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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游园惊梦 ...

  •   紫胤到家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时分,他伸手轻轻弹拂西装下摆的尘埃,熟稔地戴正了西帽。袁叔提着灯笼早早带着家人们分开两排站好,映在管家眼中的,是一个留洋三年刚刚归来,形貌气质几乎完全改变,一身象牙白西洋服饰的慕容府大少爷。
      “恭迎大少爷回府!”整齐空旷的声音,分不清楚带不带着真实的热情,在安安静静的街道上,显得非常突兀。

      “袁叔,别来无恙?”

      袁叔楞了一下,忙躬身道:“都好,都好,多谢大少爷记挂着。”心里却暗自纳罕,这大少爷出去长见识,话都多了起来,慕容家家教甚严,等级分明,小时候的紫胤尊重袁叔,见了面会打招呼,却是绝不可能主动去问袁叔好不好的。

      袁叔提着灯笼引着紫胤一路穿过雕花回廊,走廊上圈养的几只鹦哥画眉好奇地打量着紫胤。袁叔一身精致的灰色马褂,常年都是有些驼背的,紫胤却是腰背挺得板直,所以,明明身高差不多的两个人,看着却整整差了一个头。

      “袁叔,近些年,家里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还不是老样子,年年的情况差不多咧,哦!却有一桩大喜事,你弟弟结婚了!”

      “少恭?”紫胤唇角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弧度:“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他?”

      “是二少爷他不知道去哪里寻医问诊带回来的姑娘,老爷一开始可反对了,可是,大少爷,您明白的,家里谁拧得过二少爷啊?他也就还忌惮您三分。”

      “袁叔谬赞了,若管的下来,早管了。少恭自幼不喜欢经商,虽是挂名医生,却总喜欢捣鼓一些古怪的玩意,若有人自愿跟他过日子,再好不过。”

      隔了许久,紫胤又问:“袁叔,那档生意,还在做呢?”

      “大少爷说哪里话,自然还是要做的。”

      正说着,二人走到正厅,紫胤见过自己的父亲,随之跟着他父亲一起来到偏阁,那里一群女眷已恭候多时,见他二人来了,纷纷站起身问好。

      紫胤的观察力一向是极为锐利的,他一面回礼,一面扫了她们一眼,心里立即能估量出很多事情。

      没见少恭,意料中的事情,他一向不守时。紫胤的母亲去世得早,家里是二太太当家,体态更见丰腴,眉梢眼角仍是温润柔和,可见过得不错,毕竟是少恭的母亲。三太太瘦了许多,面色却流光溢彩,可见是跟着父亲打理生意挺累人,但是很得宠,她是生意上的极好助手,性子火火辣辣的,可惜就是没留下个一儿半女。

      旁白还有两个人,从来没见过。

      有一个姑娘含情脉脉,肤白如玉,身形较为柔弱,身着浅浅樱花草色的旗袍,披着嫩黄色的薄纱披肩,低着头小走几步,行礼道:“大哥。”

      那应当就是少恭的妻子。

      还有一个人,紫胤从未见过。他不禁眯了眯眼睛,眼前的女子浓密柔顺的长发轻轻挽了起来,别一支羊脂白玉钗,再无其他装饰。一身石榴红齐至脚踝的柔软旗袍,裹住她玲珑精致的身躯,腰不盈尺。这种颜色一般只见节日太太们才穿,平日里不大合适,但眼前这个人,她着一身红色,却丝毫不突兀,她仿佛就是为了红色而生的。

      她似乎也非常敏锐,亦或紫胤在她身上的目光停留的太久了些,她大胆迎上紫胤的目光,完全没有方才少恭妻子的羞涩。带着露光的樱桃红唇轻轻一扬,眉目含笑,如同春风回暖,碧波荡漾的湖水。

      紫胤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她,袁叔刚才在路上完全没有提及。这时候还是二太太走过来道:“阿胤,你没见过她,你还须唤她一声四姨太。”

      紫胤这才明白过来,简单行礼问好,那女子弯下膝头,也回了礼。

      全家的厨子们似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就连三姨太都忍不住调侃说比她入门的时候都丰盛。觥筹交错,美酒佳肴,紫胤的父亲年老却仍不失威仪,只是身体明显一年不如一年,他将所有希望都寄托给了紫胤。

      刚吃了一会儿,少恭推门而入,致歉道:“回来晚了,大哥不要介怀。”在他父亲明显不满意的瞪视下轻轻松松坐到了紫胤旁边的空座上。二太太有些忐忑地望了她丈夫一眼,责备道:“没大没小,你哥哥多久回来一次,你还迟到!”

