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缎君衡/魔皇]蓟》森犀

1、第 1 章

　　废弃的修罗鬼阙中一片沉寂，烟尘湮灭，幽光黯淡，然而深处的残垣断壁内，却被开辟了一块平整的空地，依稀是昔日千魔齐聚万鬼来迎的殿堂，当中却只是不偏不倚的摆放着一具晶莹剔透的石台，簇生的水晶犹如冰冷的花朵缠结绽放，尖锐棱角上闪烁着离合不定的微茫，照亮了沉眠其中，静谧如死的青年那苍白的脸颊。
　　我可怜的……质辛。
　　缎君衡心中忍不住生出些许刀绞般的疼痛。他以闭关之名，灵体化出中阴界，来至苦境，结合那迦交给他的诸般事物以及无想玄思佛厉双气，秘法相合之下重塑了魔皇身躯，眼下只需在这具无温的躯体里灌入残存在红潮之中的魂魄，便能够使之复活，以原本的面貌与力量再现尘寰。
　　注视着那张与记忆中已经有了些许出入的面孔，缎君衡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轻触着养子冰凉而宁静的眉眼，暌别的千年犹如流水般在这抚摸中无声而逝，他还记得这嘴角上曾经浮起的微笑，绮丽中渗出熨帖人心的温暖，绝非现在毫无弧度的淡漠。
　　回来吧，质辛，低沉的呢喃漂浮在无依的空气中，仿佛招魂时悲凉的挽歌，为父都快遗忘……你的声音了。
　　话音未落，缎君衡手中的玄金骷髅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水晶通灵，霎时间犹如共鸣般呼应而出重重荡漾的波光，冗长咒语从缎君衡双唇中喃喃而出，他紫灰色的披风无风自起，猎猎作响，划过虚空的指尖带起银蛇似地蜿蜒曲线，呼唤起无数血红的光点荧荧而现，接连不断而又迅疾地扑入阖眼的魔皇身躯之中。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缎君衡却突然皱起了眉头，一簇颜色略微浅淡的光点凝聚在一起，顽固的停止在魔皇的额心之前，丝毫不肯接近。缎君衡祭起法咒，不断的催促也如投石入林，无济于事。他在惊诧中生出莫名的不安，而四野的魂光在逡巡之际已然黯淡了下去，错过这个时机，不完整的复活只会让前功尽弃，甚至可能破坏魔皇余魄的稳定，缎君衡心急如焚，再也顾不上后果，遍身灵力汇聚成灭顶的波涛，硬生生的将那簇光点，一丝一丝的，压入魔皇的眉心。

　　风声一时寂灭。

　　而缎君衡倒退了两步，脱力委地，眼中却仍是紧紧盯着水晶丛中，依旧毫无生息的魔皇。失败了吗，他忍耐着喉咙里血脉翻涌的腥甜，勉强支撑起身体，在紊乱的气息中一步步行至魔皇面前，俯下身探视，凄冷的光芒中，那面孔无悲无喜的青年仿佛沉溺于虚幻的梦境中，在不可触及的远方寂静安眠。
　　缎君衡难以自控的握紧了双拳，只觉得心脏如遭重击，一时难平中，嘴角缓缓滑落红痕。一滴温暖的鲜血沿着他的下颌，悄无声息的坠在魔皇血气淡漠的下唇上，顺着柔软纹路，蔓延开暧昧的颜色。
　　质辛……缎君衡低垂的眼睫遮盖了悲戚的目光，他低声呼唤着养子的名字，却没有吐出任何其他的语言。
　　然而风中却忽然生出莫名的骚乱，仿佛有什么不知名的事物在蠢蠢欲动，缎君衡立刻警觉，复生之术本就忤逆天道，他已做好了面临天罚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孤注一掷仍然挽回不了养子……他克制着自己哀愧的杂念，不动声色地捏上了法咒。
　　出乎意料地，水晶从中蓦然飘出一句，悠长的呻吟。
　　在缎君衡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魔皇长睫颤动了一瞬，随即睁开了眼睛，深色的眼瞳意外有种透明的质感，倒影其中的缎君衡，顷刻间，就在眼波变幻中扭曲了身影。
　　————魔皇坐了起来，伸出手揽住缎君衡的肩膀，染血的冰冷嘴唇贴近了养父，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唇齿相接间缎君衡只觉得己身灵力犹如抽丝剥茧般被剥离而去，但他注视着魔皇那涣散而幽深的眼眸，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所幸魔皇很快就停止了汲取灵力的举动，他抿着唇上的鲜血，缓慢的眨了眨眼睛，然后柔顺的将头抵在缎君衡的颈窝中，金属散盔坚硬的膈在后者肌骨之上，缎君衡却毫不在意，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抚摸上了魔皇的头发，似乎是安慰的姿势。
　　他能够感觉到，藉着自身灵力的巩固，魔皇原本沸腾如熔岩般不稳定的魂魄已经平息了下来，安稳附着在新生的躯体上。
　　————他成功了，然而不知为何，一种对于危险的预感却开始在脑海中尖锐的咆哮。
　　父亲，沉默良久后，魔皇终于说出了死去上千年后的第一句话，我好想您……他揽着缎君衡的手臂逐渐施力，将后者禁锢在透出绝望意味的怀抱中，重复道，我好想您。

