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之月》衣兜有米

2、月神镰刀 2* *

　　魔法铁链在石壁上叮当作响。三米高的狼人被禁锢在法阵中央，浓密鬃毛下贲张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利爪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

　　"第四碗了。"士兵数着地上的空碗。绿汤在铁锅里咕嘟冒泡，腥臭雾气弥漫整个地牢。

　　花白胡须的卡瑞南正要调配第五剂药，入口突然传来皮鞋敲击石阶的声响。戴着圆框眼镜的高佛雷领主踱步而来，手杖尖端在地面敲出清脆回音。

　　"用刀更痛快。"他用手杖挑起狼人颈间的红宝石项链——那枚镶嵌着鸢尾花纹的梨形红宝石，在火把下泛着血光。

　　卡瑞南的药剂勺微微发颤："陛下承诺过，若实验失败......"

　　"失败？"高佛雷突然用手杖戳向狼人咽喉，"看看这些怪物！它们撕碎我妹妹时，可会想到失败？"

　　狼人突然暴起，铁链绷成直线。卫兵们的大棒雨点般落下，直到它再度瘫软。

　　"够了！"

　　银灰斗篷扫过石阶，吉恩国王铠甲上的血渍还未干涸。他径直走向昏迷的狼人，将第五碗药剂灌入那张獠牙森森的口中。

　　"撑过去。"国王的指节擦过狼人毛茸茸的脸颊，那里有道新月状伤疤，"就像七年前你为我挡下那一箭。"

　　当第六碗药汁见底时，狼人的金色竖瞳突然浮现出人类才有的泪光。吉恩的佩剑哐当落地——他看见爱莉安娜的蓝眼睛，正透过野兽的瞳孔望向自己。

　　“你得撑过这个难关，爱莉安娜，这个剂量足以杀死一匹马。但是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你会没事的。相信我，我知道接下来你会怎样，现在喝下它，好好休息吧。”吉恩看向枷锁下的野兽，蓝色的眼中溢满关切。

　　两旁的卫兵在国王的授意下撬开了它的嘴，把碗里的绿色浓液一碗又一碗地一股脑灌下，死死扣住不让其呕吐，直至狼人失去意识，最终昏厥过去......

　　某处传来声音。

　　轻微的风声。

　　风里的欢声笑语，原来并不是风在呢喃她的名字，是有人在呼唤着她。

　　“妃丽，快跟上！”稚嫩的女声，银铃般动听。

　　她追寻着前方模糊的小小身影，半路却喘息不止。她不能急跑，会窒息会晕倒的。才一眨眼，那个红色身影就快消失不见，她着急吼道：“爱莲，等等我！”

　　眼前浮现一片纯净的蓝，像是被过滤掉所有杂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浮絮，只有不远处的山头揽着一层淡淡的薄云。那里屹立着奥斯兰特庄园，是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地方。

　　“身体不好就算了，你为何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遥远的声音直入心底，在死湖中荡起一圈一圈涟漪。她看到年幼的自己躲在角落，因害怕而反胃呕吐，地上是她打碎的东西，和吐出的污秽。母亲站在高处，温婉的面容挂着失望和厌恶的情绪。

　　她伸出手想要挽留母亲，画面却转眼成了猩红色，母亲的衣裙霎时被浸染透，血液像是炸开的巨大玫瑰，缓缓将母亲吞没。

　　她杵在原地，早已被吓得泪流满面，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姐姐，你为什么也要食言？”

　　年幼的弟弟站在她的去路，再也不是那个明媚无忧的少年，声音里带着悲凉，表情哀怨。

　　她开口正准备解释，狰狞的影子自漫天细絮中现身。不是一个，而是数以百计的狼人正向他们疾奔而来。

　　“跑啊，亚尼！”

　　她伸向背后的手抓了个空，耳边惨叫连连，一道道庞大的黑色身影扑向手无寸铁的人们。

　　离她最近的野兽吁吁地喘着气，爪子深深地，刺进了猎物的喉咙，轻易就把地上那可怜家伙的头从肩膀上扯下。它的利爪是如此饥渴，撕开那人肚上的血肉，抓挠着脆弱的皮肤，沉迷且几近疯狂地豪饮着喷薄而出的鲜血。

　　她挪不动脚步，只是颤抖着身子滑到了地上，手捂着干涩的喉头。

　　野兽猛然回过头来，猩红的眼睛和嘴角的血渍让人胆寒，她明明应该感到恐惧才对，然而顺着皮肤传来的却是莫名的狂喜，体内每一粒细胞如同被点燃一般瞬间在身体里爆开！

　　在膨胀，在断裂，在结合......震惊着自己的身体变化，目光堪堪落在对面黑影胸口的项链上，那是一颗巨大的红宝石项链......