      “人命关天啊。”少恭夹了一筷子笋丝,放到巽芳碟子里,接着说:“好在我救回来了。来来,全当赔罪,敬大哥一杯!”

      紫胤的表情仍是淡淡的,他心里并不责怪少恭。兄弟两人小时候是玩得很好的,不知道为什么,越长大却相隔得越远,仔细想来,却是想不出原因。

      紫胤注意到,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便是今天看到的四太太,按照次序排座,一圈绕下去,她正好在他对面,看她似乎也不饿的样子,随意夹着些小菜吃着,听着他们的对话,面上一直保持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若是大户人家的女孩儿,定不可能来慕容家做老四,若是风尘女子......紫胤不禁自我失笑,也从未见过这样安静的风尘女子,三姨太以前似乎做过勾栏生意,但是她嫁入到慕容府爬到今天后,再也没人敢去打听她的过去。

      眼前的女子,得体的妆容,神秘莫测的笑,干净的气质,引起了紫胤几分兴趣,皆因家里诸多女眷,从未有人敢那样直视他的眼睛。

      突然,那女子抬起头来,又一次迎上紫胤的目光,仍是唇角一笑,这一次,却是紫胤听到二太太叫他,移开了目光。

      自始至终,没有人提及她,更无从知晓她是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红玉今日本是想抱病不去,她不喜欢这些场合,可巽芳来寻她,有些紧张,想让她陪着一起去,红玉想自己也还真没见过这个慕容府人人赞不绝口的大少爷,提起了一点儿兴趣,整理着装跟了来。

      偌大的一个家族,也还唯有巽芳相处得来,红玉并不是一个惧怕孤独的人,她喜欢安静,也能热闹,也许也是因为她的傲气和不合群,才使得她在家里地位非常微妙。

      看过少恭的样子,红玉猜测有其弟必有其兄,这个所谓的大少爷,无非就是留洋学了几年,回来接承慕容家罢了。这个家的光景,迟早要散,就像大家早晚要结束了筵席各回各房。红玉并不在乎,她听了很多紫胤的传闻,说大少爷多么有学识,有威严,比年轻时候的老爷还强很多,大少爷的亲身母亲出身大户人家,言传身教,比二少爷庶出的强多了,云云。

      红玉不置可否地笑笑,她并不是讨厌这个家,也不是讨厌老爷,那些面上笑着底下相互给彼此添堵的太太们,更不是讨厌紫胤,红玉只是不在乎罢了。

      确切地说,没人知道她在乎什么,就连红玉自己也不清楚,仿佛她生来就是这样,仅仅有个栖身之所就够了。

      远远看到紫胤跟着他父亲过来,她有些意外,也有些兴趣,因为紫胤的穿着很特殊,他的头发也很短,很精神,不像他父亲那样还留着辫子。看一家子都对这爷两低眉顺眼,红玉偏不,她迎着紫胤的目光,那双锐利得几近无温度的眼睛,让她心底莫名地一凉。红玉是从不信什么前世今生的,但她分明觉得,紫胤的目光绝不是第一次看到,绝对不是。那双缺乏温情的眼睛,深如寒潭,能把人的灵魂看透。

      “我想太多了,”她回房间的时候,一面卸妆,一面暗自笑了笑。

      雨后清晨,紫胤醒来,天色刚蒙蒙亮。

      昨夜一晚上都在下雨,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青苔泥土香,已是深秋,有些寒冷,整个宅子安安静静,大家都还沉浸在梦里。

      紫胤披了一件外衣,轻轻关了门,他想出去透透气,家里的仆人都很惊醒,他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

      他回家已经一周,昨日他父亲又跟他提起生意上的事情,紫胤本不同意父亲靠种植罂粟发家,他父亲怒道:“不这么做,一大家子人喝西北风?你以为你出去留洋的钱怎么来的!”