　　但您为何这么久，这么久之后，才来拯救我？在这千年里，您是否已经将我当做遥远的过去，当做身后不必在意的尘埃了呢？

　　他这样说着，熟悉的嗓音里渗出死寂和刻骨的恨火，四周石雕的兽型火炬在主人的力量蔓延中被唤醒，喷薄出明亮跳跃的鬼焰，霎时映照得这堆砌着残骸颓壁的殿堂光影憧憧，魔皇仰起头，眼中承载着满溢而出的，被抛弃的怨恨和讥讽，阴冷而柔和的继续吐出言辞，然后现在，您和您的王，终于想起我了吗。
　　缎君衡僵在原地，只觉得如坠冰窟，养子攀在他肩头的手臂，犹如从冰雪中救回的毒蛇，缓慢的，磨蹭着施予温暖的对象。质辛，他压下了舌尖泛起的苦涩，解释道，自你离去后，我就被王剥夺官位，施以封印，然后流放去了绝境长城，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实在无法照应苦境中诸多事务。
　　恩，我懂的，魔皇点了点头，意外平静地说，无所不能的您的目光，由始至终，都只会停留在中阴界，苦境的战火，魔城的吞败，都无法动摇您信念的万分之一。
　　并不是这样，缎君衡难得一见的失去了从容的气度，然而所有试图辩说的话语都在接触到魔皇直视过来的，毫无温度的视线中失去意义，他了解他的养子，静肃的外表下灵魂炙热决绝，爱便爱得烈火丹心，恨便恨得寝皮食骨，而且，绝不接受背叛和抛弃。
　　质辛，他压抑着自己的痛心，问，你恨我吗，恨我将你从死亡的余烬中带回————你不愿意再醒过来吗？
　　不，您怎么会这样想，魔皇松开了自己的手，笑了出来；那笑容依稀还有几分旧日的余韵，绮丽到令人心折，如今却已经只剩下无尽的冰冷；我非常，非常感谢您。
　　您知道吗，他审视着自己新生的躯体，苍白的皮肤上没有留下任何征战过的伤痕，同时开口，魔躯灰化后，我以残魂藏进红潮之中躲避着追杀，却因为血脉的牵引，对他化和断灭的境遇，一一可感。
　　缎君衡听到此处，心中升起莫名的寒气。
　　所以————他化怎样以一身之力支持着整座魔城，断灭怎样断首杀敌，乃至魔皇陵最后怎样崩毁……我都一清二楚。真奇怪，他动了动自己的手指，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说，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有身体，为什么也能感觉到头颅离开脖颈时的风声呢。
　　质辛……
　　魔皇从石台上步下，丛生的水晶在他无声的魔力下碎成簌簌的齑粉，却沾染不上流水般顺滑透明的黑色披风。随着他的步伐，废弃的修罗鬼阙从深处发出低沉的轰鸣，地面开始隆隆的震动，仿佛正在迎接着真正的主人携带一身复仇的火焰，自炼狱而回，为这个世界散播积蓄数百年的绝望和怨怼。
　　我感谢您，将我从那无能为力的愤懑中拯救出来，作为报答，我发誓将用尽所有的力量，满足一切被要求的愿望，您的王所祈叙的，以及，我不能忘怀的，宿命。
　　他从缎君衡身畔擦肩而过的瞬间，带起了微弱的风，仿佛吹动了已然湮灭的挣扎的死灰，至于您，既然无法照应苦境的事务，就回中阴界去吧，和十九一起，过安宁幸福的生活。
　　忘记我，如果您做出了选择。
　　缎君衡还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灵体已经被秘法束缚，先前耗损过巨，他现在并无力抵抗；当年曾教授过养子的控灵术，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反噬在自己身上。
　　走出大门的前一刻，魔皇回过了头，望着被自己施术强制送回中阴界的缎君衡即将消散的虚影，低沉的，冷冰冰的说道，

　　再见，我亲爱的……

　　父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