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初，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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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四点的时候，除了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这条街道已经接近一片死寂。
偶有白色的敏捷身影在墙上走走停停，发出“喵呜”的声音。
在街头的其中一条后巷，在门帘上仅仅写着“めしや”，营业时间由深夜0时到早上的7时左右，被称呼为“深夜食堂”的小屋子。
店面仅仅一间小屋子而已，勉勉强强的塞下了一个小厨房和围绕着厨房的木质饭桌，是非常典型的日式饭店的样子，但是好像又与普通的饭店不同。
这么晚了，还有什么客人？
有。
今天是盂兰盆节，晚上这个小店有几个常客组织的小活动——讲鬼故事，讲一个吹一根蜡烛，为了这个，桌上密密麻麻的摆满了蜡烛，老板并不参与，做着平时的事，只是把灯关了配合他们。
老板正在调厚蛋烧的蛋液，调好后将蛋液摊入平底锅中，不一会儿香味就弥漫出来了，他迅速的把蛋皮卷了起来，放到盘子上，借着蜡烛的光做了些小装饰，递给了客人。
一个背着吉他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是个街头歌手，脸上有些皱纹，看起来有些年龄了。看到他们的架势，愣了一下，但迅速反应过来。老板照例盛了一碗米饭，在上面放了一小块牛油，伴着小份的汤递到了歌手面前，歌手面带微笑，把一次性筷子分开，把米饭覆盖到牛油上面，静止不动的将牛油蒸泡了大概三十秒，在碗里滴了一点点的酱油，埋头大快朵颐，对老板伸出一个大拇指。
老板并不收他的钱，作为报答，他会弹唱一首曲子给老板和客人。
就算今天是盂兰盆节，也不例外。
悠扬缓慢的温暖歌声中，最后一个故事讲完了，蜡烛也吹灭了。
在老板把灯打开的同时，一个相貌斯文的年轻男子拉开了门。
“……呜哇！”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人，客人们想当然的都被吓了一跳。
“请给我一份凉粉。”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叫，虽然这个人是第一次来，但是他并没有看菜单上仅有的几道菜，似乎是熟知老板“只要有材料的话你点的都会给你做”的待客原则。
他戴着一副椭圆形的眼镜，不时地反光，让人看不到他的眼睛。
虽然平时吃的人不多，但今天刚好有凉粉。
老板放了一份凉粉在他面前，他文雅的点点头：“谢谢。”
这个时候，灯已开，蜡烛也被收了起来，客人们自觉的擦了干净桌子，看上去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周围的客人都不禁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个小店，虽然各式各样的人都有，生意也不错，但是毕竟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是很少到这里来吃饭的。那些西装革履，一副成功人士模样的男人，晚上会在酒吧消耗时间，即使饿了，宁愿去二十四小时的超市买泡面吃，也不会坐在这拥挤的小店里，吃一顿没有质量保障的夜宵。
可是这个男人，没有掏出纸巾再擦一遍桌子，他有漂亮罕见的紫色短发，服服帖帖，一丝不苟的样子，衣服也穿得笔挺，眼睛被挡住，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不像是这条街上的人。
真是个奇怪的人。
老板没有时间想太多，新的客人来了。
并不是常客，应该只是凑巧加夜班，看衣服应该是一群女工。这些年轻的女孩子们嘻嘻哈哈着手挽手，扑面而来一股夹杂着汗味的青春气息。
为首的马尾辫女孩啪地甩出一张钞票：“四碗猪骨汤面，今天我请客！”后面一个矮小的清秀女孩推了推她，夺过她手上的钞票塞回马尾辫女孩的口袋里：
“喂，说好今天我请客的！”
“你？前几天过生日你才大出血一次，这次换我啦！”马尾辫女孩戳戳她的额头。
女孩子们闹哄哄的找位子，清秀的女孩无奈的笑了笑，转眼间，座位已经被抢光了。
只剩下那个紫发的斯文男人身边有空位，只不过是个角落，微笑着低下头：
“先生，可不可以坐你旁边——”
话音未落，她已然愣住：“……你，你，……柳生君？！”
男人早已放下筷子，像是在等她的惊呼，抬起头浅浅一笑，语气波澜不惊：
“连崎，是你。”
连崎至光双手捂住了胸口，心中各种情绪交织，心跳仿佛要爆炸。
怎么，怎么会是——他呢？
少年时的往事，一一浮上了心头。
那年十五岁的时候，她的学校立海大附属中学最有名的社团是网球部，网球部的一个正选是她的同班同学，是个成绩很好的男生，叫柳生比吕士。他不止成绩好，长相帅气文雅，声音也很好听，待人有礼温和，还是学校的风纪委员，学生会的会长。许多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躲在网球场外的女生群里，毫不起眼，默默看着他身姿挺拔，与后辈练习时的动作赢得了女生的尖叫。
如同童话里的人一般，这样的男生，谁会不喜欢呢？
可惜只是暗恋，可惜她家境不好，可惜她其貌不扬，可惜对方前途一片光明平坦，听说高中毕业后，他就会被父母送出国深造。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她始终把这份感情深埋心中，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全国联考后，他顺利出国，她却因母亲的重病不得不放弃已被录取的高校，为补贴家用进了一家工厂。
她突然很恨自己，为什么，偏偏是在这时候遇到呢？
在任何时间都可以的，除了现在。她头上还带着晶亮的汗珠，头发粘在额角，统一的淡蓝色制服过于宽大显得很难看，她把带有厚厚茧子的手偷偷藏在身后。
迟疑了一下，她还是出声：“好久没见了，……你不是去国外了吗？”
“我毕业了。”柳生微笑了一下，“我想见见你。”