      紫胤仍是不敢苟同,他父亲坐在炕上,抽着鸦片,吞吐出令人作呕的白烟。他染上鸦片已经一年,当年是为了治病,现在是因为上瘾。紫胤皱皱眉,也不打算劝,紫胤从不做白用功。

      临走时,他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胤儿,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了,你弟弟是个废物,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空气中传来吞吐的声音,一度凝滞,良久他父亲又缓缓说道:“你的亲事,给你定下了。”

      “......我现在没有结婚的打算。还有,少恭他不是废物。”

      冷冷的顶撞,他砰地带上了门。三姨太从里屋绕出来,端上一盘剥好的核桃,调侃道:“老爷子我说什么来着,就告诉你晚点说。你看阿胤这么反感,以后我表妹还不受委屈?”

      “砰”地一声,吓得三姨太尖叫一声跳了起来,茶盏摔得粉碎,溅到她裙子下摆。

      “就不该叫他出去留什么洋!”他怒吼道。

      空山新雨后,灵涧雾蒙蒙。紫胤绕到自家后花园,那里有一座假山,山上有一个竹子做成的凉亭,以前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一般都会去那里一个人静坐一早上,看看书。

      结果,远远地,他就发现,连那处地方也被人捷足先登了。

      本想着若是仆人,就谴他走开,却意外地发现并不是。

      朦朦雾气中,松树上垂挂着隔夜雨珠,一个红衣身影立身于凉亭中,宽大的水袖,宽大的下摆,左手三个指头虚虚执着一枚白色的纸扇。她背对着他,在凉亭里走走停停,咿咿呀呀唱着他听不清楚的戏文,这一幅即兴随意的丹青凝墨,就像是留给他了一个湖光山色的梦境。

      这是回家一周后,他第一次单独见到他。

      后来饭桌上,终究是没能听到谁叫她的名字,巽芳只是叫她“姐姐”,她也一直不大说话,两个人见面只是相互行个礼罢了。就连父亲,也不曾提起这个四姨太的情况。

      原来她长于戏文。紫胤轻轻走近几步,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听清她唱什么,还是别的心思。可是她似乎很忘情,根本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他最终走到凉亭旁边。仔细听来,亭中之人嗓音并不似寻常花旦那般尖锐悦耳,反倒是清脆间一丝薄薄的哑音,却显得她的唱腔更为浑圆动听。

      那是一支《醉扶归》。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

      艳晶晶花簪八宝钿。

      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

      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画廊金粉半零星。

      池馆苍苔一片青。

      踏草怕泥新绣袜

      惜花疼煞小金铃。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她一面唱着,一面灵活翻转着手腕,宽大的水袖如浮云轻摆,她绕着凉亭,一圈一圈地细细踱步——仿佛整座假山是她的舞榭,松枝翠柏是琴师乐手,枝头鸟鸣,是欣赏的观众。

      紫胤出身大大家庭,自然是听过上好戏文的,对于戏,他并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他只当那是一种生活调剂品罢了。戏如人生,总有散场的时候。小的时候见过诸多大排场,亦见过最为柔媚入骨的花旦和最清俊矫健的武生。眼前的人,她并未涂抹胭脂油彩,也不曾吊眉贴钿,那身行头再简单质朴不过,甚至是太过于随意,但她毫无疑问地,的确让他驻足。

      正在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停止了唱词,这才感觉到后面有人。

      “是你……”她放下心来,微微一笑。

      “恩,是我。”他之前一直都不曾离她太近,怕惊扰了这一曲游园之梦。

      他本以为她会羞涩,可她却大大方方问道:“你说,我唱的好不好。”

      紫胤一时没反应过来,停住了脚步,心里有些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哦,我忘记了,”她笑道:“你自然听过极好的,我这个……”

      他摇摇头。

      正欲问她,山下响起小厮如释重负的喊声。

      “哎哟大少爷阿福可找到您了,老爷叫您那,快随阿福去换衣服吧!”说完,他看到了身边的四太太,忙加上一句:“四太太早!”

