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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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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浅,翌日卯时便醒了,天还灰蒙蒙的。换上衣物,梳了个高髻,我推门出去。日头刚升起,才露了一个小边儿,天幕还是大片的灰,只那日头的一层边儿,金灿灿的,看了让人莫名的高兴起来。
“仙姑起的这般早。”来人的声音悠闲,我看了看穿着藏青袄子的他,“国师不也起的早么。”我在石凳上坐下,才是冬末,凳子还凉得很,我不由的打了个寒噤。“也不怕着凉?”他这么说着,却坐在了我的旁边。
“国师这么早来找我,是有事?”我将手笼在宽大的袖里,开口问道。“不是。”他回的干脆,“晨起练剑。”闻言,我不觉一笑,“怎么?不信?”他起身,居高临下的看我。
倒不是我看轻他,只是自第一次见面起,说得好听些叫弱不禁风,说的不客气了,他便是一副药罐子的形象。
听得一声剑鸣,我才发现他手上是握着剑的。明晃晃的剑身衬得那全黑的刀鞘格外诡异。
随着他身子的舞动,剑锋上的光芒,略略刺痛我的眼。是“无殇”,这套剑法的名字叫“无殇”。这套剑舞得极慢,柔韧中带着刚毅,招式简单却招招冲向死穴。所谓“无殇”,才不是不加杀伐的意思。“无殇”者,无所不伤。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只是他没有杀意,这本该是凌厉异常的剑,没了嗜血的欲望。他收了剑,开口却不问我的评论,“昨日王爷的话你也听见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他掏出帕子,送至唇边,清咳了几下。
我略一愣怔,随即盈盈一笑,“山人自有妙计,云痕暂且打个哑谜。只是三日后,请国师在‘四方楼’再请上一桌酒席,届时……”我颇有些自嘲的一笑,“王爷必定得偿所愿。”
夙闻言,只将剑放回刀鞘,“希望你不会让人失望。”看着他负剑离去的背影,否则,这套“无殇”恐怕就是我的挽歌了,我在心中默念。“绿云,替我去办一件事。”对着一旁的丫头做了手势,我示意她附耳过来。
看着绿云有些犹豫的表情,我知道这件事恐怕有些难以消化。“此事攸关我的性命,我必定是有了十成的把握,你只管放胆去做。”“是。”她的表情凝重,但仍是乖巧地退了下去。
我起身往内堂走去,日头正巧升起,光芒万丈的样子让我不自觉松懈了身心。那件事成与不成……于那人来说,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吧。
两日后,一个传言流遍了全京,天下即将易主,而命定之人,不日将现身京城。而这流言从何而来?原是几个农夫在翻地时,一不小心一锄子铲倒一棵枯树,那枯树立于田垄已有十几年,因这田地的主人信奉道教,所以当算命先生说这是棵宝树时,就断了将它移除的念头。并且这块地也一直是产量极高,主人家便更是将它当活菩萨供着,这树的名声也就越传越大。
如今这宝树被锄断,围观的人不少,眼尖的人自然看见了被蛀空的树干里藏着的布帛,展开一看,上面竟书着“天下易主”四个大字。这下流言蜚语可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京师,只怕不假时日便是天下皆知了。
听着绿云报告的结果,我抿了口茶水,知道我吃不惯苦味,国师给我上的一直都是花茶,今日的茉莉花茶,香味醇厚,入口极为清甜。我满意地弯起唇角,国师大人果然是将她看得透透的。
身边的人也净是玲珑剔透的……我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绿云,能在一天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办好这种事,这丫头也是个人物。
“同国师大人说过了吗?”我将那青瓷的杯子摆在桌上,像是不惊讶我会这样问,绿云回的干脆:“是。”“那就再同他说一声,让他别忘了明天在‘四方楼’包个雅间。”一连两天没有见到夙,我心中隐隐有些预感,要是这件事不成,他今后都不会再来这间别院,因为这里会成为我的墓地……而他,自然是要避嫌的。
次日,换上浅蓝的襦裙,我戴上斗笠,坐上早早就在门外等候的马车。驾车的仍是青岚,“仙姑。”他恭谦的行了个礼,若是今日之事能成,那这个女子便算他半个主子,但若不成……这样想着,青岚的脸色有些沉重。