　　女子从噩梦中惊醒，口中不断念叨：“我是妃丽，不是爱莲。我是妃丽，不是爱莲。”

　　她的声音很轻，口中毫无意义的重复像是条件发射，又像是自我催眠。

　　方才恐怖的画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南部水塘群冰凉湿润的草甸，此地靠近埃德瑞克安眠地，人迹罕至，万籁俱寂的森林只她孤身一人，不怕被人打扰。潮湿阴冷的空气钻入肺里，呛得她咳嗽阵阵。

　　“你要死了吗？死之前可记得把我的契约撕掉。”

　　声音来自于身旁的矮木丛，一只体型瘦小的长耳犄角恶魔躲藏在后面，怯弱又机警地盯着妃丽。因为一纸恶魔契约，它不得不为妃丽所驱使，却并非心甘情愿，喋喋不休的性格似乎是每一只低等劣魔的通性。

　　妃丽并未搭理它，低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那双覆满柔软而浓密黑毛的手掌在微微颤抖——狰狞的利爪，长而尖的指甲上依稀可见斑驳的血迹，以及可疑的血肉。

　　这场战争最恐怖之事并非死亡，死反倒是瞬间的解脱。当被狼人咬伤后，变身成恶魔的同党，占领人类的最后一丝心智，无差别地撕咬身边的至亲好友，然后醒来之后亲眼见证自己满身沾满至亲的血肉，这样的恐惧画面难道不比死亡更可怕？

　　她盯着自己颤抖的利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肉。自从在地牢醒来，每个午夜都能闻到指尖萦绕不散的血腥味。

　　没人知道她在午夜梦回里见到自己躺在战友们的残肢碎尸中的画面，有多惊悚恐怖。她吐了又吐，却怎么也擦不掉嘴角干涸的血迹，永远也清理不完手指缝里的残肉。

　　长长的指甲深深刺进了草皮中，释放着她心底的愤怒与无力，耳边依稀响起两日前药剂师的话。

　　“奥斯兰特小姐，这已经是第五日了，我很确信你的诅咒已经稳定下来，在你之后我们实验的其他狼人也呈现出稳定的效果。”皇家首席药剂师卡瑞南前来祝贺她，他笑脸盈盈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可身后的士兵却并未显得高兴，双手紧紧撰着武器，警惕的目光依然视她为野兽。

　　妃丽从卡瑞南口中得知她是实验中第一个清醒的狼人，是国王力排众议，才让妃丽有了活下来的机会。可对她来说，这真的值得高兴吗？

　　黑夜退场，云层裹着橙红之光将阴影渐驱渐远，四围景色终于呈现本色，黎明的曙光如同破茧的蝴蝶，缓慢地张开绚烂的双翼，拥抱战火纷燃的世间，和神抛弃的她。她痴迷地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好像自己从没有见过阳光一般。

　　然而随之而来的疼痛却是她始料未及的。被阳光照耀的每一寸皮肤都燃烧起来，身上的每一只毛孔都在膨胀，疼痛到极致，却也...愉悦。

　　对，在疼痛之外，她的心底竟然涌起一种原始而神圣的快感。身上的骨头咔咔作响，每一块关节碎裂又摩擦，甚至是手指尖脚趾头都钻心地疼，似乎有新的骨肉从里面生长了出来。

　　小鬼见到主人的古怪变化，眼睛闪闪发光，脸上露出期盼的神情，但是转而又想起了契约恶魔与主人同生共死的铁律，立刻又着急地团团转起来。

　　“主人，主人，你快想想办法！别死！”小鬼纳纳尔格的声音传来。

　　看着在眼前上跳下窜的绿影，妃丽有了一丝清醒，害怕变回野兽的恐惧再次浮上心头。这份恐惧从她在地牢中醒来那一刻开始，便一直占据她心头，此刻更是达到了顶峰。

　　“不！休想！”

　　她艰难地爬向自己的包袱，企图翻找剩余的解药。

　　妃丽自幼体弱多病，全靠药剂吊着一条小命，喝过的汤药比吃过的饭还多。然而这狼人解药的味道毫无疑问排在了她最厌恶之首，没有之一。绿色的液体涵盖了苦辣咸腥各种滋味，黏稠的口感满嘴钻，喝得她胃一阵痉挛。

　　目光扫过自己的手上时，她的瞳孔瞬间放大——此刻握着药瓶的手虽沾着零星的黑毛，但那青葱玉指，的的确确是一双人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