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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你不要对我 ...


  •   第十四章
      英国商人的怡和洋行,实创办于1832年,从清朝起即与中国发生贸易关系,一开始主要从事的自然是利润高需量大的鸦片及茶叶的买卖。有记载说怡和的创办人威廉·渣甸曾在当时湖广总督林则徐被任命为钦差大臣南下广东实行禁烟时,亲自在伦敦游说英国政府与满清开战,亦力主从清朝手中取得香港作为贸易据点。不过到了1872年以后怡和洋行就放弃对华的鸦片贸易,也不再那么主张发动侵略,将重心放在使自己的投资业务逐渐多元化上面了,除了贸易外,怡和洋行还在中国大陆及香港投资兴建铁路、船坞、各式工厂,经营着矿务、银行等各行业,可以说摊子是铺得越来越大了。
      而且怡和洋行在全国各大通商口岸都开设了分部,以此来辅助其上海总部的贸易活动,周白林口中的那个“心很好,见不得读书人受苦”的人,就是怡和洋行在华北地区的分管经理,汤姆·马士臣。
      此时此刻他回头看见的,也是这个人。
      “瞧瞧你把这一地花盆踹的,像什么样子。”马士臣在中国待了已经将近十四年了,早就学会了一口流利的中国话,除了个别字发音依旧带着些洋口音之外,他说话早就已经和普通中国人没什么区别了。
      周白林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冲着马士臣嘿嘿傻笑了两声,他也是个在农村的庄稼地里长大的孩子,不过和韩三儿家不一样的是他是全家最大的孩子,是长子,排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是家里尚且只有他一个孩子的时候,生活条件还是很不错的,父母嘛,有钱都爱花在孩子身上,他也就被父母送进了学堂念了几年书。
      其实周白林并不喜欢读那些老得掉牙的四书五经,也不喜欢后期洋学堂教的什么算数、科学,他最喜欢读的是兵书和史书,所以一旦有机会在先生那里发现一本史书他一定会哪怕用偷的也会把书偷回来猫在墙角默默地看上一遍又一遍,直到看得都快能背下来了的时候再悄无声息地送回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家里又添了一对孪生弟妹,孩子多了吃饭的嘴就多了,周白林家里的情况开始变得越来越窘迫了起来,直到最后一个弟弟的出生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白林的念书生涯就此画上了句号,他听从父亲的主意来到天津卫当了一个小学徒,以此来挣钱补贴家用,至今俨然已经几年,他亦已经成了洋行的老人儿了。
      自打他进到洋行里工作开始,他的老板一直就是马士臣,到现在也还是。
      周白林其实是个为人处事相当老道的孩子,他擅长和各种人打交道,虽然出身贫寒却能够把自己的人际交往圈从和他相同的贫困阶级中扩大到了身边能接触到的所有人,主要原因就是他对每个人都足够热情,足够古道侠肠,你瞧,哪怕是对像韩三儿这样对他态度极差的人他不也还是一副热心肠地冲上去,该帮的还是帮了嘛。也是正因为他热心、眼里有活儿、有眼力见儿,他渐渐地和自己的老板熟络起来,成了一对名符其实的忘年交。在交流深入到了有关爱好或未来的时候,马士臣成功地了解到了周白林喜欢读书这件事,于是就决定帮助周白林去做喜欢做的事,这才重新打扫出来了久置未用的阅读室并且采购了大批新书进去供员工借阅,还资助了周白林去学校上学。
      为此周白林对马士臣自然是感激不尽的,这次隔了很久没有看到马士臣,猛然一见心里激动地早就把被韩三儿惹出来的怒火忘到一边儿去了。
      “老板,这次回来呆多久啊?你不是说上海那边离不开你吗?”周白林一边讨好地把地上乱七八糟的花盆都一个一个地扶起来,有的已经被他踢碎了,他只好把破的推到角落里藏好,一边傻笑着问。
      马士臣对待周白林向来就跟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他带着和蔼笑容地着周白林的头:“是啊,就是离不开,这次是有一笔生意牵扯到这边才有机会回来看看的,也待不了多长时间。林,你最近怎么样?”
