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番外：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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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出自我的母亲之手，那个孱弱而刚强的女子，她用颤抖的手摸着我的脸说：
“云仪流花观自在，美眷如镜照春堂。我的女儿不要和我一样，要向一朵云一样，可以自由的去任何地方……”
那是母亲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悲伤，不知道为了谁，只是那时候的自己只是懵懵懂懂的知道自己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做苏云仪。
后来没多久母亲郁郁而终，而直到那个时候我的父亲才匆匆从药园回来，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他，因为从我未出生他都在忙于研究一本古医书，痴迷到忘记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被遗忘的母亲没有产婆和别人的帮忙，却挣扎着生下了自己。
父亲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大夫，他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但是却没有办法救回自己的妻子，确切的说是没办法挽救那颗已经冷掉的心。
那天我看着父亲抱着母亲冰凉的身体，呆呆的坐在地上整整三天。
那一年，我四岁。
然后的日子我便跟着父亲生活，失去了母亲的他更像是没有了灵魂一样，他疯狂的钻研医术，似乎除了医术，世界上在没有什么对他是重要的，包括我。他偶尔会喝得烂醉，然后抱着酒坛低低的哭，我总是坐在他身边，一言不语陪着他到天明。
在12岁之前我都是寂寞的，我过着和孤儿一样的日子，幼时的我，想过让自己生病来引得父亲的关注，但病到晕倒，然后自己醒来，直到挨过去，父亲都没有发现。长大后的我，发现只要学好医术，或许父亲会开心，于是我拼命看他的医书，学习他的书札，但直到他去世，他遗憾的都是为何我不是个男孩无法继承他的医术。
我的童年充满了冷漠和孤独，我总是默默地坐在家门口那棵柳树下，远远看着村里完成一团的孩子，心里奇怪为什么他们可以每天都笑。
是的，我不会笑，因为父亲讨厌我笑，每次如果看到我笑就会用鞭子打我，后来被打得多了，我也就不会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是害怕，害怕从我的笑脸里看到母亲的样子。
我以为我的一辈子就是这样了。直到我认识了那个人。
那是我生命里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他俊秀的眉总是微微蹙着，好看的眼睛眼神澄静，头发总是一丝不苟的束着，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坐在河边入神的看着。
后来我更喜欢坐在门口的那颗大柳树下发呆，因为我发现，在那里远远可以看见他的侧脸，他就在那里看书，而我，看他。
他是村头穆家的孩子，他的娘亲是个很要强的女人，一个人靠着给人浆洗衣服将他抚养长大，就算再穷也要让他上学堂，因为穆娘子坚信，她的儿子将会是人中之龙，会有大出息。
每个人都笑话穆娘子痴人说梦，只有我相信。父亲给人看病家里生活还不错，我就偷偷包了包子或者炖了汤悄悄放在他每日温书的地方。后来，他发现了我，那时候的他很羞涩的攥着衣角，局促的拒绝我的食物，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东西放下，转身就走。他在我身后急切的说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谢谢你……”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好听，我没有回头，脸颊却感觉烧起一团火，我悄声说道：
“你读书很好听，我，我叫苏云仪。”
那是我第一和除了父亲以外的男子说话，跑回家插上门，只觉得心里似乎有一团跳动的火，挣扎的要出来，都快把心蹦坏了。
后来父亲终于在一个晚上喝醉了掉到了家口的小河里，救了一辈子的人命，最终救不了自己的命。
然后的的故事或许有些俗套，和话本里的故事一样，姑娘和穷小子相爱了，后来穷小子考中了状元，回来迎娶了心爱的姑娘。
只是和话本里不同的是，这场婚事受到了状元母亲的强烈反对，为此孝顺的状元生平第一次忤逆自己的母亲和姑娘私定终生。
于是这场看似幸福却无人祝福的婚姻，最终成为了我一生最美的枷锁。
婚后的日子很不好过，穆老夫人不喜我，每日横眉冷对，指桑骂槐。而他也觉得忤逆了母亲有些愧疚，终日只是让我忍让些，久而久之，我便也乏了，不说不怨，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本就不太爱笑的脸庞逐渐有了阴郁的气息。本是青春年华，却生生如那三四十的妇人，脸色蜡黄，憔悴不堪。
