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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归去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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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2月北平】
晚香玉是不折不扣的旧时代人,新历实行了很多年,她却始终不习惯,兀自坚持着那套子丑寅卯。以至于日子常过的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但是民国13年二月一日,这个日子,她却清楚得很。
这是她重回北平的日子。
那日黑云压城,承载了太多的古都不甚晴朗,蒙蒙一片,平添了几分萧瑟压抑。这阵子刚入九,冷了许多。几天之前下过一场大雪,城内却丝毫不见晶莹素白,那雪早已化成一片泥泞又复冻成乌漆掺着灰白的松散冰堆,难看得很。梅雪赛颜色这种事,不过是酸秀才的编排。
城池虽不见得多喜人,城民却是一番欣欣气象。近着年关,街上热闹得很。掐指一算正是腊月二七,北平人这日向来有宰公鸡的习俗,街上便多了很多从城外乡下赶着骡马而来贩售公鸡的人。小年时候街上做糖人的手艺人,有那么几个还在,仍想着多做几笔生意,四周必是围满了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稚童。
这些年是连连开战,不得安生;政局复杂,三天两头的有人上任下马。可无论时局如何,老百姓的日子总要过下去,也没有闲心关心那些大人物的动态,还是过年比较重要。
说白了,动荡着动荡着,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顺...北平这天气比起我记着的时候,变冷了许多。”
走出火车站,晚香玉紧了紧厚实夹棉的外套,竖起领子压低帽子,依然止不住的发抖。
牙齿打着颤不知怎的脑子也不清楚了,开口还想依着旧时候唤北平为顺天,话出了口才意识到王城早已换了五色旗。(注1)
关叔走在前头,已拦了黄包车。那皮肤黝黑的车夫见她缩着脖子的模样,咧嘴哈哈一笑,露出一口渍染的黄牙。
“这位小姐可真会说笑,这城中天气怎个儿也不会变啊,是小姐比起原来不耐寒喽。”
说着伸手扶她上车。
晚香玉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尽敛轻扬唇角,半分的妩媚半分的慵懒,应和道,“说的也是。的确是我变得不耐寒了。”
是的,这城怎么会变呢,变得只可能是人。
车行在城里,晚香玉不语,只是四处张望。
“您曾经住过北平?怎么从没有听说过。”关叔问,其实也不过是寻个话题。他在吉庆戏班子管些杂事,平日就觉得这向来随和的玉班主其实不好接触,如今班主受邀来京唱戏,只带了他一个帮衬着,他着实有些紧张。
“恩。” 晚香玉答得漫不经心,动听嗓音波澜不惊。“住过些时日,很多年前了。你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本是颇为曲折的一段往事,却能被稀松而无趣的两句话轻松带过,晚香玉平静的让自己都吃惊。本以为重归故里,心中理应波涛汹涌,再不济也应当有欲语还休的几番感慨。谁知看着或熟悉或陌生的街道,她内心竟是如同一口古井,没有丝毫悲喜。
“哟,小姐原先住过京城啊。”那车夫很是热情,北方人又向来大方好客,听她那么一说便同她搭话,“住在哪里?”
晚香玉低头拨弄着外衣上的纽扣,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衬得手掌愈发白皙。半响才缓缓答到,“住在城东的春深胡同,离京师大学堂不远。”
那车夫迟疑了一下没回话,像是在想什么,半响才回过神,‘啊’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
“您是说北京大学附近的那个净河胡同啊。是不是道两旁都种了泡槐的那条小胡同?”
净河胡同?北京大学?(注2)
是几时,应犹在的雕栏玉砌,竟换了姓氏名字。
呵,本来以为只有人非,不曾想物也早已不是。
晚香玉浅浅皱眉,却是笑了,“您瞧我,老是停在旧时候走不出来,换了名字都不知道。恩,就是那条小巷,种了槐树的那个。”
“您在外省,不知道这些劳什子的更名换姓的事,太正常了。就是皇城根下的老百姓又有哪个记得住。若不是我满城跑的勤,也不知道嘞。” 说着那好性情的车夫呵呵发笑,只是那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晚香玉点头,感慨道。“这年头的事,咱们普通人,可不是跟不上嘛。那些大人物做大事情,哪里还顾得上咱们。”
说罢,她抬头望了望天,又摇了摇头。似乎陷入了沉思,神情有些恍惚失神,连车停了下来也不知道。直到关叔拽了拽她的袖子才反应过来,敛了裙摆,对车夫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下了车。
罢了又抬头瞧了一眼厚重的云层,才呢喃般轻叹:
“要变天了,但愿是瑞雪兆丰年。”
黄包车夫已经站定,放下了重重的车辕,接过关叔递去的车钱几个作为打赏的碎铜板。听她这么一说,摸不着头脑,一时也不知道回什么好,干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
“借您吉言喽。”
注1:北京在清明两代的时候一直叫顺天府,民国元年(1912)才改成了北平。北洋政府的旗子是五色旗。
注2:北京大学原来叫京师大学堂,民国元年改称国立北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