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早课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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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南回去后越想越觉得心里似乎有那么点不是滋味，也不再费心去想要拿什么东西让杨小曼充面子，把她和自己的两份三言两语交代给了家里的管事便罢了。虽随着父亲四处迁居，学也是不曾好好上过几天的，但大家族倒还看不上这种一个教室几十个身份底子参差不齐的人一起念书的方式，即便不走动的也惯常聘请一流的私人教师来家里教导子女，因此苏南的功课底子比班里的女学生都好上几分，国文、英文、数学等重要科目皆是拔头筹者。兼她行事作风不似那些故作清高的大户人家小姐，却又自带几分优雅出脱，不出半月在女生堆子里便混得风生水起，大家有什么问题烦恼都爱找她来诉说。
苏南每每有意在方滟跟前炫耀自己人缘好，后者便嗤笑“你不过是占了身家皮相的好处。”苏南调笑“就是这番皮相把你惑住了不是。”来到学校后两人反倒比在家中自如，如此嬉笑打闹也是家常便饭。
其他女生目睹在眼，背后不免猜测方滟是想借着顾苏南和顾家拉上关系，其中有不以为意的，自然便有心怀鬼胎的，更有那恼恨不休的。
二月中旬某一天的早晨，身为国文课代表的方滟如往常一样站在讲台上领着全班一起诵记前日学过的课文，是陶潜的《五柳先生传》。《五柳先生传》是诸多晦涩难懂的国文课文中颇有意思且朗朗上口的一篇，大家念得通顺背德自然也快，离早课结束还有一刻钟的时候便已经复习完毕。往年方滟也是班里的国文课代表，也乐得在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给大家放羊，但这学年教她们班的国文老师由原来宋明媚倾心的柳先生换了较为严厉经验丰富的许先生，她自然不敢懈怠，略略清了清嗓子让大家翻到后一篇课文，是白居易为杨贵妃而书的《长恨歌》。
话音一落便听到底下传来抱怨声，方滟不理会抱怨之人，径自念了许先生自己写了让学生抄录的课文前言，《长恨歌》是她从幼时就诵读过并且极喜爱的一首诗章，她每每读起此诗心中便百感交集，一方面不齿当权者的奢靡生活，另一方面却又为这两个人的纠缠叹息。她的声音不软却柔，不硬却韧，如秋雨打荷声般安定又深沉，底下的抱怨声渐渐小了下去。不想念完前言正准备领着众人一起读诗时突然一个尖锐的女生刺了出来。
“大家瞅瞅，曲方滟同学像不像杨贵妃？”
方滟蓦地一怔，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红楼梦》中贾宝玉戏谑薛宝钗身似杨玉环的典故，自己虽不是面若银盘，硬要说身形也的确偏向丰腴一类，尤其是和战乱中大部分吃不饱饭的人相比。十几岁的少女最忌讳人家说自己外形上的不如意，方滟在大庭广众下被人打断且如此评论，不免又羞又恼，面色红彤如晚霞。但她自小教养极好，也不象宋明媚等人那般在乎自己的外貌，很快将不快情绪压了下去，抬头看向发声之人。一看不禁一愣，那人名叫李如意，一贯没什么鲜明个性，平素在班里也不怎么出言，自己与她并没有什么过节，就算是自己的家庭也与她家的生意无甚纠葛，因此自己平时并未对她有太多关注，今天怎么……
方滟略一沉吟，决定此时不予理睬最好，便清了清嗓子打算略略缓和一下气氛再将大家的目光重新引到课本上：“我若能似杨妃，于战乱中得一知心人白首不相离也是幸运了，只是曲方滟中人之姿，自然不能与先人相提并论。下面我起个头，大家一起读……”
“呵！嘴上说自己比不上杨贵妃不知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呢，恐怕某人表面假惺惺自谦，背地里却干着和杨玉环这种寡廉鲜耻之人一般的勾当吧。有了一个还不够，还要勾着另一个，生怕别人不知道‘不是一家人，不仅一家门’的道理！”李如意见她对自己的挑衅不予理会，再次不依不饶地出言。
方滟不过一秒钟的迷惑便反应了过来，脑中不禁“轰”地一响，恐怕是有心之人打听到她与顾家联亲之事，又见着她与苏南只见行事暧昧，特特找茬来了。方才把她同杨妃做比，原来不是讥讽她身材，倒是含了“嫁给哥哥，又与妹妹不明不白”的深意。不过毕竟顾及着顾府，没有把话挑明了。但这番话一出，爱打听的女生们自然好奇地打量了方滟起来，几个耐不住的早已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脑中猜测更是极尽想像之力。
