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漂浮 听起来是很 ...
-
01 漂浮
天是阴的。而它站在落地窗前，抬着头向外边望。向上是灰色的阴云，向下是灰色的城市。这里是第三十四还是三十五层楼来着。离喧嚣很远了，离天堂也没有近一点。
它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光是清亮的，因为一直专注地盯着虚空里的某处，一直没有闪动，仿佛时间在那里是静止着的。毛色是灰黑，耳是尖三角向后立。大概和狼犬是一系的吧，但看脸型好像又有点差别。不精通这行，看不出究竟差在哪里。
头发修得很短。皮肤比起正常人黑那么一点。黑T恤和牛仔裤，除开耳朵尾巴看起来就像个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类。但是狗和人是不一样的，和人渐渐地成长与衰老不同，狗在幼年与老年之间的那段时间里几乎看不出差别。如果想知道它是刚成年还是已经寿命将尽，大概要看它眼睛里的光采，是否透露出深厚的生活经验，身上是否有搏斗的伤痕作为沧桑的见证——被当宝贝宠养着的宠物犬除外。
而它的眼睛……光采明明很清楚，却像遮了一层迷雾，什么也看不出来。
电梯到达楼层后开门放出了乘客，然后关上门，狗的耳朵动了动，扭过头来。哦，是有人来了——是人类来了。好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被发现了似的，它浅浅望了来人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从背影注意到随着脚步微摆动的尾，样子看起来很奇怪。就像是……断了一截。
从出电梯门开始，Blaze的眼光放在狗的身上一直没有离开。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就那么看着。看见视线回了过来他还想抬手打个招呼，但狗丝毫没给他机会。
等等。正常的狗要不然就是摇摇尾巴笑着迎上来，要不胆小一点就往后缩一下低眉顺眼一下，总之见到人了你得有个表示——拔腿就走这算什么啊？
Kest看着友人目送狗直到它消失在长廊拐弯处，皱起眉头，开始不高兴。从头到尾他没再说话。看Blaze的表情就能知道，凡事靠直觉与冲动决定的他，心里已经开始打这条狗的主意了。
早知道就提前把它藏起来。
自诩为“只爱钱的标准商人”的Kest，又不知不觉表现出了豆腐心肠。
它的资料就在资料册的第一页，新到此处不过三天。
编号43107，雄性，体能测试几乎满分，只有这样苍白的三项。
Blaze瞪着纸好几秒钟，然后向坐在茶几另一边沙发上的Kest扬扬这单薄的表格。
名字，种类，年龄，履历，一概没有。
这需要一个解释吧？
一个月前。
北方战区边界外的一个小村庄。人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深深扎根，即使在战区边缘，也没有什么人愿意因此背井离乡。再说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安全问题，无非就是一两个月一次，从战区里传来炮火枪弹的声音，就像昨天半夜；然后呢，你看今天一天不也平安无事嘛。说着形势紧张，其实也只有你挑衅我一下我警告你一下，没有谁有真正打起来的打算。况且卑微的民众丝毫不关心世界格局国家大事，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是一切。
傍晚，忙完一天的活儿正在回家路上的男人，听到再熟悉不过的稚嫩声音。
“爸爸！”
小女孩一路踉踉跄跄奔到爸爸面前，头上挨了一巴掌，这是粗野的人特有的爱抚关怀的方式。
“又跑哪儿玩去了？说了山上不安全。”
“哥哥，”小女孩跑得太急，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才开口说话，“哥哥在瀑布那边发现一条狗。”
“瀑布？那小子又跑那么远的地方去了？……等等，狗？”
“就在瀑布下面的水池里，像是从上游流下来的。”
“还活着？”
“嗯，但看起来伤得很重……哥哥拖不动它，让我回来找爸爸……”
夕阳收起刺眼的光芒，显露出圆润的形状。从瀑布高处溅起的水花，反光显出耀眼的白色斑点。瀑布其实很小，但那么宽的水从几米高的地方落下来，也是很重很吵的。况且它从不知停歇。明明歌唱得并不好听。
男孩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头上都是汗水，黑发粘成一撮一撮。他又爬起来，把仰躺着的狗往远离瀑布靠近村庄的方向又拖了几步。他身上的两件衣服快被汗水湿透了，狗的身上本来就湿透了。枪弹擦痕，同类之间撕咬留下的伤痕，河流里尖锐的石头划出的痕迹，在狗裸露的皮肤上随处可见。
刚才躺着头的地方，草叶上留下了血迹。
男孩的力气实在用尽了，他又坐了下来，抬起手臂擦擦汗，然后去试一下狗的呼吸。
还在。但它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要一睡不醒。