      “我?”周白林直起腰得意地冲马士臣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乐着说,“我好着呢,这儿哪有人跟我关系不好的……”说着说着语气就突然弱了下来,周白林想起韩三儿那个厌恶的眼神,突然觉得跟他关系不好的人还是有的,语气顿时得瑟不起来了。
      马士臣敏感地觉得周柏林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急忙问道:“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周白林前后情绪变化反差太大,别说马士臣有多了解他,就算是不认识他的人也能一眼就看出他不太对劲。
      周白林瞪着眼睛冲着马士臣眨巴了几下,又眨巴了几下,最终还是难为情地摸着脑袋说:“那什么,有件事儿想和你商量一下……”

      人生就是这样,不管前一天发生了多么糟糕透顶的事,第二天太阳依然会若无其事地升起来,给世界带来新的一天,然后痛快淋漓地把前一天统统掀过去,毫不留情毫不留恋。
      韩三儿在窗口透进来的阳光中睁开眼睛,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他不得不再次把眼睛赶紧闭上。阳光这么刺眼,看起来已经是将近巳时的时候了吧?居然一睡睡到这么晚……
      吸取了刚醒来的教训,这次他缓慢地一点一点睁开了眼睛,终于没有被刺得那么难受的感觉了,然而睁开眼他却惊讶地发现大概是昨天心情太糟糕写字写得太晚他居然就这样趴在桌上睡了一个晚上!起身的时候他只觉得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吱吱呀呀地响着,弥漫出一种不尖锐但是很难受的酸疼感,让他一瞬间皱起了眉头。
      好疼……
      “三儿,三儿!”窗外传来急促的叩窗声,伴随着姐夫气喘吁吁的声音,“咱洋行老板找你去他那里!”
      找我?韩三儿摇晃着把自己的脖子和四肢活动开,顺手推开窗子对着窗外的姐夫说:“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洋行的学徒,难道是不能再在这里白住下去了?”
      姐夫摇着头,一副刚从远处飞奔过来气还没喘匀的样子:“不、不知道,总之你快点出来,我带你过去!”
      韩三儿见姐夫一脸焦急的模样像是出了什么事儿,顿时更加不敢怠慢,忙手忙脚地套上他最好的那件衣服,跟在姐夫身后就是一通快步小跑。
      这还是韩三儿第一次看到这间洋行的老板,也是他第一次正式地看着这样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心底涌上浓浓的好奇与紧张,一开口竟有些结结巴巴的:“您、您、您找我?”眼前这个外国人年纪目测近花甲年岁了,蓄了一脸的络腮胡,泛着花白的颜色,眼睛却还是那样有神,碧绿色的眸子和韩三儿见惯了的同胞们的黑色不同,非常好看。
      “你就是韩三?”马士臣一直不太擅长发中国的儿化音,所以拗口地喊出韩三儿的名字显得有些生硬和别扭,不过眼前这个身形瘦小的男孩子倒还真是如林所说的那样,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男孩子,甚至比普通的男孩子还要瘦下去一圈儿,还要不起眼一点儿,但仔细打量起来,那对眼睛确实灵气十足,吸引住了人十成的注意力,只不过在刚才和他对视了一眼而已,马士臣就已经感受到了那对眼眸里透漏出来的诸多情愫,好奇、害羞、试探、揣测……
      是个好苗子!他几乎当时就得到了这个结论。
      “是,您有什么吩咐?”韩三儿礼貌地让自己保持出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淡定面对着眼前这个一看就知道城府极深的外国人。
      “这个,你拿着。”马士臣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手绢包,手绢是泛着凉凉的光芒的缎子裁的,一看就知道价钱不菲。韩三儿一头雾水地从他手里接过手绢包打量了马士臣一眼,对方微笑着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韩三儿疑惑地低下头缓缓打开那个手绢包,在看到里面的内容的一瞬间脸色一白,那里面不是别的,正是他现在最缺的、白花花的银元!
