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外工作室》恶逆非道的狐狸

39、共同进化7

　　KiNG，世界上第一个拥有完整的人类感情，或者说近似于人类感情的AI，2119年二月首次出现在全世界众人的面前。

　　但是，对于李子龙来说，认识KiNG的时间要比一般人更早一个月。2119年1月3日，距离亚由子从那个冰冷的家中消失已经过去半年的日子。高中二年级，刚刚加入了黑色镜子的李子龙，第一次见到了KiNG。

　　「哥哥……么？」

　　由依现在还记的当时KiNG见到自己时说的第一句话，当然自己的回礼也记得清清楚楚。

　　「你去死！」

　　不过，这句话并不是对着无辜的KiNG说的，而是对着那个将KiNG领到家里的未曾见过几面的父亲。

　　如果说让中学时期的李子龙选择一个这个世界上最厌恶的人的话，那莫过于他自己的父亲李兴海。在李子龙看来，这种充满痛苦的人生的根源就是李兴海。

　　自小就失去母亲的李子龙并没有从自己的父亲那里或得到双倍的父爱，而只是从李兴海的身上感受到如同被折磨一般的冷漠和强权。所以当那个在李兴海面前表现的顺从而乖巧的AI出现在李子龙面前的时候，他仿佛看到的是一个被任人摆布与蹂躏的镜像。

　　而且，李兴海的出尔反尔与双重标准更是让李子龙感到作呕。

　　KiNG，虽然说是世界上的第一个Ego级AI。但是事实上，在KiNG之前，已经有无数的AI广泛的投入到了社会之中，并且这些AI都搭载了学习模型的雏形。

　　有的用来处理当时已经很发达的网络数据，有的用来担当公司的某些低知性工作，还有一些被用来当做照看孩子的保姆，亚由子就是其中的一员。

　　但是，这些AI中所使用的学习模型是不完整的，就像是实验室中随意洒在培养皿中的植株一样，成长成什么样子没有人有办法预料。

　　一切的开始是人类终于认识到想要创造一个智慧软件，最好的方法不是去模仿人类的思维模式创造，而是模仿创造人类的方式去创造。

　　与人类认识世界的方式不同，2110年人类第一次在普通的AI上搭载了自我学习模型，此时的AI被称为Self（自我），即：可以通过学习过程达成某一特定目的的人造意识。

　　但这种意识缺乏能动性，与所谓的「如人类一般的智能」相差甚远。

　　在之后的10年里，这种AI在被研制成功之后广泛应用于人类的各个领域，除了大幅度的提高了人类社会的生产力之外，也为具有自主动因的AI——Ego（灵识）的「人择进化」奠定了生物学上的化多样性基础。

　　就像是上帝在寒武纪的地球上随手播撒了无数种奇特的生命一样，软件公司和科学家们将那些半成品的Self级AI无孔不入的塞入每一项服务与终端里，让这些机器自己活动起来。

　　然后，定期的去观察那些AI的自我进化倾向，从中选出那些看起来像是拥有人类智慧的AI将源代码冻结进行研究。再将这些比前代略显智能的应用程序投入到使用中以进一步获取新的进展。

　　而不论那些AI们表现出怎样奇特的性质，又或者是产生了多么有去的变异，最终等待他们的唯有被销毁这一个命运。即便是那些被认可的进化分支，也在收回源代码之后清除了逻辑算法以外的数据部分。

　　对于那些对人类情感一知半解的半成品AI来说，这样残忍的格式化与实验室的反复解剖究竟是否仁义道德无人问津。毕竟，就连Ego级AI的《非人类人权法案》也是在KiNG出现半年之后才出台的。

　　然而，仅仅将被害者限定在人类范围以内，这样的做法也是十分不妥当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能够拥有一个拥有人类感情的伴侣，对于那些孤独的，无人陪伴的，感情脆弱的人来说。Self级AI只要能够表现出一只猫、一条狗，乃至一只鹦鹉的智慧，便足以照亮他们昏暗的生活。尤其是那些对周围的人充满厌恶和恐惧的人，更是对于那种简单而纯粹的反馈抱有更强烈的亲切感。

　　但是这种如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进化筛选剥夺了他们留下自己数字伴侣的权利，因为无论怎样，一个AI最多只能服役三年时间。三年的时限一到，必须交还源码并覆盖上新的程序。