Kest在讲故事之前，先给了狗一个代号。就叫它07好了。
如果只是一条普通的狗撞坏了脑袋，导致同时失忆和失语，Kest是不会花那么大工夫把它弄到这儿来摆着的。
半个月前，北方战区附近城镇的报纸刊登了一则花边新闻——他们仅仅将此当做花边新闻——：某村庄的一个农夫捡到了一条疑似是狼犬的狗，它在伤养好以后，独自解决了困扰村庄已久的在山林里徘徊的狡猾的大型野兽。
那野兽曾经偷袭村庄，偷过粮食，也咬死过人。因为对人类的安全有功，07被交口称赞。人说它是对救命恩人表示忠诚，这是条好狗啊。
但事实没那么简单，Kest说，派人去收购的时候农夫脸色很差，听到有人愿意把它买走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报社忽略了一些事情，比如07从进入村庄开始就被其它狗骚扰不停，直到伤还没完全好的它在一对多的搏斗中咬死三名敌手。
你看它的眼睛好像单纯得什么都没有，但你看过它打起来的样子之后，就会总觉得它毫无表情也不说话的时候内心在盘算什么阴谋。
一对儿女黏它的要命，农夫很害怕它对孩子不轨；可农夫又不能自己下手砍死它，有他自己的孩子哭着叫着护着。
07对他们一家暂时表现得是忠诚顺从的，请外人来杀它指不定死的是谁。
农夫毫无办法，都快绝望了。
所以你们赶紧带走它吧。价钱不是问题，我倒贴你们钱都行。
呃。
Kest觉得他说这个事迹对劝服Blaze放弃这条狗起了反作用。
他看起来更有兴趣了。
“Blaze，”Kest采取B方案，“我说过我想让你养条狗的真正原因。”
“你嫌我家太空太安静不热闹怕我憋出病来。”
“对啊。你看到07刚才的样子了，它连和人打个招呼都不会。这种一言不发的类型交给你，你家该成冰窖了。”
“不会的有它在了我可以一天到晚逗它玩儿。”
“……你最好别这么做……”
07入住此座大厦的第二天，体能测试过去以后，很快就迎来了看上它硬件条件的饲主。
有这非同一般的能力在，失忆啊失语啊这种事情，也不用太在意。
他见到07的时候07也是低着头看也不看他，他有点尴尬地笑着上去，伸手轻轻拍了一下07肩膀。
……惨叫声持续了两分钟。
有一分半的时间，07咬着碰到它的手死不松口。
差点这个悲剧的顾客就失去右手了。
同时他被07已经能造成伤害的眼神吓得不轻。
B方案也失败了。
Kest看着Blaze。Blaze笑得前仰后合，资料簿差点被他失手丢到地上。
Kest皱起眉头。
那么下一句他都可以猜到。
“它多少钱？”
一个字不差。
Blaze抬起头看着已经站起来的Kest，笑意还没完全从脸上褪去。
“你看起来很不想让我养它啊。”他说。
“那当然了，”Kest的怒气已经从脸上透露出来。“你算算这两年你手里死了几条狗了？”
气氛骤然冷却，Blaze不以为意地低下头继续翻资料簿后面的名单，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到眼睛里。
曾经沧海难为……
“就算是看在购价上你也珍惜一下？延长一下有效期？”
“那个钱我不在意。”Blaze低着头回答，“那是它们自己能力不够，只能发挥拖后腿的作用。”
“所以你根本没在乎过。它们跟着你帮助你，而在它们遭遇危险的时候你头都不回。”
“它们要是能完成命令根本不会出什么问题。它们要是能自己杀出血路逃出来那也说明它们在某方面合格。两项都做不到，我留着干什么？任务完成不好我的佣金还会被扣。”
Kest扶额。
这个治不好的挚友。
“可是它不一样啊，体能测试几乎都满分。而且加上你说的，不是很能干么，至少是可以自保的啊。”
“Blaze它不是机器！它识字，说明它以前不是野狗，是有饲主的。你要是一觉醒来不仅不能说话了连亲近的人都消失了而且你不记得他们连找回来的机会都没有你会怎么办？”
“能怎么办。”
“这是在说正事！”
Kest曾经特地去查看这条太过于特别的狗。
原因是它在演练场引起了群殴事件，之前他都没有特别注意它，被报告了这件事后才去看它的资料。
他十分惊异。
第一，它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得整洁干净。
其它的狗可是从来不管自己的窝脏成乱成什么样子的，那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第二，他去的时候，07正在看书。
这层楼虽然的确设置有阅览室，但狗其实不是在房间睡觉、在餐厅吃东西就是在演练场打架。
07盯着一行字，几次张开口，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它无奈地趴在书上，埋着头呜咽了一声。
说人类语言的能力没有了，像狗一样在喉咙里呜呜几声还是可以的。
耳朵低着尾巴也不摆了，这样看起来忽然有了一条弃犬的样子。
开着流浪狗收养所这种慈善机构的Kest当即就决定绝不能随随便便把07卖出去。
首先就不能卖给Blaze这个重症患者。
但是在经历过第一个有兴趣的顾客之后，其他人听到这件事都不敢见它了。
也就只剩下Blaze这个重症患者能边哈哈大笑着边问价钱。
“你可以养它。”Kest深呼吸，吐气，然后重重地坐下来，咬着牙齿说。
“哎？”Blaze抬起头来望着他。
哎这家伙居然松口了？