      “你去吧。”她仍是甜醉的笑容,深深的梨涡。

      “你呢?”紫胤自己也奇怪他为什么问出那么一个问题。

      可她并不回答,蜻蜓停落荷花般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

      回去的路上,紫胤对阿福说:“早上看到我的事情,不要和家里人说。”

      “诶,知道啦,少爷说了,小的再长十个嘴也都捂严实喽!”

      “阿福,那位四姨母,可是出身梨园?”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听伺候老爷的林哥说,老爷是在戏园子里相中她的,也不知怎地就嫁进来了,二太太和三太太都是后面才知道的。林哥说,她是梨园谢师傅最看好的一个新晋花旦,这不,还没来得及出名,就来咱们家了。”

      “哦,是这样。”紫胤淡淡回答,伸出左臂,阿福帮他穿上簇新的靛蓝长衫。

      接下来的日子平平和和,并未激起什么波澜,唯一见到四太太的机会便是饭桌上或花园里打个照面,她像是躲着他一样,不再清晨去亭子那里唱戏了,他还去看过几次,那里都是空空如也。

      她的年龄,估计比他还小几岁,有着这个年纪女性不具备的一种神秘和成熟。她并没有怀孕,更没有要争什么的意思,紫胤的父亲似乎也不常常过去。没人忽视她,但是,也不会有人注意她。而她自己似乎自得其乐,享受着这种沉闷的生锈的生活,也唯有那次听到她的唱词,才感受到了一份内心的生气。

      人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大约就是慕容家上下骨子里对她的看法。没错,她是一个珐琅那样华美的艺术品,无聊的时候可以拿出来观赏,有客人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炫耀一下,可是平日里,它只得呆在壁橱中,烙印时光的灰尘。

      紫胤心里是不愿意留在这里的,这里的一切让他窒息。父亲屋中经久不衰的鸦片味,家中女眷浓厚的胭脂香粉,以为家里做下的一笔肮脏不堪的生意——所有的这一切,让他厌恶,让他想要离开。

      中秋之夜,自然是觥筹交错。虚虚应景后,紫胤有些微醉,一个人摇摇晃晃,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迈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那一瞬间本能地向周围寻求依靠,却抓到了一个人的手。

      紫胤立即清醒过来,有些冰凉的柔软触觉让他立即明白这不是一个仆人。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一如那日,唯一的,能让他觉得安暖的声音。

      “没事……谢谢你……”他立即松开了她的手,她倒没说什么。

      “我送你回去吧?或者,我找仆人送你回去?”

      “不,”他停了片刻,声音里是醉熏惊醒后难掩的疲惫,难以压制的深处的悲凉。

      “你能陪我呆一会吗……”

      “让别人看到,不太好吧。”

      “一会而已。”

      “恩……好吧。”

      慕容家的后花园很大,亭台楼阁均是仿照西湖旁边的亭台楼阁,颇为壮观,夜色如水,月霰涂满了黑色的枝桠,园中正值秋芙蓉盛开,淡淡的紫色,又是一曲夜游好梦。

      “今天怎么喝了那么多?比你回来那天,多多了。”

      “呵呵,倒是你,怎么从来不称呼我为大少爷?”

      “你称呼过我四姨母吗?”

      紫胤仲怔半晌,终究还是说不过她。

      “罢了,年龄本就差不多,繁文缛节,一概不需要,你看可好?”

      “呵呵,孺子可教。”

      紫胤第一次,看到她坐在他身边,露出这样真切的笑容,不同于平日里挂在脸上妆容一般的笑。

      “我一直想问你。”他转过头去,看着院角铺满一地的芙蓉花瓣。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啊……?”她似乎是有些意外,他这个问题,早该在认识的那时候提出来的不是么。

      “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家里……也少有人提。”

      “我叫红玉,”她回道:“师父给改的艺名,说能一炮走红,我……原本是没有名字的。”

      名如其人,紫胤心里这样想,嘴上并没有多说什么。

      “夜深了,回去吧。”红玉起身,催促紫胤也起来。

      “红玉,你说,你喜欢这里么,喜欢慕容家么……”

      “……何来喜不喜欢,想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现在有个安身之处不也挺好……”

      “我不喜欢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万千烦恼和抑郁,化作了这一句,头又开始有些晕,红玉搀住了摇摇晃晃的他。

      好在一路无人,大家都忙着赏月热闹去了,今日请来了城里最好的戏班子。红玉扶着紫胤走到他房门时,紫胤忽然问道:“为何那日后,再不见你去松雨亭唱?”