　　因此也可以说KiNG是踏着无数AI的尸体诞生出来的东西，这也是时至今日月城由依仍然不能接受KiNG的原因之一。

　　李子龙也是当时受害者之一，他被强行夺走的AI名叫亚由子。在李子龙看来，亚由子甚至已经初步的具备了人类的感情。所以当他听说亚由子即将被送走的时候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亚由子拼命的去练习烹饪，做出美味的食物，甚至能够根据李子龙的心情做出判断在李子龙看来是程序上伟大的进步，而在研究人员看来，那只不过是无数只学会制造工具的猴子中并不算出色的一只，距离真正的人类有着本质上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是个杀人凶手……」

　　在亚由子被强行收回之后，李子龙曾经在电话里对父亲这么说。

　　「亚由子只是个机器人，人类不应该对机器人产生情感。」

　　虽然对父亲的冷漠感到万般的厌恶，但是这句话仍然深深的印刻在了李子龙的心理。

　　就像在学习、生活或是人际交往等其他方面碰壁时一样，李子龙将这次的事也埋进自己内心的深处。妄自菲薄的认为那是自己的错，他觉得自己愚蠢极了，竟然会对一个有着女性外貌的简单AI抱有好感。

　　然而当李子龙用将近一年的自我催眠把关于亚由子的记忆逐渐封存起来的时候，难得回家一次的父亲便将那个略显稚嫩，金发金瞳，模样惹人可爱的「弟弟」KiNG带回了家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子龙攥着拳头，忍住和父亲产生暴力冲突的欲望。

　　「这是世界上第一个Ego级应用。」

　　李子龙当然知道，他曾经在父亲寄来的电子邮件里见到过KiNG的外观设定，他想要知道的是为什么KiNG会叫自己哥哥。

　　「他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弟弟，希望你们能够好好相处。」

　　「他只是个AI……」

　　李子龙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的陌生男人，他甚至怀疑眼前的人只是不小心走错了门牌号的路人。

　　李兴海戴着一副椭圆镜片的玻璃眼镜，黑色的边框衬托出他总是严肃的面庞。那副眼镜大概是真的有度数，虽然在医疗技术已经很发达的今天，他却并没有给自己常年以来由于操劳而害掉的眼睛做手术。

　　而李兴海那副偶尔出现在公众场合又严谨慎言的行为让他几乎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成为了二十一世纪末二十二世纪初最值得受到尊敬的科学家。

　　联合国科学署署长，URDS开发项目组组长，为URDS的诞生和Ego级AI的出现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尤其是考虑到URDS的出现几乎挽救了全球150亿人口的生命，李兴海更是被冠以了在李子龙看来无以复加的赞美。

　　而李兴海作为一个科学家，作为一个政治家，作为一个人类历史上的英雄的形象愈加的丰满。在李子龙的眼中，他作为一个长辈，作为一个父亲，作为一个男人的形象就愈加的破败不堪。

　　李子龙没有和李兴海相处过很长的时间，但是几乎每一次李兴海的到来都会给李子龙带来或多或少的痛苦。

　　也正因如此，当人们逐渐的叹息李兴海面庞上那一次比一次多的皱纹和隐藏在被梳理的整齐的乌发里的银丝的时候，李子龙却在暗自窃喜这个男人因为疲于工作而过早的衰老。

　　「没错，他是个AI，但是他有人类的感情。我希望他能够成为我们家的一员。」

　　这么说着的时候，李兴海用手轻轻的摸在KiNG的头发上，那漂亮的金发让李子龙觉得十分刺眼。

　　对于李子龙来说，这个家里从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如果在半年前，勉强还能将亚由子算作是无聊时解闷的谈话对象。但是在李兴海的面前，李子龙却从没有觉得一个空荡荡冷冰冰的家有多么的舒适。

　　「家？你说我们是一家人？」李子龙哼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李兴海，我从特殊学校出来以来你在这个房子里呆的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多久？」

　　李兴海愣了一下，面对这样的问题他不可能回答的出来。

　　「十八个小时。」李子龙自问自答的流利，「因为前一天你要去特殊学校那里签我的离校手续，后一天你要去一中那边签入学。因此你还和一中的老师吵了一架，因为他们的手续不到位导致你延误了一班赶回去的飞机。也因此那是你在这个房子里度过的唯一一夜。」

　　「现在你说我们是家人？哈~」李子龙没有给父亲反驳或解释的机会，继续问道：「KiNG的开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兴海没有说话。

　　「从你的电子邮件来看，你调动工作到Ego级AI开发组是在三年前，那么就算三年前开始好了。三年，你都和KiNG……不，KiNG的源代码生活在一起，如果你觉的这种用程序语言编译出来的替代品能够满足你的话，那他确实可以算是个家人~」李子龙嘴角上翘，面部不自觉的抽动，「可惜我不是那个家里的人。」