“有条件。你得在我这儿做承诺。”Kest仍然充满怒意地瞪着他说话。
“承诺？”
“养一条狗你得对它负责。你不能用以前那种方式对待它，”Kest一字一句地咬着说出口，“你得承诺就算它犯错出事你也不能抛下它，你得保护它，与它和睦相处，你得……
“你试试爱一下它行不行？”
“说得像你嫁女儿似的。”
“不承诺你就带不走它。”
“如果我违约？”
“……”
“你能拿我怎样？”
Kest 想了一下他还真不能拿这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怎样……除了跟他绝交。而且这个他在不在乎都是问题……
“……好。我承诺就是了。你女儿我娶了。你刚刚还没说多少钱吧？”
07也许在回他家以后第一个晚上就会咬死他。Kest在心里设想了一下。那可又是一件为人类除害的大好事。
“07？”
Kest对07的印象与农夫不一样，07虽然不说话也不对人招呼不对人笑，但它知道什么事是对它好的。比如Kest对它是友善的。不过它依然不让任何人或同类碰它。
07就要被交付出去了，Kest特地赶来嘱咐它几句。
“07有人要带走你了。那家伙是我的朋友，Blaze。”
“你刚刚见过他了。跟他怎么渲染你的缺点都没用，唉。”
“他不会虐待你，但同时他可能也不会很关照你……虽然他向我承诺了会好好和你相处，但做起来是另一回事。你自身很强，这点我放心，所以遇到危险你一定要注意自己保命。”
“另外，你很强，很能干……”
“但是这是人类主宰的世界，不能跟人和谐地相处，作为家养犬，你很难活下去。”
“不能要求你现在就学会对人笑，至少对饲主你的态度要好一点。”
“别咬他……”
07端坐着，眼睛盯着Kest脸下方，好像是在认真地听，也好像是在走神。
共同点是，他什么都没回答，只在最后点了一下头。
Blaze三步并作两步就迈到07身边，伸手揽过肩膀来，就像好哥们儿似的，头一凑过去，看见07的犬牙都露出来了，绷紧着脸，蓝色的眼睛瞪着他。
从一个月前到现在都没有人或者狗离07这么近。连手都不用咬，咬脖颈就行了，一击即可毙命。
Kest看着这突发事件不由得一哆嗦。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07的耳机里传出来沙沙声。
“这什么？”Blaze问Kest。
“助声器，如果它想表达什么但又一时考虑不清楚就会这样。慢慢练习，还是能靠它说比较短的句子的。”只不过是比较刺耳的电子合成音罢了。
“哦。”Blaze看着07绷紧的表情渐渐松了下去，好像是克制住了，所以凑得更近说起悄悄话：“Kest肯定说我坏话了吧？我是好人，不要听他的。”
07恨不得现在就甩开他一手肘撞到地上然后扑上去咬断喉咙。
人类的气味非常浓郁。
Blaze感到这个不能亲近的问题已经被解决了，心情顿时就好了起来。
其实他刚才根本没把承诺当回事。
现在因为心情好所以又有了冲动行为。
就像Kest所说的那么做……也许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叫什么？嗯，就叫Seven好了。Seven？”
Seven瞪着他，用眼神迫使他松开一点，往旁边挪过去一点。
“好吧好吧。Seven。我是Blaze。虽然Kest肯定跟你说过了，但是我觉得自己再说一遍还是有必要的。”
“从今天开始，就是我养着你了。”
电梯朝大厦外的一面是透明的，Seven远远望着天空，云散了一些，有一些成丝的阳光漏下来。
“为什么一直在看天，Seven？”
“不知道。”
电子音果然很刺耳很难听，Seven现在大概有了决定，不到必要时候绝不用它。
它想起离开村庄的那一天，它坐在屋子里，从灰尘没擦干净的窗户向外看，那个原本在自己醒来后细心地照顾自己的农夫，神色紧张地和几个服饰与本地人迥然不同的人谈话。
小女孩还拉着自己的手，要拖自己去和哥哥一起做游戏。
“抱我起来！呜啊，好高！”
“没事儿钱不是问题。我倒贴你们钱都行。你们带走它吧。”
也不是忽然感到被背叛了而愤怒而哀伤或者其它的什么……就像一片水面接受了一片叶子落在上面，水纹散开了消失了就消失了，任由它跟着一点微风漂动。
因为这是人类主宰的世界。
因为这是人类主宰着的世界。狗的命运都握在他们手上。能不能有好的生活，只能看饲主是不是个态度好的人。
电梯停在底楼时Seven忽然感到一阵恐惧感，从这里走出去它将要面对十分陌生的世界。
大概每个失忆患者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何况身边的人在失忆之前就并不认识，更无安全感。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做，好像面前的每一步都有踩塌的危险。
几乎到要忘记如何行走了。
Blaze先走出去几步，回过头来，Seven还在电梯里不迈步。电梯门就要关了。他只好回去拉住Seven的胳膊，用上一点拖力把它带出来。
“怕什么？”Blaze说。
【“你试试爱一下它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漂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