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骨》颜黛

1、新雪初落 滟儿登场~

　　雪从大年三十子夜时分开始下，鹅毛般飘飘洒洒落了整宿，不过一晚便已深至膝头，曲飞鸿甫一推开主屋大门，就被一大片耀眼的白晃住了眼，一院洁白晶莹如上好羊脂美玉。
　　“嚯！好家伙，门槛都给埋住了！”曲飞鸿心下喜悦，湘南一带难得下这么大的雪。
　　“可不是，老爷，人说‘瑞雪兆丰年’，福寿有形，定是咱们曲记银庄要更上一层楼了！”曲记银庄从曲飞鸿的爷爷的爷爷辈传了下来，传到这一辈已是底子厚实信誉满堂的老字号钱庄了，此刻自东侧偏廊小步疾走而至的正是银庄账房总管张德辉，此人父母，籍贯，年岁一概不明，儿时被曲太老爷从人贩子手中买来，本只欲添一粗使伙夫，让他每日做做劈柴挑水之类的力气活，却不想他禀性聪颖，又踏实上进，成日在曲记银庄跑腿做活，耳濡目染，日复一日，竟暗暗学了些商场本事，曲太老爷知人善任，先让他做了学徒，到曲老爷时已升到了账房总管。
　　“你刚刚去见了保华？”曲飞鸿缓缓抽了口水烟。
　　“是，属下刚在二少爷处商讨〇一八批货款的运送事宜。老爷若是不放心不妨抽空同属下再到钱庄里去瞧瞧？”
　　“唔保华初出茅庐，历练历练也好，只是你千万从旁提点着，别叫他太过得意忘形，凡是和保中学着点，事关重大，终究稳妥点好我近日又犯了从前的老毛病了，大夫说切忌劳心，我也省省心罢了。”
　　“老爷自然以身子要紧，我虽糊涂，钱庄诸事总算还能尽力顾全，况且不说大少爷，属下打量着二少爷亦是人中龙凤，老爷大可放心将日常事务交给他们，年轻人一开始哪有面面俱到的，还不都是摸爬滚打着过来的？”
　　“保中行事规矩但过于束手手脚，保华又仗着留洋归国颇为自命不凡，或许是要让他们吃点苦头才能有长进——咳！你先下去吧，元娘！拿痰盂来！”
　　红绡帐内，一名身段袅娜的女子身影渐渐清晰，正是曲飞鸿的第四房姨太元娘。
　　张德辉飞快沉下眼皮，转身告退。

　　主屋西侧的偏院中，隐约有吟诵之声传出。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点点，滴滴——”精致绣房内，一个少女正执一本《漱玉词》看得入神，这少女便是方才那曲老爷的大女儿曲方滟，家中排辈第三。房中陈设精致却也简单，不过一鲛丝镂花床，一梨花八仙桌，二桃木团圆凳，并少女现下所坐一芙蓉金丝榻，所倚一雕篆如意几，墙上挂了四幅板桥真迹，一面世界大观图，除此再无其他装饰。
　　“念奴，你见过梧桐吗？”方滟放下书，一双清凌凌的眼看向正坐在榻的另一头卷绒线的丫头念奴。
　　“小姐，念奴见过的东西比你还少呢，不过，我料想这梧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哦？念奴夫子又有何指教啦？”
　　“我听你念的诗词里，雨啦，黄昏啦都是些引人落泪之物，这梧桐既和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想必也是离丧哀苦的东西！”
　　方滟以书掩口，掩不住的笑意仍从嘴角泻出。小丫头方才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通，此刻方觉莽撞了：“小姐，莫非念奴说的不对？”
　　“你这鬼丫头片子，说的倒也不是全无理，不过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梧桐自上古便是良木，庄子有‘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之语，你却将其歪解为不吉之物，外人听去可是见笑了。”
　　念奴樱唇轻抿，调皮一笑：“反正念奴也没年过什么书，自然没有小姐知道得多。”
　　方滟沉吟片刻，暗度念奴已过及笄之年，如今风气不同于满清，女子地位虽仍无法与男子相比，却大兴女校之风，她们曲家虽是商贾之家，比不得名士公馆，却终究有些气派。念奴从小服侍她，比起那些庶出的妹妹们，倒是念奴可亲可近，识些字也好将她许配到个知礼人家，不枉二人姐妹一场。
　　思及至此，她越过小几握住念奴如水葱般的纤纤十指，微笑道：“那么念奴，等过了十五我去上学，你和我一起来可好？虽然你从前未曾学过，但素日跟着我也耳濡目染了些，你这么聪明，若只耗费在女红上不是浪费了？日后若出了阁，也不至于叫夫家轻慢了去。”
　　念奴欣喜抬眸，一抹珊瑚之色却漫上脸颊：“小姐又不正经，拿念奴取笑了，我看倒是先帮小姐寻个好人家再轮到我不迟！”
　　方滟不以为意，依旧笑吟吟地看着她，看得对方憋不住，恨恨地轻跺玉足奔出房外才大笑出声，这死丫头还害羞呢！庭院中栽了一棵红梅，梅枝不安分地伸到了她的窗前，曲方滟拉开窗户，细雪飞进来的同时，寒香也侵肌而入。
　　“五儿，过来！”大约其他人都去吃早饭了，院子里只站着母亲生前的陪房小丫头五儿。
　　五儿应了一声：“小姐，有事你您吩咐吧！我这里还有落花要扫呢！”
　　“哎哟！劳烦您大驾去告诉老爷一声，就说明儿让念奴跟我一起去上学！”隔着大半个院子喊完话，方滟只觉得雪已经飘进牙缝里了，她舔舔牙齿，嗯，红梅味霜淇淋。
　　五儿诺了一句，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她在辫梢绑了一个红蝴蝶结，在雪花中上下翻飞像一朵长了蝶翅的红梅，方滟没有关窗，依旧让雪飞扬进来，太阳很亮，又是一年春天将至。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主要介绍女主之一的生活背景，剧情慢慢才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