      “那地方……原来叫松雨亭?”她微微扬了扬眉,接着道:“后面几日着了风,一直躺着呢,就没去。”

      “恩……”

      她看着他进去了,才悄悄离开。

      那地方,本不叫松雨亭的,那一天后,它才得了这个名字。

      一切照旧,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紫胤仍是帮忙料理着家里的事情,每日诸多繁忙,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晚饭的时候看到红玉一眼,都是每一日心情最和缓的时候。他觉得这种习惯和希冀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红玉,因为她会躲得远远的,再不回来。

      转眼他在家里呆了一年有余。

      清明时节雨纷纷,忙碌了一天的紫胤刚坐下想要闭眼休息一会,忽而听到窗外有动静,是女孩子的声音。

      家中并无这个年龄的女童,好奇之下,他挑窗看视。

      红玉领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走在花园中,折下一支粉色早春芍药别在小女孩的头上。二人说得热闹,其实在家里,亦很少很少看到红玉那么开心。

      后来红玉和那个孩子一前一后,开始唱曲,不同于上次,这次是一支欢趣的《滴溜子》。

      红玉教着教着,看那个小女孩直直看着另一个方向,眨巴着着大眼问:“玉姐姐,那是谁在呀,他好像刚刚在看我们。”

      红玉看了一眼,笑着摸摸她的头道:“兴许只是个凑热闹的罢。”

      再一次见到紫胤,是路过书房时,红玉听到里面有吵架的声音,还有茶杯摔碎的空鸣。

      模模糊糊,听到紫胤的父亲这样说:“你在家教学生也就罢了,教两个穷学生作甚?你莫非还要当倒贴的教书先生不成?什么民主自由,什么世法平等,我告诉你!你也去告诉你那两个叫什么陵越,百里的学生,人生来就是有规矩的,你们打破规矩,没有好下场!……”

      紫胤出来的时候眉宇间本都是怒气,转过一个墙角见到红玉却是意外中的意外。红玉正盘算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紫胤先轻言问道:“上次那个小姑娘,是你……妹妹?”

      “梨园里的后辈,我师父现在在栽培她,让她来看看我的。”

      “哦,是这样。”

      二人并肩走了一段,紫胤忽而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我……不知道,我不大懂得,虽然你跟那两个后生上课的时候,我也偷偷去听过”

      “哦?”他扬眉道:“你听过?”

      “恩,虽然听不大懂,不过,觉得你讲得挺好的。”

      紫胤有些无奈,但这句话,对他来说,确实把刚才的乌云一扫而光了。

      有些情愫,聪敏如他,心知肚明。世人都会说僭越肮脏,唯有他明白这份感情的纯真。无从言说,见不得天日,唯有生在心里,死在心里。他更希望红玉不要懂得,就像现在这样,隔着一段路程,她在他的视野内让他看得到就好。再伟大的思慕也抵不过现实与时间,至少今日如此,明日,后日如初,亦足够。

      有时候,紫胤还真有点羡慕少恭,他自小闲散惯了,只对医理感兴趣,妻子并非来自大户人家,但少恭自然有办法留住自己心头所爱,紫胤无法做到,他这一生,也不知道为何,从出生起就被石锁桎梏牢牢捆住,挣脱不得,叫喊不能。好容易出现一个救赎,却注定求而不得。

      梦中时而久久停留的一双似笑非笑、深情如井的双眼,眼角微微上翘,妩而不媚,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顾盼生辉,每一次眨眼凝视,都是书卷上的一个故事,可以让他读得一整天。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有心害了别人,但是流言蜚语辗转反侧,就是害了人。紫胤某一日照例去问他父亲安刚要走,身后低沉嘶哑的声音幽幽传来。

      “胤儿,知道慕容家最不能容忍什么吗?”