“我倒挺不明白李如意同学是什么意思呢？还请赐教。”方滟环顾四周发觉众人虽然伸长了脖子却还是一头雾水，毕竟自己订婚之事从未与他人讲过，干脆自己也装起了糊涂，眼睛微微眯了眯“方滟自认问心无愧，李同学若是讲不出个所以然或是故意在大庭广众下寻衅，打断大家的早读，我可就不得不报给许先生和班主任了。”
“你……”本欲把方滟同顾家的关系揭开，再引到众人想到她与顾苏南平日里的暧昧举动，却突然明白了方滟一脸不在乎的原因——若是一男一女行动过近自然引人非议，然而她两人皆是女子，行为虽然比一般关系好的女伴还要亲密几分，但终究难以引人遐想。何况女同性恋一词虽在中国略为人所知了些，但对于大部分人——尤其是她们这样的女学生，还如同天方夜谭一般。没遇到苏南之前，即便是广读中外书籍的方滟也未曾留意过这种现象，方才一瞬间的慌神不过是自己心虚，其实不足为惧。
方滟一瞬间想明白了这层缘故，李如意若是真的指摘她与一个女子“伤风败俗”，只怕是她自己要贻笑大方。嘴角慢慢浮现一丝冷笑：“李如意同学不是说不出方才所指了吧，无故诋毁他人名声，若是送到公共法庭上去可是要判谣言罪的。”
看着方才还气势凌人的女子脸色渐渐发白，心中不由得疑惑，李如意平日就是一副保守的样子，进口书籍只怕也不曾看过几本，怎的她竟能看出自己与苏南的那一星点暧昧？恐怕，不是她自己，倒是……
眼角瞟到走廊上有人影靠近，不知不觉早读已经结束了。台下众人还是一副没弄明白的样子，方滟清了清嗓子，啪地合上了书，大声而吐字清晰道“今天就读到《长恨歌》前言这里，大家做好记号，自己下去再多看看。”
随即，许先生推门进来，面色似乎有点不豫：“方才似乎听到你们班吵吵嚷嚷的，做什么呢？”
“报告先生，方才我读了先生的《长恨歌》前言，有同学意见同先生似乎不太一样，所以讨论了几句。”许先生一向对反对他的意见最为留心，听得此言好奇不已，哦？真是有趣。
“不知道是哪位同学，正好今天我们要讲这一课，干脆和我讨论讨论？”
同学面面相觑，无人作声，李如意更是手足无措，料定曲方滟故意在众人面前让她出丑，狠狠地剜了仍站在讲台上镇定自若的方滟一眼。方滟嘴角兀自含了一抹玩味的笑。
“那位同学，我平生喜欢和别人讨论学术的分歧，不必因我是先生有所畏惧，先人韩愈尚且有言‘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若是讲得有理，许某人自然叫你一声‘先生’，若是无理也罢了，能有自己的主见，不畏权威的精神可嘉！”
底下同学听得这位一向刻板的先生说出此言，不禁兴奋了起来，纷纷挤眉弄眼地看向李如意。李如意死死咬住嘴唇，手心俨然已沁出汗水。方滟冷笑，方才说得眉飞色舞，此时却说不出话来了吗，果真是上不得台面。
眼见许先生面露不耐，方滟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那位同学，老师都这么说了，你还藏着掖着可是不尊敬师长了，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吧……” 含笑瞥了李如意一眼后迅速转开眼睛，不顾对方怨恨得可以刺死人得目光，“说你呢，顾苏南……同学。”
连同李如意在内，一时间偌大的教室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寂静中，顾苏南抬眸，方滟落落大方地顺着她的目光回看回去，眼中的戏谑昭然若揭。
看着那名正缓缓起身目光锐利的女学生，许先生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在北京大学与众人煮酒论剑的时光，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跃跃欲试了起来。在许先生期待的注视下，苏南拉开凳子站起来的声音尤其清晰，起身后她目光炯炯看向讲台。
隔着半个教室，方滟看见那双朱唇轻轻地开合了几下。
苏南微笑着无声说：“你、找、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早课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