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天之魔胎》周芒种

1、亭亭画舸（一） 步空岩就慵

　　花蝴蝶其实是很不情愿地走进这座画舫的，尽管这座画舫美轮美奂，奢华至极，亭亭浮荡在西湖的碧波春水之上，而周围又是他所向往的美人如云。
　　但是，他今天是来比武的。可不巧他又恐水，若是打斗中不慎落水，岂不全被这四周岸上、船上的美人瞧了去？若真是如此，那他乌衣榜状元的英名可就要扫地了。
　　不过，他现在好像已经变成了榜上第二名了。
　　一想到自己变成第二，他就忍不住气得跳了起来。当他刚从淮扬第一名妓楚小小处得知自己状元的风头被人抢了后，他还大笑着放话说如果有人能把他从状元上挤下去，他就把他那把视如性命的出云刀送给他。因为他知道，能登上乌衣榜的人都绝非等闲之辈，更不用说状元了。
　　乌衣榜，“乌衣”二字取自王谢二家喜穿乌衣的典故。之所以以此命名，便是遴选江湖之中如魏晋名士般风华灼灼之人，上榜之人都必须风流俊美，且善玄谈，还要风仪卓然，最重要的是武功必须要高，毕竟江湖中人嘛，其实最看重的还是武功。
　　所以，除了他响震江南、声遏中原的风流大盗花蝴蝶，有谁敢登上榜首？
　　可就在半月之前，乌衣榜状元突然改名换姓，而且还是全体女性同胞一致极力要求，而华山派大小姐更是只在远处见到过他的一个背影，就力挺他登上榜首，恨不得非他不嫁。
　　而这个几乎掀动整个江湖的不凡之人，正是数月前才下昆仑山的魔教第一杀手步空岩。
　　在江湖之中，正邪两道向来黑白分明，水火不容，一个魔教之人出现在乌衣榜上，实在是奇怪之极。但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因为若是他想说些什么不平的话，广大女性同胞一定把他丢到西湖里喂鱼！
　　开什么玩笑，侮辱她们的眼光还是小事，敢侮辱步空岩，就要做好万箭穿心的心理准备。
　　于是花蝴蝶虽不服，却也只能与步空岩约战，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可这小子竟然把地点约在西湖上，他难道不知道他花蝴蝶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水吗？

　　想到这里，他忿忿地一脚踏入画舫里，却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了。
　　他以为他走错地方了。
　　船舱里布置得奢华至极，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条长绒的波斯地毯柔顺地铺在脚下，一脚踏进去，隔着靴子都能感受到陷入了温暖的绵软中。船舱的四壁上各镶嵌着一樽琉璃盏，盏中静静盛放着一枚鸽蛋大的夜明珠，阳光如水漫进来，明珠柔和的光辉仍然如星辰般莹润清和。一张华美的鎏金桌案上，几盏雪色的素瓷中绿沫如蚁沉浮，似是那群岫翠影偶然落入了茶盏之中，牵出一片云萦雾绕。
　　而步空岩就坐在那张桌案之后。
　　这间船舱本奢华张扬，与西湖三月万条扶疏的春景有些不和，但步空岩坐在这里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座画舫霎时变得清冷、空灵、高华，一时清华满室。
　　步空岩就慵懒地倚靠在铺着羊毛的船壁上，白衣层层在地毯上渲染开，仿佛是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晕染了西湖三月的如画山水。
　　他将一盏清茶举至唇边，衣袖掩映下，露出一弯淡淡的眉眼。
　　如斯少年，卓然轻举，眉目如画。
　　盏中莹莹的绿蚁透过如雪素瓷淡淡地流泻在他的脸上，映出唇边一抹浅淡的笑意。清茶优雅地执在他修长的指间，却如执一杯葡萄美酒，明明清雅悠然，却在他手中透出一股冷峭傲岸的无双风仪。
　　这便是魔教第一杀手的锋芒。
　　看到花蝴蝶出现在这里，步空岩只是抬了抬眉眼，遥遥冲他举了一下杯子。
　　花蝴蝶不由在心里感叹，这魔教第一杀手、乌衣榜状元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确实有几分邪逸出尘的味道，连他看了都不由得傻了一下。
　　不过，只是一下而已，花少爷的气势怎能被这一眼就压了下去？
　　他毫不客气地在步空岩对面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笑嘻嘻地道：“我认为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喝酒比较合适。”
　　步空岩半眯着眼睛，似是在感受窗外细细的春风，又像是在品味茶中悠长的滋味，悠然道：“刚杀了人，用茶香熏熏身上的血腥气。”
　　花蝴蝶一怔。若在平时，他定会认为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然后拍案而起。但这种行为在步空岩面前似乎有些失妥，他认为应该用一个温和点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想了想，倾身靠近步空岩，生平难得斟酌着道：“其实我认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应该是比武，而不是品茶。”
　　好多美人还在外面看着呢，他要快点打，把自己乌衣榜第一的名号抢回来。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跃跃欲试，一腔热血在四肢百骸里窜过来又涌回去，涌过来又窜回去……
　　哪知步空岩却有些叹惋地摇了摇头，道：“春光正好，我们何苦要比武呢？不如我们来比比别的，像谁的船划得更快，谁的风筝飞得更远。”
　　花蝴蝶全身胡乱窜流的热血霎时凝固了。他们不是要比武的吗？划船放风筝又是怎么回事？他还打算把这个小子揍得鼻青脸肿，让他亲口承认他是江湖第一美男子呢。
　　步空岩将茶盏举至唇边，有些语重心长地道：“春光是要在游乐中虚度的，打打杀杀这种事多煞风景啊。”
　　在他眼里。其实他此刻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是应该面对着淮扬第一名妓楚小小，为她画那幅早就许诺了的仕女图。
　　他叹了口气，抬手将茶盏举至到唇边，浅浅地啜了一口，微笑看着花蝴蝶，似是在给他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春光，是那明媚的、火热的春光吗？
　　原来春光是用来虚度的啊！
　　花蝴蝶忍不住感到一阵强烈的惭愧。
　　原来他是如此俗气的一个人啊，在这三月西湖之上，竟然只想着打架，实在太没情趣了，难怪被步空岩比了下去。他一定要好好感谢他，是他让他明白了生活这门艺术的真谛。
　　可是不对啊，他是来找回面子的啊。江湖中人，不光义气重要，面子也很重要，如果就这样走了，不说武林中人，就光外面那群姑娘就能笑话他半天。
　　但步空岩的话也确实在理，作为一个追求风仪的人，实在不该就这么动手。
　　他该怎么办呢？
　　算了，不想这么多了，一个大男人婆妈什么？动手吧！
　　他沉了沉气息，将出云刀握在手中，大喝一声：“今天我是打定了！”
　　话落，出云刀凌空舞出片片乱影，向步空岩当头斩落，既不给步空岩留下反驳的机会，也不给自己留下反悔的余地。
　　刀光骤然凭空出现，宛如一道巨大的白色闪电出现在黑夜，撕裂了一室清朗，带起一阵怒卷的刀风。
　　步空岩轻轻叹了口气，刀光就已迫及他的眼前，映亮他唇边的那抹笑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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