的一朵朵牡丹花,耶律未央一个小小的姑娘剑术倒也不差,显然有名师相授。漫天剑雨陡然收起,耶律未央手中的一道剑光伸缩不定,竟然直刺石重睿的胸膛,石重睿反手捉住她的右腕一扭一送,耶律未央立足不住,如同投怀送抱般,撞在石重睿胸前。她比石重睿足足矮了一个头,这一撞不见得如何重,但那浓烈的男子气息拂来,闻之欲醉,耶律未央突然没了力气,右手的剑一松,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跟着腿一软,便往下倒去。
石重睿本能地手一伸,一把抱住了耶律未央,见死不救向来不是他的风格。他是个再也正常不过的男人,温香软玉,幽香满怀,自当遐思无限,又如何能正襟危坐视而不见?但他却早就知晓此女的来历,不敢加以戏弄,松开耶律未央的手,歉然道:“未央公主,得罪了。”
便在此时,门外夜仰止想要令人通报传话,正好通过帐门瞧见了这旖旎的一幕。原来他正要去王府见林若兮,有侍卫来报,称公主私下去见汉人使者石重睿了,他叫苦不迭,未央啊未央,军国大事岂可等同儿戏?好好的事被这个妹子一掺和,多半有好戏瞧了。所以立刻转而向石重睿所在的行宫来了。
这不,正赶上一出风光旖旎的好戏。他眉头一皱,脚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侍卫乖巧,干脆一言不发,瞧着夜仰止,听候他示下。
耶律未央脸上的惊诧已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连珠炮似地发问:“你怎么知道我叫未央?又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石重睿指着她腰间一个小小的金丝绣成玉石相间的香囊,道:“香囊上绣有未央二字,宫中女子如此出类拔萃,又能在皇宫中畅行无阻,甚至能直见汉使的,除了公主还能是谁?”
耶律未央钦佩异常,道:“不错。”她转念一想,原来你早知道我是公主,那么适才那一撞一抱莫非是故意的?不由满脸通红,拂袖怒道:“哼,你知道我是契丹公主还胆敢对我无礼,又该担当何罪?”石重睿叹了口气道:“死罪,见公主摔倒不救助有失察之罪,以手触碰公主千金贵躯有亵渎之罪,左也是罪,右也是罪,要不请公主赐酒,让在下醉死赔罪如何?”
他自幼饱读诗书,父亲极为溺爱,延请名师调教,极为伶牙俐齿,否则石敬瑭也不会派这个儿子充当前来契丹的使者了,耶律未央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又如何是他的对手?泪珠儿在眼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眼见就要哭出来了。夜仰止如何不知道这个妹妹刁钻古怪?多半是她挑起争斗,艺不如人在借题发挥了,并不进去,只是瞧着,看看那个石重睿怎么应付。
石重睿拾起地上耶律未央的软剑,双手奉上,道:“以男欺女,以大欺小,以强凌弱,重睿罪该万死,请公主处置,在下死而无憾。”
耶律未央破涕为笑,梨涡隐隐,正如桃花带雨,说不尽的娇媚可爱,她一字一句地道:“此话当真?赖皮如何?”石重睿道:“在下何必骗你一小小女子?”耶律未央道:“那也说不定,这年头骗人的多了是。”一边说一边却单手接过软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夜仰止实在看不下去了,怕这个小妹子不知轻重,当真伤了汉使,不好交代,向那个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高声道:“契丹四皇子到。”夜仰止也不等石重睿前来迎接,径直进去了。当作刚看见妹子的软剑对着石重睿的脖子,以袍袖拂开了软剑,赔礼道:“石公子请莫见怪,皇妹年幼无知,别与她一般见识。”