      “您这是……”努力抑制住手的颤抖,韩三儿连忙把这一包银元又放回了马士臣面前的桌面上,慌张地问。这也不奇怪,不管是谁如果遇上第一次相遇的陌生人突然塞给自己一笔巨款这种情节都会立刻觉得极度不安的吧?
      马士臣当然也猜到韩三儿会是这个反应,他笑眯眯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下个星期我就要回上海总行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回去,去那个什么函授报人学校学习,这是我资助你的学费。”
      韩三儿张大了嘴傻不拉几地发了好长时间的呆,他和眼前这个外国人可谓是素不相识,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压根就从来没有见过面,对方怎么会知道函授学校的事儿?又怎么会这么慷慨大方地投下这么多钱供他学习?
      「咱们洋行老板是个心很软的老好人,你写封信求求他,他最见不得读书人受苦了,当初我能读书全靠他帮忙,你试试吧。」
      一句话解开了他的谜团,一定是周白林!一定是周白林对洋行的老板说了什么!韩三儿咬住嘴唇上的一块翘起的死皮,用力撕掉了它,有一点点疼,他的舌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不是说过了不需要你的帮忙吗?不是说过了要不起你的帮助吗?不是说过了你不要同情我吗?为什么还要帮我呢……他鼻子一下子酸楚起来。
      “是由于周白林的缘故吗?”韩三儿低声问。
      “算是吧,如果不是林告诉我,我大概也是不会知道你的存在的。”马士臣又喝了一口茶,微笑着回答。韩三儿在心底沉重地叹了口气:果然如此……“不过,也不能全算是林的关系,”马士臣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在见了你面之后才决定要帮你的,如果不是觉得你还行,就算是林的建议我也不会答应的,我是商人,无利不起早的。”
      韩三儿心想,这肯定只是个借口,是周白林怕我不接受才让你编出来唬我的借口而已。他在心底无声地笑了一下,冲着马士臣鞠了个躬:“对不起,我不能接受这种帮助。”
      马士臣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始终一副笑眯眯的、好像他早都料到会是这样、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的表情。从那一包银元中随手用两根指头夹起其中一枚放在唇间用力一吹,然后很快放在右耳边倾听那嗡嗡声,马士臣轻声说:“四十块,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你来说是什么?是整个前途吧……你真的要为了心里那些可笑至极的理由而放弃掉整个未来?”
      韩三儿咽了一口口水:“那些理由不是可笑的,是关于我的自尊……”
      “哈哈哈!”马士臣像是听到了个极好笑的笑话一样放声大笑,边笑边说,“自尊!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死要面子活受罪,我今天又算是真的见识了,哈哈哈!你觉得接受外人的援助是有损自尊的,尤其是来自于林的帮助,但是你好像很坦然地就接受了家人砸锅卖铁的援助嘛!这难道就有利于你的自尊的维护了?”
      一句话戳中韩三儿的要害,他唇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我说过,我是个商人,在我们商界,成本和回报是要经过精确计算的,我们从不做亏本买卖。如果你去函授学校进修了,你就会学英文,这年头会说英文的中国人不多,所以将来你要在洋行继续替我工作直到把这些钱还清为止的,也就是说这些钱将来会在你每个月的工钱中扣除适当数目你懂了吗?你以为我会那么好心地白白帮你?我是看中了你能给我带来的回报。”马士臣伸出手掐了掐韩三儿的脸,尽量通俗易懂地解释了一遍投入和回报之间的关系。
      韩三儿平生最怕的就是被别人同情,最怕的就是接受别人平白无故的帮助,马士臣的一席话倒是让他心里一下子悸动了起来,也一下子轻松起来。不怕有所图,就怕无所图,只要有条件他就一定会努力完成!韩三儿攥了攥拳头,冲着马士臣说:“我接受您的资助,但是,请务必让我在将来连本带息一起还给您,利率随您定,否则我接受您的帮助也接受得不安心。”
      马士臣舒服地靠回椅子里:“那是自然。”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去上海念书,韩三儿就又一次不得不面对着家庭的压力,面对着回家去向父母坦白一切的巨大挑战,这回两个姐姐是无论如何也罩他不住了,而且这么大的决定如果还瞒着父母亲,韩三儿觉得那样的自己实在是过于不像话了。在洋行里好歹也算是经历了一些历练了一些,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逃避下去了。在返回房间的路上韩三儿就已经果断地决定这回一定要获得父母亲对辞去学徒工这件事的谅解以及对去上海念书这件事的支持。