      紫胤背对着他父亲站住,静待下文。

      “就是‘不干净’。”他父亲冷冷道:“你是慕容家长子,亦是唯一的继承人……有些事情,自己要晓得轻重,还是老话……别叫我失望!”

      紫胤没有回答,立足顷刻,转身离开了。

      这件事足以确认了很多人的想法,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就像是西洋进贡来的稀奇货物,被大家传来传去,权当茶余饭后的主要娱乐活动,真不知道他们平日的生活为何这般无趣。大体上的意思就是,一个戏子,靠着几分姿色挤进来就算了,还老少通吃,贱人一个。

      紫胤内心有些不安,倒不是惧怕他们怎么说,他是怕她的处境更难。寻到机会来至红玉窗前,看她神色安详,正坐在屋里躺椅上翻着一本书。

      “在看什么?”

      “是你?……”她的语气不大热情,可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没看什么,无聊得紧。”

      “那不是我前些日子给屠苏他们看的么?你喜欢这个?”

      “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哪里不懂的……可以来问问我,我可以跟你讲讲。”

      她慢悠悠踱步到了窗前,把肩膀上的米色披肩裹紧了些。她的脸色不如往昔,有些憔悴,紫胤皱了皱眉。

      “谢谢你……大少爷,可是,你以后……最好还是别来了。”

      “你……说真的?”

      “恩,真的,毕竟我还想在这里生活下去。”

      他的心彷如落入到了冰冷的地窖,半晌方道:“……我懂了,你多珍重。”

      看他背影渐行渐远,红玉合上窗户,走到躺椅边,拿起那本倒扣着的《槐园梦忆》,又放下了。咳嗽了几声,又慢慢躺了回去,兴许是咳嗽太厉害呛到了肺,眼角溢出几许泪光,一只花斑猫跳上她的膝头,轻轻咪呜了一声。

      紫胤突然决定去北平一趟,也没有说原因,他父亲自然不同意,因家里的那笔生意最近正忙,倒是少恭少见地出现,为他兄长求了一次情,令紫胤和他们的父亲都大为意外。

      “哥,去散散心吧。”他拍拍紫胤的肩膀。

      “恩,多谢你。”

      这是兄弟两少见的温情对话之一。

      要去跟她说一声吗?呵,紫胤的左手轻轻覆过额头,唇角荡起一抹讽刺荒凉的笑意。他最后终究是没去。

      出发前头一夜,他有些睡不安稳,隐隐又回到那日黎明,雨后山青,松翠小亭,红衣背影袅袅婷婷,执扇唱着一曲爱好天然,那声音悠悠婉婉直到花开荼蘼。

      紫胤睁眼,这不是梦,真的有人在唱,只是声音很小,他披衣快步走了出去,隐隐觉得似曾相识,应是一首非常有名的《牡丹亭》唱词《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等到他觉得声音越来越近,那声音却忽然消失了,紫藤花架下,晚风习习。一本《槐园梦忆》放在花架下,几枚淡紫色的花瓣落在上面,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迷醉的花香,哀婉的遗韵。

      紫胤在北平一待就是两年。

      他再次赶回家,手里还捏着老袁发来的急件。他父亲不行了,骨瘦如柴双目突出的老爷子最后的心愿,就是一定要看到他成亲,否则死不瞑目。

      三日后,按照当日的约定,紫胤与二太太的表妹订婚,这两个家庭自此根深蒂固地纠缠在了一起。而在订婚仪式上,不,确切地说,这次回来后,就再没见过红玉。

      头一夜,他还鬼使神差地来到她的住处,可是那里空空如也,干干净净,红玉就像是从未来到过他家。

      整个仪式紫胤的心都没在那里,迷迷糊糊中,无非是多加一把漂亮的锁罢了。

      他是在去账房的路上,听到两个洗衣服飞老妈子说起红玉的下落,不禁驻足。

      “诶,那个唱戏的太太,听说不行啦。”

      “可不是么!听小林哥说,大夫都看了好几个,不中用啦!”

      “你说老爷倒还好,二太太和三太太都说她染了女儿痨,痨病不中留,还克着老爷。结果,却是她自己主动离开啦!”

