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碎一树沫》云沫树

2、再相见（一） 这样的明媚

　　樱镇高中。
　　北门。
　　五点刚过。
　　古铜肤色的男生两指托着女生挂在颈上的项链，拇指轻轻摩擦项链上的玛瑙石。他的目光轻轻抬向她的脸。
　　她的眼神宁静而温婉。
　　现在他想，她不记得他了。
　　他应该庆幸。
　　现在他可以用他的方式在她的世界出场。就算，也许她从没记得过他。
　　（一）
　　周五，下午一点半。
　　“大家好，我身后就是杜氏集团的大楼。刚才在这栋大楼里，举行了广为关注的总裁推选大会。”教室的电视机突然打开，“我相信这一刻每一个人都紧张地关注着，因为没有人敢肯定自己所在的公司不属于杜氏集团，很可能在这里面推选的就是自己的大老板。以一扇门为标志的Ｄｏｌｌ杜氏集团仅目前公开的子公司就有三十五家，遍布世界。既四年前先任总裁去世后，总裁三易其主，今天十八岁的少董杜雨翎要再次为自己拿回大权。”
　　世界这么大，时间那么少。
　　林萱从午觉中被吵醒的时候，尤其这么觉得。
　　电视里女主持扶了扶耳麦，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刚刚收到消息，杜少不仅拿回了自己的大权，而且ｄｏｌｌ终于决定要对媒体大众打开它神秘的大门！杜少爷将携尹氏集团公主出席本年度的“Ｄｏｌｌ青春校园风采大赛”，这也是杜家人首次在媒体面前亮相。”
　　“林萱——！”
　　“大圈圈——！”
　　旁边娃娃脸的小丫头用细长的手指捏着林萱的肩膀剧烈摇晃。起初大家只是叫她大萱萱。但由于某个嗓音清亮的女生一次失口，这个外号瞬间变得很受欢迎。此时，大“圈圈”的缔造者——莫之秋正无奈地摇晃着某个睡眼惺忪的圈圈。
　　林萱顺着她晃，突然出其不意地反击，一直胳膊绕过来，瞅准“球球”的小细腰，一阵狂挠。“球球”，是林萱给莫之秋的回赠。

　　午后的阳光在大地上歇斯底里地叫嚣着，毫不保留地把泛滥的光热投掷到地表，以便在之后太阳落山的傍晚，用余热制造一个光明的假象。
　　女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走向操场，嬉笑打闹着，像是另一片明媚到晃眼的光。
　　一个短发女孩擦身而过，又突然回头看她俩一眼，似曾相识的表情。
　　周末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整个世界都弥漫着带有挣脱欲的兴奋。
　　“连书包都拿好的啦？”
　　“恩，不高兴再回教室啦，下了课直接回家！”
　　“哟！这么高兴，老实交代，谁陪你回去啊？”莫之秋瞪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探着身子。
　　被问的女孩子忙不迭解释：“我是高兴回家吃好吃的！干嘛呀！”
　　“我不就八卦一下嘛。”
　　“倒是你，不赶紧回家，等谁啊？”女孩坏坏道。
　　“这个么，”莫之秋腼腆了一下，咂咂嘴，“你懂的啦。”
　　林萱停下了脚步在听什么，操场的广播里在播着有关杜氏的新闻。
　　“哎哟，听这些做什么呀！”莫之秋拉起林萱就走，“这些人的生活不是我们能想像的。”
　　林萱轻笑了一下，顺着她追上女生的队伍。
　　“我们家球球不稀罕富二代，她要做富二代的妈妈！”一个女生调笑道。
　　“哦？那他爸爸可要辛苦了呢！”
　　林萱只站在一边笑。她想起一个叫杨薏的女孩子，以前也常这样调笑人家。好像大多女孩子和稍熟悉些的人都这样调笑。
　　调笑是一种亲昵的手段。
　　球球拉着圈圈往操场的一个角落蹭去，角落那里的班级，还在做着些扭头动脚的活动。班级里的一个男孩子，见这里解散了，便转过头四下张望，然后目光在莫之秋身上定格成一抹浅浅的笑。
　　莫之秋被看得有些脸红，牵着林萱的手荡开来，“萱——萱。林——萱。”
　　“恩？”
　　“叫叫你。”调皮地一笑，变了腔调，“林——大——萱。大——萱萱。大——圈圈。真好听。”
　　“喂喂。”林萱斜斜瞥她一眼。
　　男孩子解散了，拖着步子小跑过来。莫之秋也快步走上去，把林萱轻轻牵在后面。
　　莫之秋递上瓶饮料，轻轻拽了拽男生的衣服角。男生抚了抚她的刘海，转身往篮球场跑去。所有的亲昵喜爱，都在这一拽一抚之间了。有的时候，林萱会特别觉得，草清新的，风暖暖的，天蓝蓝的。