我微颔首致意他不必多礼,踏进车里,那个食盒依旧放在那里。我放下车前的帘子,打开了食盒,盒子里的糕点换了花样,无疑,又是我偏好的。
这回是真的没了食欲,我合上盖子在一边假寐。摇摇晃晃间,马车一顿,车外是青岚的声音“仙姑,到了。”
走出马车,我扶住斗笠,缓缓走向‘四方楼’,不似上次的匆忙,我刻意放慢了步调。街上的人很快认出了我,看人群有越聚越多的趋势,我跨进了‘四方楼’,小二迅速将我引上了楼,临街的包厢,我微微一笑,坐在了窗边。
对面一袭月牙白的国师端坐在众人的视线死角,“接下来,玩什么花样?”他端着酒杯,眯眼看我,有这么一瞬,我只觉他像极了那人。我纱下的唇角勾了勾,青岚伸手将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根鱼竿,“仙姑这把玩儿的真大。”他将酒杯凑至鼻下,嗅了嗅,开口道。我有些讶异他竟这么快就猜中了我的用意,但转念一想,这人精一样的家伙,还有什么是猜不到的。
见那窗口垂下鱼线,众人皆是议论纷纷。不知仙姑要干什么,众人便站在一旁,准备探个究竟。一阵马蹄由远及近,众人才记起正是下朝的时辰,一席紫色蟒袍的‘平定王’骑着马自宫门而来,却见寒光一闪,那鱼钩竟直愣愣地挂上了王爷的衣摆。
那英俊的脸上看不出恼意,但众人皆是倒吸了口冷气。萧易寒翻身下马,看向那窗口。蓝衫的女子缓缓起身,因戴了斗笠而看不清她的面貌。伸手摘下斗笠,重重的轻纱下渐渐露出那女子的面貌,那双锐利的眼极缓地扫过每一个人,“上钩的,是谁?”她的声音不大,此刻却清晰的在人群中炸开。
“是你么?”女子看向立在人群前方的那一抹紫色身影,唇角慢慢勾勒出一个笑。而那三个字,似乎已经等待了许久,女子问出口时,语气中是说不出的急迫和期待。
萧易寒仍是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伸手,将衣摆上的鱼钩解下。“仙姑!——”“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慌乱。抬头时,正对上那从窗台一跃而下的人影,下意识间,他已足尖点地,将那女子从半空拦腰截下。
入目,是她精致的面容,眉眼中满满的都是笑意,挽着的螺髻上簪着一簇红梅,纤细的腕间套着青、紫两只玉镯,碰撞时发出极清脆的声响。恍惚间,眼前的女子,竟与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了一起。脱口便是一声低唤,“兮儿。”
我浑身一震,环着他脖颈的动作也变得僵硬。从他怀里下来,我望着他,行了个大礼,“贫尼‘云痕’参见新主。”这一次,人群再次窃窃私语起来,我抬头看他,他皱了皱眉,但随即舒缓开来。我舒了口气,这次,是赌对了。
“仙姑何出此言?”萧易寒心中将她的用意猜上了七八分,又想起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天下易主”的传言,当时便猜想是不是她放的风,如今一看,心里便十分明了了。
回想几日前上官逸阴沉的脸色,萧易寒不觉翘起唇角,一个流言才刚刚镇压下去,另一个流言怕是就要起了。
更何况,为了镇压“易主”一说,上官逸接连杀戮,这次诛杀的对象可是平头百姓,对此,民众中早已颇有微词。
这次的事,虽说是牵涉到了自己,但碍于“仁君”的称号,再加上对自己本就有几分忌惮,上官逸怕是就算想动手,也不敢大张旗鼓。
“真命天子京中现,万里河山拱手还。”此言一出,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这十四字箴言就是当日黄帛上的。
但因识字的人本就不多,所以真正知道这十四字极少,大多人都只是以讹传讹,更何况在朝廷镇压之下,得知这十四字的人大都诛了九族。所以现如今这十四字一出,百姓心中便有了算计。
“大胆!这等不忠不孝之言你怎能说得出口。”萧易寒怒斥,“念你不是红尘之人,又是女子,此事便就此为止!休得再言!”
萧易寒这套戏倒是做足了,我微微一笑,又行了个礼,“一切皆是命数,信与不信,皆在王爷。只是,各位还是快些回家去吧,马上就要落雨了,切莫淋湿了鞋袜。”
话音刚落,便有雨滴落下,人群中一阵惊慌,“果真是仙姑!”听到惊呼,雨势更大了些,接下来人人散开,回家避雨。
临街的窗里,月牙白衣裳的男子摩挲着酒杯的杯沿,一抬手,将杯里的酒尽数吞入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