      “走就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听说她脑子有点问题,身体不好,老咳嗽。还一个人老是跑到那个亭子唱曲子,她是不甘心吧!头一次登台还没红呢,就被老爷娶走了,当年说是不给人,就拆了梨园……”

      “那又怎样,后来不也没上道?生不出孩子啊,就是不行……诶我告诉你啊,我听说……”那妇女左右小心张望了一下,耳语道:“我还听说,她跟大少爷有私情那!”

      “对对对!”另一个妇女停下手中的活计,亢奋道:“我也听说了!”

      “她哪里好啊,大少爷那么出众,偏偏喜欢她?”

      “我咋知道呢,戏子本来就风骚,使出了什么手段都不知道……所以我说,走了最好啊,留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惹事儿呢!”

      ……

      紫胤不动声色地离开。到账房翻着账本的时候,不经意地问起袁叔。“袁叔,院子里那两个洗衣服的阿妈,是谁?”

      “哦哦,那两个啊,那是阿香嫂子和小林哥的姨母。大少爷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袁叔,过几天随便赏她们点东西,结了工钱,让她们走吧。”云淡风轻的口吻,却是让袁叔觉得此事再无回转的可能。

      “大少爷,她们可是犯了什么错?”

      “舌头不干净。”他取了一支笔,刷刷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你记得我父亲说的,他生前最恨不干净,舌头不干净的人,慕容家留不下。”

      深秋入冬,慕容家大当家去世后一月,紫胤继任慕容家当家。少恭带着巽芳另谋住处,他们想行走行医,紫胤应允了。

      第二件事,紫胤断了罂粟的生意,彻底断了,那种熏得人陶陶然的魔鬼气味,他恨透了。

      落叶萧瑟的街角,就是梨园。近年战争不断,梨园也逐渐有些衰败的意味,昔日繁华热闹的舞台上积攒了灰尘,旌旗横横竖竖乱摆着。梨园的老师傅听到敲门声有些诧异,看到慕容家的新当家黑色风衣,黑色帽子立在门口,吓了一跳。

      紫胤站在门口问他:“老伯,可知红玉在哪里?我父亲有东西留给她。”

      “哦……她啊……”那老人的眼光黯淡下去,掩盖不住的忧伤。“您来的不巧……她……”

      “什么?”紫胤的声音不觉得拔高了几度。

      “她在屋里,您往里面走,朝左边拐,最里面。”

      紫胤将一个信封递到老人手上。

      “老人家,这是一份心意,好好过个冬吧。”

      “哎哎,多谢,多谢!……”老人家一时间有些激动,竟流下眼泪来,一面喃喃道:“那丫头可怜了的,大当家……那丫头本可以成角的,可怜了的……”

      紫胤的脚步有些沉重,他找到那间屋子,刚要敲门,又停住了,最终他吸了口气,轻轻推门而入。

      红玉的脸颊白纸一样颜色,无一丝红润,嘴唇亦有些苍苍的灰。她盖着好几层被子,却还是不够的样子。发丝依旧乌黑,却失去了光彩。像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微微在动。

      紫胤皱眉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接了些水,放到小煤炉上烧着,然后尽量减少动静地坐到她床榻边。

      “红玉……红玉……?”

      “恩……”她有些艰难地嗫嚅着道:“师傅,我才刚睡下……”

      “红玉,是我。”

      听得有些不对,红玉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的身影,吓了一跳,可是,她没有力气表现出吓了一跳的样子。

      眼前的青年过了两年未见,瘦了一些,眉目眼角更见刚毅,一身黑色,显得比两年前有魄力多了。

      “是你……你回来了?”