　　但，这样的明媚，只是悬浮在空中永不会落定的尘埃。
　　林萱在脑海中搜索着什么——“杜少爷将携尹氏集团公主出席本年度的“Ｄｏｌｌ青春校园风采大赛”——尹氏集团早年亏空严重，这两年接了几个大工程虽有所好转，但这次扶持少爷上位，多半是想借合作的名义狠刮杜氏，填补空缺。再加上尹氏那个公主，杜少爷走的真是一步大大的险棋。
　　林萱小小的拳头攥紧着，眉宇间却淌着平静。
　　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又弹起来，砸到林萱的手臂，有些撞击的感觉。抬起头，不远处是醉了酒似的绯红的樱花树和攒动的人头。一双极宽的清亮的眼睛从高处看向她，眼下的肌肉卷起笑，笑中似乎带着歉意。一瞬间，时空交错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身后葱绿的树叶摇晃着，和纷纷的人流一般地嘈杂凌乱。一双极宽的清亮的眼睛看向她，眼下的肌肉卷起笑，笑中带着好奇，带着宠溺，带着怜惜。少年少女，在这一刻对望，在对望中忘记了世界的喧嚣。完美的画面。可是为什么，他的眼中有一丝淡淡的歉意？
　　古铜肤色的男生俯下身体探问：“喂，你没事吧？”
　　林萱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分明是未见过的脸。淡笑：“啊，没事。”捡起身边的篮球，递给男生。那些过往的记忆，就像此刻空中的阴翳，从不知名的远方，不被期待地飘来。
　　男生伸手接球，似乎不小心抓到了林萱的袖口。走出去几步，男生突然回过脸，笑出一排明晃晃的大白牙。
　　林萱反应过来，掏了掏袖口。
　　“咦？什么呀？”莫之秋看林萱手里多了张纸片，好奇心顿起。
　　林萱把纸片递过去，“放学后北门”纸片的中央写了这些字。纸片背面是铅笔画的图案——半边蝴蝶的翅膀描着精致的花纹，硕大的露水滴落在蝴蝶娇弱的翅膀上。
　　“什么情况？你们认识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认错人了吧。”林萱无奈地摇摇头。
　　“该不会是故意认错人的吧？放学后北门等，好有情调哟。”
　　“我很确定地告诉你，你想多了。”林萱把纸片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箱，快走几步，一下坐在那棵醉了酒的樱花树下。几片花瓣醉醺醺地撞到地上，光影交错，微微颤抖。
　　林萱皱了皱眉看了看天。
　　又突然想到些什么，转向之秋忍了忍笑。
　　“喔？笑啥？”莫之秋拉平了衣服下摆坐下来。
　　“春天了，阳光跟个□□似的坐在树上笑得花枝乱颤，也不能怪人家少男少女的闹心。”
　　莫之秋皱了皱眉。
　　“这话是杨薏说的。”林萱伸了个懒腰，倚在树干上，“以前和她一起在树下背书，光影晃得我出神了，她这么说的。如果刚才的男生真是故意认错了人，那杨薏的话来说他是最合适了。”
　　“杨薏就是一个奇葩，读了这么多年学也没被同化了，好久不见还有点想她了呢。”
　　“嗯，她可一定不会想你的。”林萱摇摇头。
　　“她的生活太传奇了，没空像我们这样无聊地想这人那人的。”之秋叹了口气，看了看天，“你就去吧？放学后北门。反正走得早车子也挤，你就去看看呗。其实我觉得他长得还挺好看的。”
　　“不去。”萱一副懒懒的样子，“要早点回家，今天家里有事呢。”挥挥手，像是在驱散什么阴影雾气。又想到些什么，林萱按了按胸口，那是一枚金镶玛瑙蓝挂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