呵，穆老夫人口中我满脸晦气，连他也渐渐有些厌烦。
年少时的冲动和激情退去，竟也开始后悔当时的选择。我早就察觉到了他的浅浅变化，却依旧天真的认为我们之间还有爱情，若是许下诺言就是一生一世。
却不知，
却不知这世上最善变的，就是人心。
卢姨娘的入门让我彻底从自欺欺人中醒来，我躲在新姨娘院子的角门，扶着墙，偷偷看着那一院的花团锦簇，偷偷看着那个曾与她私许终生的男子，熟悉的眉眼，却带着陌生的感觉他身边站着的那个红衣丽人，鲜妍动人，小腹却微挺，满面幸福。他娶了别人，还和她有了孩子，而这一切我居然是最后才知道的。眼里有些酸涩，我站直了身子，胸口是针扎一样密集的痛，一低头，微咸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才发现，手指早已在墙上磨破了，鲜血滴落在墙边的芍药花瓣上，混着泪水，一丝一缕的覆盖了整朵花。
花，就像被血网分割了一样，就像我的心，被小小的银针扎得千疮百孔，渗出细密的血珠，流入我的五脏六腑。血中带着毒，彻底杀死了我。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我本来就一无所有，只是我以为我还有你。但最后的那一点奢望，也被你从我心里生生剥离开来，连着我的心血，连着……
我的爱情。
从那一刻开始，我想我是彻底死去了。
却不知道，我的腹中，却也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昏倒的我，被下人送到了房间，大夫在请脉后说我已有两个月身孕。真真可笑，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老天居然给了我生的希望。我无比憧憬这个上天给我的惊喜，就算没有了爱情，我还有一个孩子不是么？
我迅速的活了过来，全身心投入迎接我的孩子这件事上，我每天根据父亲的医术，调理自己的身子，我必须好好活着，好好生下我的孩子。
他知道我有了身孕也很开心，每日除了去礼部点卯，也会抽出时间来陪我，穆老夫人不再要求我每日去立规矩。这样的日子，让我觉得我似乎又感到了幸福。
你看，我就是这样容易满足的女子。一点点所谓的关怀，都能让我感到幸福，受宠若惊。
但虚假的，总不会真。新进门的卢姨娘是翰林院卢学士的嫡次女，对于才官拜礼部六品主事的他来说算是高攀了，所以卢姨娘才算是穆老夫人心目中他儿子应该娶的人。
但我装作不知，我每日活在自己编织的美好未来里。
直到那日，卢姨娘生产，而还有一个月的我半夜突然肚子痛，我绝望的呼喊，身边却没有一个人，没有人知道那种绝望和恐惧，我疼得全身都在抽搐，似乎所有的肋骨都断了，只希望有人能扶我一把，但身边没有一个人，所有的稳婆和大夫都去了那边，连丫鬟下人都忙着去那边讨点喜头，而我一个人躺在这里，再次被抛弃。
原来直到人真正到达死亡的边界，才会感到最真实的绝望么？
我绝望的抓着床头的雕花，撕心裂肺的嘶叫着，用力挣扎。
那样黑的夜色，似乎我的眼睛已经瞎了，只有一片黑。好累，好像就这么彻底死去，带着我的孩子，带着我的绝望。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母亲，那是的她是不是也是这么绝望，绝望到想要马上死去。
突然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是你么，我的孩子，你不想就这么离开么？我狠狠的咬烂我的舌头嘴唇，让自己清醒过来，我迅速平静下来，有节奏的呼吸，一只手按摩自己的肚子，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信念，那就是生下这个孩子。
漫天的疼痛和令人最呕的血腥，我一个人挣扎着，我从来就是一个人，这种孤独，我还是不习惯。我的汗水混着眼眶里的泪顺着发丝滴到地上，但没有人帮我擦拭，我咬着我自己的发辫，一点点挣扎。
生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个人可以。
在这个孤独的夜晚，我的女儿，出生了。
我希望她能叫锦虞，能够锦绣美满，一生无虞。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摸了摸她的小手，她安静的躺在床脚，我感到身体里的温度和力气开始渐渐离开，我连抱一抱她都做不到，我看着她，恨不得把她刻到我的骨头里。
我的女儿，娘亲没办法陪你了。
眼里最后一滴泪落下，坠落在地上，我静静闭上了眼睛，眼前似乎浮现起前生种种，似乎在另一个梦境里，自己为他生下了女儿，却备受冷落，孤居破院，郁郁而终。
原来那就是前世，在那里我也没有得到幸福，只是老天没有给我重来的机会，让我不能在今生远离你，而是重新沦陷，至此万劫不复。
依稀又想起前生抑或今世的那个画面，那个少年一身大红衣袍，眉目如画，意气风发，他说：
“云娘，我们回家。”
原来再次想起从前，也没那么恨了，因为累了，不爱了，所以放下了。
若有来生，定不再见你。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番外：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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