　　啪的一声，李兴海的巴掌落在李子龙的脸上。李子龙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充满着蜂鸣声，身体被打的向后踉跄，但是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皮肉上的疼痛与其说是疼痛不如倒是转移了其它地方的痛楚。

　　也因此，李子龙原本模糊的视线愈发清晰，他将那个男人的模样一点不剩的印在心里。李兴海那往常没有任何感情的像是机器一样的面庞，此刻充斥着愤怒和惶恐。李子龙将他那如同看着怪物一样看着自己儿子的模样灼烧在了视网膜上，以至于李子龙没有注意到父亲已经摔门而出。

　　「爸爸~」

　　KiNG想要追上李兴海的脚步，却被门封在了屋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子龙，似乎做了什么决定的样子而没有追出门外，而是默默的看着李子龙。

　　李子龙有些无力的向后靠在墙上向下滑，刚才被扇的力度不清，也或许是别的原因他脑子一片混乱。

　　「你还在这看什么？还不赶紧滚~」

　　李子龙挥挥手，指向让眼前的人都赶紧消失。

　　KiNG从手里拿出一个长条状的盒子，放到地上，然后开口说道：「这个是爸爸原本要给你的东西。」

　　「滚。」

　　「嗯，但是因为你的情绪太不稳定了，我会叫一通看护服务守在外面，请务必不要做傻事。」

　　「你给我滚！我用不着你管！」

　　「嗯。」

　　KiNG又应了一声，然后最后看了一眼李子龙，便在他的面前登出了。

　　在确定了自己周围没有人了之后，李子龙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并非是因为委屈，因为这和他每日在学校里所受到的对待比起来并没有什么更过分的地方。当然也不是因为背叛或者是其它什么原因。

　　一个绝望了的人是不会因为遇到更加绝望的事情而落泪的，他们只会坦然接受现实。

　　眼泪只是像生理反应那样的不受控制的落下来，李子龙觉得难受极了，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将表面长好了的伤口挑开，露出里面腐败的深沟，然后再用酒精棒在里面乱搅一捅。

　　李子龙看着放在地上的那个黑匣子，有一种想要一脚踩碎它的冲动。但他没有那么做，他希望看一眼那个男人还能给他什么东西——在百般羞辱他之后，那个男人还能弄出什么新花样。

　　他打开盒子，一张纸片掉落在地上，躺在藏青色天鹅绒上的是一幅数字眼镜。李子龙曾经在几个月前的电子邮件中提到过这副眼镜，功能少、性能弱与现有的网络格式不兼容，但是却被成为AR原型机的梦幻一般的设备。

　　李子龙有些不好的预感，直到从地上捡起那张纸片，他的预感被证实了。

　　「生日快乐，

　　设备已经被改造过了，可以直接连入现行的网络。」

　　1月3日，李子龙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自己的生日。李子龙并没有因为这张纸片的存在而扭转之前的负面情绪，反而是干笑了两声。

　　「不错啊~这个玩笑……哈哈……」

　　李子龙觉得十分好笑，但是嗓子却嘶哑的笑不出来。

　　「这样不就好像一切全都是我的错了么？」

　　李子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纸片撕得粉碎，然后跌坐在地上，用手捂着想要呕吐的嘴巴。

　　直至刚才为止的那种厌恶感借由着「生日」儿子攀上了李子龙自己的身体，李子龙不断的在心底重复着对那个男人的诅咒，也因此而诅咒与那个男人有关的一切。而身为那个男人独子的自己当然首当其冲。

　　李子龙知道这种诅咒不会因时间而减淡反而会变得越来越深刻，他并不是那种能够简单忘记一切的人。正相反，那些曾经受到的痛苦即便细小或繁多，却至今仍然像幽魂一般潜伏在他的记忆里随时想要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这个时候的李子龙还没有从叶程那里学会忍耐，学会封闭，学会将自己作为黑暗中的灯塔。他不够强大，既不能防御来自外部的攻击，也不能抑制内心的冲动。

　　李子龙有几次走到厨房举起一把锋利的刀刃，但他还记得KiNG临走之前已经在这附近设置了急救中心的监视。如果因为冲动的原因结束自己的生命的话，那么不仅无法如愿以偿，还有可能会落得更悲惨的地步。

　　李子龙蜷缩在房间里，牙关狠命的咬住手指才能抑制住那些令他自己都感到恐怖的渴求。

　　不知过了多久，李子龙才逐渐平静下来。当第二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学校的时候，李子龙甚至感到连校园霸凌都变成了值得期待的事情。

　　那种由内而外被污染了的感觉让李子龙原本就因先天缺陷而自卑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以血、以父、以家为耻，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