      一路想着怎样把这件事说出口,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无意间向两侧瞥了一眼,却在余光中发现了一个飞快闪过的人影,那个影子似乎一直就靠在一边的柱子上静静地等着他回房间,然后一见他回来又极快地躲了起来。不用特意去看韩三儿也知道那是谁,他转了个身靠着自己的门板冲着那影子藏身的地方说:“别躲了,我早都看见了。”
      话传到那边很久之后,一个垂着手的身影才磨磨唧唧地从柱子后面冲着房门口走过来,影子的主人自然毫无疑问地是周白林。再一次偷窥被发现,周白林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嘴上依旧强硬地说:“我躲什么了我躲!有什么好躲的?我那是只不过刚刚路过这里……”
      “谢谢你。”韩三儿没心情听他在那儿胡扯八扯,直接就打断了他的话,“我接受了马士臣先生的资助,谢谢你的帮助,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要对我温柔,因为我无以为报。”
      周白林觉得自己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甜丝丝混杂着酸溜溜的感觉弥漫上来,让他突然那么想开怀地笑一场或者爽快地哭一鼻子,不过他才不会在韩三儿面前表现出一点点蛛丝马迹,他依旧是一脸嫌弃地对韩三儿说:“别误会!我是和老板闲聊时把你当笑话说给他听的,是老板人好要帮你,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才不会那么好心呢!”
      “是吗?那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吧。”韩三儿心底暗自好笑,这小子果然还在闹别扭!不过韩三儿说起话来倒也依然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掏出钥匙打开门锁,他刚迈脚要进去,突然就再一次被周白林叫住了。
      “喂!等等!这个……给你的!”别扭的口气,伸过来的掌心里躺着一张小小的黄色纸片,叠了对折平平整整地躺在手心。韩三儿捏起那个纸片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在表面上打量了一下,好奇地问:“这什么啊?”
      周白林哼了一声,口气强硬地说:“你那名字,到了上海当了文化人非被大家笑死不可,到时候还得给老板丢脸,我托我爹给你找大神算了个名字,你拿着吧。”当然这话是偷工减料了的,他没说出来的内容是,他没托付他爹其实是自己专门跑去了一趟算得这个名字,以及他在大神那里提出了一大堆对这个名字的要求,比如起了之后一定要能万事如意、大富大贵、梦想成真什么的,直到大神最后不耐烦地都快把他赶出来了才悻悻作罢。
      这些细节打死他他都不会说的。
      我的名字真的就那么差劲?!韩三儿哭笑不得地展开纸条,看到上面用朱红色的笔迹不算工整地写着三个字:韩云声。
      韩云声?
      韩云声。
      在那一瞬间韩三儿突然觉得自己被这三个字惊艳了,这和他想象中大神起的那些恶俗的名字完全不同,每一个字都透着那么一股灵气、都那么好听,好听得他不得不说,喜欢,真的喜欢。
      纸条一送出去周白林就忐忑地观察着韩三儿的表情,然后欣喜地发现在看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韩三儿那对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喜欢,他喜欢!周白林的心脏突然好像跳起了踢踏舞,欢快的情绪像是要涨破胸膛一样鼓鼓的,在心里扬起了一朵小风帆。
      “谢谢,为了不给洋行丢脸,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韩三儿绽出一丝笑容,攥着纸片走回房间。
      我说过,不要对我温柔,因为我无以为报。你们对我的好,我只能说句谢谢,所以不要对我太好。
      但是你们不听啊,但是你们为什么就这么执着地要对我好呢?
      那就直到有那么一天,我可以回报你们了,直到那一天吧,再让我有勇气直接接受,让我能做到坦然地偿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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