公主的剑不会太差,纵不是名剑也是锐利异常,石重睿虽有功夫在身,却也不便运功抵抗,软剑在他脖子上画出了一道细痕,沁出了淡淡的血迹,他肤色古铜,被这绯红的血一衬,竟滋生了几分野性魅力。
耶律未央的目光似乎钉在了他的脖子上,再也移不开了,契丹儿女向来不似中原女子扭扭捏捏,她的目光这般放肆也不算无礼。石重睿却从没见过如此天真无邪大胆娇憨的女子,不由呆了,一怔之下,才道:“无妨,四皇子太谦逊了,公主年幼是实,无知却不是,数杯好酒,一曲剑舞,足以待客,在下冒犯契丹至高无上的公主,心甘情愿受罚。”
夜仰止大笑,道:“久闻中原卧虎藏龙,人才辈出,今日一见石兄,果然名不虚传。来人,上酒,我要与石兄不醉不归。”门外有人应了,自去操办酒食。耶律未央还剑入鞘,道:“石公子,我就留你项上人头与我仰止哥哥一起喝酒,你还不快谢谢本公主?”说到此处忍不住扑哧一笑。石重睿当真躬身为礼,正色道:“谢过公主不杀之恩。”
耶律未央扔了一方小小的丝帕在石重睿手上,道:“我最不喜瞧见别人流血,你擦擦吧。”这话显然言不由衷,难道她忘了石重睿脖子上的伤正是她的杰作?夜仰止瞧出来了,这妹子似乎对汉使很有兴趣,那汉使又对妹子百依百顺,宠爱有加。那个石敬瑭恐怕不简单那,莫非还派儿子用美男计不成?
石重睿出神地打量这方边角用绿色丝线绣了小篆“未央”两字的丝帕,有些舍不得玷污。将丝帕轻轻对折,放入袖中,口中说道:“公主关爱,在下刻骨铭心,久闻契丹男儿重情义多豪迈,不料公主巾帼不让须眉,佩服。”
耶律未央自小长这么大除了几个哥哥,真心没听过几个男人夸过自己,一来他是公主之尊,寻常属下岂敢如此油嘴滑舌;二来契丹男儿会马背打仗刀头舐血,可没几个会甜言蜜语哄女人的。不由大喜,再看他对自己的丝帕如此珍视,心里有说不出的甜蜜温馨。
正在情思绵邈之际,侍女们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或盆、或碗、或盘、或瓶、或壶捧上各种美酒佳肴。后唐末期,契丹与汉文化交融十分密切,是以在这中原人一味的莽荒之地,未经文明开化之所,居然有汉人的甘露羹、李公羹、消灵炙、玛瑙鱼等众多的宫廷美食,也有契丹传统的美食葡糖美酒,乳糜。
又有数名契丹侍从抬来一口深腹大鼎,鼎内配有各式调料的水微微荡漾。一侍从手持长炉钩,正在向炉膛中生火添柴;一侍从用棍子插入鼎中搅动,另一侍从蹲在方案子后边持刀切肉。
于是三人分主宾坐下,夜仰止举酒敬客,说道:“石公子,今日叫你尝尝我们契丹的大鼎涮肉。”石重睿满脸含笑,道:“好,好。”
耶律未央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哥哥一脚,附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夜仰止十分为难,心想:未央,你当真不知轻重好歹,我们宴请汉人使者,是何等机密大事,绿萝姑娘身怀绝世武功,来历不明,怎么可以邀她同席?但是这妹子素来娇蛮古怪,不好拂她心意,不过要说绿萝偏偏就是汉人奸细,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小心说话就是。
当下对着石重睿笑道:“石公子,我们今儿把酒言欢,不谈国事,不醉不归,如何?”石重睿是个聪明人,道:“但凭四皇子吩咐。”
“晌午无忧谷畋猎,结识了一位蓝衫女子,称为绿萝,人品俊雅,身怀绝技,已经拜为师傅,请来一起喝酒怎样?就听石公子示下。”夜仰止不紧不慢又说出一番话来。
石重睿心想:怪不得你说莫谈国事,敢情适才未央宫主和你谈的就是此事,看来你对这妹子宠爱得紧啊。喝了一口酒,道:“四皇子的客人就是在下的客人,如此人品,焉能不见?”
夜仰止道:“好,请容我稍稍告退,妹子,你在此招待石公子。”石重睿微微一惊,这绿萝是什么人,竟然劳得四皇子亲自去请,一个素未平生,初次见面的女子让契丹皇子如此珍视,她会是怎么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