      “恩,”他坐得近了些,帮她拉紧了被角,忽而一眼瞥见她半新半旧小袄下异常突出的锁骨,心头犹如锋利的刀片一刮而过。

      “娶亲了没有?”她看到他的神情,还是那样笑着,不知道这一笑费了她多少力气。

      “恩……定了,年底结婚……”

      “是么,太好了……”她闭上眼睛,声音更为无力。一滴眼泪划过她的脸颊,落到被单上。

      他见她别过头去,伸手接住了那一滴眼泪,红玉下意识地伸手想要阻拦,却颓颓垂下——她仍旧是没有力气。

      紫胤呵了口气,捂住她的手,她盖着那么多,手仍是无比冰凉,他只能尽可能地传递他的体温,他只能为她做那么多……

      这个病,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大约是治不好的。

      该难过的早已难过了,该心痛的也心痛了,只是那些错过那些遗憾,恐怕永远都无法弥补了。

      “我总觉得我是哪辈子欠你的。”他没来由的来了一句,想转移开这凄冷的气氛。

      “是么……”她轻轻笑道:“那我当时一定很辛苦罢。”

      “想不想要什么东西,我能给的,一定给你。”

      “什么都不要了……那本书,你若能带来,我想再看看。”

      “《槐园梦忆》?改日来看你,一定带给你,你真爱看?”

      “看什么,不过是有些怀念罢了……”

      隔了许久,紫胤告辞回家,临走不忘嘱托梨园师傅,要是看病花钱,尽管来慕容府要。

      紫胤再次拿着那本书来到梨园,却感受到了空气中一股不同寻常的萧瑟味,他心下不安,快步走到那间屋子,只见那老师傅挂着一脸泪守在红玉旁边。

      看到他,那老师傅起身对红玉道:“孩子,孩子,慕容家的当家来看你啦……”

      老师傅转身出门的时候,叹了口气,忽而泣不成声。

      红玉费力地半启双眸,看向紫胤,紫胤捏着那本书的手紧了又紧,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心头是什么滋味。

      他还是静静守着他,把她的手轻轻展开,让她摸到了那本书。

      “紫胤……”她已经虚弱到极致,终究是唤出了他的名字。

      “什么?”紫胤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它颤抖。

      “我想……我真想……再唱一次……”

      昔日美妙不可言说的嗓子,空剩一把嘶哑无力,就像是临风凋零的花树。

      紫胤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你听我唱一次可好?”

      “恩……”

      他一字一句重复着她那日的唱词。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你在幽闺自怜……则为你如花美眷,流水似年……

      他只感觉她的手在他手中在一点点滑落下去,他不愿意放开。终究是忍不住,声音颤抖起来。

      红玉最后的声音似有回鸣。

      “若你不是你……若我不是我……该有多好……”

      声音渐渐微弱,直至沉寂。

      他轻轻放下她的手,吻上她的额头。仍是重复着当日他最喜欢的一句唱词,仿佛她还听得见。

      可知你一生爱好是天然……可知你一生爱好……是天然……

      一年后。

      这日又是中秋,慕容家虽是财力不如往昔,但社会上的声誉却大大提高。一家人聚会过后,紫胤仍是有些微醺,请辞先回去了。

      中秋节喝得微醺,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为他的习惯了。

      才走到一半,忽而听闻不远处,飘渺传来女子幽婉唱腔。

      他心中一顿,立即转身往松雨亭走去,走着走着,开始跑起来。

      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那美妙的唱词拂过庭院中的秋芙蓉,在月光下的掩映下忽远忽近。

      也许是醉了,也许是做梦,他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扬着水袖,虚执纸扇,在松雨亭正中央。

      他没有去打断,他不忍。

      直到那唱戏文的嗓音渐渐消失在了晚风中,他再次睁开眼,看到那里空空如也,并无人迹。

      阿福追过来时,看到紫胤负手立在松雨亭下,凝望着那里出神。

      “老爷,您在这儿啊?让我好找!都那么久了,夫人担心您,让我给您送件衣服来。”

      紫胤不答,仍是望着那里。

      “老爷,您在看啥?那里有什么?”

      “没什么……”紫胤接过衣服,接着说道:“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就走,这里凉快,我在这里醒醒酒。”

      “哦,小的知道啦,老爷当心着凉。”

      阿福走后,紫胤披上衣服。松雨亭,那日的画卷一样的梦,分不清楚是人在画中,还是人在梦中。想来戏词里唱的,杜丽娘复生与柳梦梅重归于好,终究只是戏里的。自始至终,还是没来得及看到,看到她正式出现在台上,底下座无虚席,叫喊一片,他也在人群中,为她鼓掌。

      一滴眼泪落到泥土里,和残花一同化为虚无了。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游园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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