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一百》Arche

1、十三年前

　　一月三十一日隆冬

　　那一夜——

　　聚仙楼前，旋绕来往的食客酒客随着一阵车马声纷纷惊散，一架雍容华美的马车直直停在了门外的道路中央，真是好大的排场。

　　小厮搀扶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徐徐下了车，衣角上金线密密绣着皇室专用的牡丹纹，那张脸偏偏用一层轻纱遮住。

　　“来人呐，快来迎过贵客。”已是头发斑白的老掌柜满脸堆笑地迎出酒店，招呼着声后的小厮。

　　老掌柜刚将人带入楼上，只听背后“砰”的一响，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守在紧闭的门前，身后的小厮不知何时已经被遣走，空荡荡的厢房中，只剩下自己一人。

　　正惶惑间，一个阴柔的声音想起：“掌柜，青丘镇可来过一名负伤女子？”男子手指上的玉扳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淡的不能在平淡，内容却毫不客气地直指主题，如同审问犯人。

　　老掌柜一愣，白日里的确有一个负伤的女子来到这里而且还大着肚子，自己和老伴看她可怜，便找了间客房，将她收留，那样柔弱的女子难道会是宫里逃出来的犯人。

　　“公子，是否有什么贼人逃到了我们镇上？”老掌柜试探性地问道。

　　面纱里传来一声冷笑：“的确有一贼人，按理应该今夜处死的，我也不能坏了规矩呀。”

　　老掌柜心里直打鼓，女子实在不像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若是处死了，岂不是一尸两命。

　　轻纱后细长的眸子紧紧观察着老掌柜脸上表情的每一丝变化，阴冷地眯起。

　　习惯性地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声，那人起身掸掸衣服，淡淡说道：“老人家，若是没有此人，我便不再打扰了。还有公事，先告辞了。”老掌柜连忙点头哈腰地送着男子离开，直到那抹背影上了马车消失在夜幕中才疑惑地转身走回酒店。

　　“奇了怪了，问了一句话，我还没回答就走了。”老掌柜自言自语，心中狐疑这人的干脆，却也窃喜为那女子挡过一劫。

　　马车渐行渐远，马车中的男子取下面纱，露出一张极为阴柔的脸：“人就在里面，放火烧，一个都不能放出去——”男子的手轻轻一抬，侍卫便消失在眼前，很快一点点火光从远方亮起。

　　“得罪了，娘娘——我的好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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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间客房中，守在女子身侧的老妇人正在给女子接生，这正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可是女子体虚，迟迟生不出来。老妇人也忍不住替她着急。

　　“娘，我们家的酒楼着火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匆匆跑进来，正是老掌柜晚年得的女儿，“外面还有好多官兵守着，不让人出去。”

　　老妇人头一抬看见房外火光闪闪浓烟滚滚，立马站起来失魂地向外跑去，却是下意识地把女子一人丢在了房中。

　　女子一个人痛苦地躺在床上，撑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门外的火光，竟是笑了起来，从一开始的凄恻到后来的癫狂，孩子的哭声在这时候响起，只是被烈火烧焦房梁噼里啪啦的爆响和门外哭嚎的人声淹没。

　　女子虚弱地爬到孩子身侧，孩子身上挂满了娘胎里带出的血，一张小脸又丑又皱，闭眼哇哇哭着。

　　外面的人声如同鬼哭狼嚎，里面的火光如同耳鼻中的炼火，把女子苍白的脸和婴儿血红的脸映得有一丝诡异。

　　“果然是个苦命的孩子，比娘亲当年的出生还要惨呢，这不就是人间地狱吗，呵呵，呵呵呵。”可能是感觉到一滴母亲的伤心泪划过胸口，孩子痛苦的哭泣声放大，挣扎着扭动自己的小身子。

　　“我们家，你是第一百个女子，娘没用，生不出男孩。”女子抬起无力的双臂轻声诱哄着，轻柔哀伤。像听懂了倾诉，孩子的哭声慢慢静了下来。

　　“孩子，我的孩子，谁也不能把你抢走。叫你不离，好不好，嗯？”女子支起虚弱的身子，将孩子轻轻箍在怀中喂奶，火光慢慢蔓延到屋中，热浪灼烧着女子赤裸的后背，她把被默默转过去对着烈火，将孩子紧紧保护在怀中。

　　她缓慢地把身子移到窗边把孩子搂在自己和墙壁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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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聚仙楼被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围起，刚逃出的人，又被提刀的侍卫手起刀落当场就地处死。

　　隆冬的夜晚偏偏被烈火烧得滚烫，空气中弥撒着血与肉的腥香。

　　楼前，老板跪在累满尸体的地上，向守着楼的侍卫磕头，一张老脸已经磕出了淤青。“官爷行行好吧，放一条活路。求求你们，让你们的公子出来说句话吧。”

　　一排排侍卫执剑守在楼四周，身前热浪扑面，剑上人血飞溅，那一张张脸却如同石刻没有半丝表情，听着那濒死的人痛苦地哀嚎没有一丝动容，只有那起落利索挥砍逃生者头颅的刀剑显示他们还是一件活物。

　　难道说，真是被那就老话说中了，生意人不能心软。只是一时心善，为了救一个陌生人，所有的客人还有自己的家人通通要死，自己这一辈子的心血全都毁了……

　　“你们难道没有心吗——”老掌柜起身奋力向为首的侍卫冲去，却只是随那侍卫手起刀落无力地倒下。闭眼前看见自己的亲身女儿站在烈火焚烧的楼中惊恐悲痛地看着自己，还记得三个时辰前，她还满脸笑容地说：“爹，今天生意真好。”

　　生意真好，那么多的客人啊……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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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火中只有一处还静谧安详，婴儿趴在母亲怀里舔嗅着乳水，外面火烫的温度被母亲的身体阻隔，只是觉得温暖异常，她甜甜的眯起眼睛，贪婪地享受着，却不知道怀抱她的母亲身上自己的体温已经被火的温度慢慢代替，也不知道那温暖身体的另一面只剩下一片焦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