周围的食客一时之间全部停止了动作，呆愣愣的看着男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有幸看到八点档？
连崎至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可是接下来的话，越发的像电影了：“我很想你。
……在国外的时候，我一直挂念你。”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旁边的女伴们纷纷放下筷子，冲她挤眉弄眼，不时捂嘴偷笑：
“喂，我们先回去了，就不给你留门了啊。”
“胡说什么呢！”她小声骂了一句，摇摇头，笑笑。
能图自己什么呢？能骗自己什么呢？相貌充其量是清秀以上漂亮未满，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财和色，她都不具备。再说，即使被骗，那也是她心甘情愿，他是少年时期的一个梦，从毕业到现在，她再没遇到过让她动心的男子了。
“那好，自己小心哦。”马尾辫女孩拍拍连崎至光的肩，招呼另外几个女孩子回去。
凌晨六点半。
天已经蒙蒙亮了，老板把烟头熄灭，打算关店。
店里只剩下那对男女，他们似乎还在小声的交谈，女孩子有些苍白的脸上不时地泛起红晕，看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凄美？老板又点燃一根烟，怎么会想到这个词呢？
虽说是营业到七点，但是平时六点时也就差不多没什么人来了，一般情况下他都是六点关店，今天的例外，是因为这对年轻的孩子让这个眼睛上有一道疤痕的沧桑大叔不期然想起了过去的事——さくら，さくら，弥生の空は……当年一起赏樱的人现在又身在何方呢？
青春啊，纯真美好的无垢青春，真是一去不可再啊。
“老板，我们走了。”男人忽然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所有心思。
虽然有着镜片遮挡看不清他的目光，但老板直觉他是在看自己，他忍不住心口一颤。
看着紫发男子和女孩并肩离去，老板低下头收拾碗筷，随意向旁边一瞄，看到了背对着他，正打开店门的男子，却真真正正吃了一惊——
在店内昏暗的灯光照射下，女孩身后是清清楚楚的黑影，男子脚下却没有丝毫的影子！
“喂，姑娘……”他们已经跨出了门，老板赶紧从小厨房里出来，推开门，却只见他们一拐弯，身影消失在了巷口。
……今天是盂兰盆节啊。老板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但还是有些奇怪，即使今天是盂兰盆节，客人也确实讲了鬼故事吹了蜡烛，但也应该是百鬼夜行啊，这个男子却是独自一人。
应该是个好妖怪吧，看起来并没有恶意，还那么温柔的对待那个女孩，但妖怪装作温柔的样子欺骗人类的传说也并不少，只能祝那位姑娘好运了。老板在心中默默叹息。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介凡人啊。
“我以前一直注意着你，可是，我怕你不喜欢我。”女孩一路上叽叽喳喳，跟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可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之前面色苍白的女孩子，刹那间滋润起来，两腮上都有了艳丽的玫瑰红，眼神晶晶亮的像珍珠一般，嘴唇也变得红润起来。
柳生只是微笑着，偶尔附和她一两句：“其实我以前也很喜欢你的。”“我以前也一直注意着你的。”
“你这个人。”连崎至光不禁抱怨着，但眼睛闪烁着光彩：“都不怎么说话的，一路上都是我在讲。”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带着一丝丝难为情和自卑，低声迟疑着，问：“对了，我家里那么穷，我又只念了高中，英语讲的都不好，你会不会……”
“一个家里不需要两个人英语都好。”柳生打断她的话，然后对着她惊讶的眼神轻咳一声。他抬起头看着蒙蒙亮的天空，看不见的眼睛颜色更加暗沉：“总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公平的。在那里，贫富与美丑，地位的高低，都不再有任何差别。”
散步良久，天已经染上了白色，什么时候才送她回的宿舍，已经没有任何资料证明。
站在工厂的宿舍楼下，连崎至光握着柳生的手，迟疑地，舍不得放开。
“快回去吧。”柳生推推眼镜，催促：“明天晚上我接你吃夜宵，后天再回立海大看看，好不好？”
她乖乖的放开了手，脸上绽放出花一般的笑容：“好。”
看着女孩娇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男人转过身，往巷口走。早晨的雾起了，越来越浓，仿佛一声白色的叹息。男人的身形裹在浓雾之中，慢慢变形，化成了一滩水一般，立了起来。
他是个妖怪，平时甚少走出深山，以至于其他妖怪以为他已死。之前本来对百鬼夜行没什么兴趣，昨夜兴致来了，就出去走了走，想起来，这也是他两次出门之间所隔时间最短的一次了——一个月。
一个月前，他走出深山，遇见了这个女孩子，她和女伴们在快餐店庆祝她的生日，他也不经意间听到了她的许愿，尽管她并未说出口——我想再见他一面。我一辈子没有实现过任何愿望，如果可以，请帮帮我。
当时一向冷漠的他忽然对她有了一丝怜悯，他‘看到’这个女孩子，一个月后，将在出门时不慎被车撞倒，当场身死。
于是，在女孩死去的前一天，恰好是盂兰盆节，幻化成她心中的男子的模样，圆她一个梦，希望明天这个女孩死去时，脸上能有一丝幸福。
连崎至光独自站在走廊上。
很空荡，但是她不怕。
张望了一下四周，白蒙蒙的雾透了进来。为什么要怕？——她知道，刚才陪伴自己的人，并非真正的柳生。
前两天，在街上遇到了当年跟柳生一样与她同班，曾是网球部副部长，现在是一名警视正的真田弦一郎，顺便问了一下柳生的现状，他在欧洲作为高尔夫球手有着很大成就，前不久结了婚，幸福美满。陪伴自己的，只是不知从哪里来的“人类”罢了。轻叹一声，就是因为知道他不是真的，所以才敢抬起头来正视他，换了以前，只会觉得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耀眼，让人不敢接近。
……“贫富与美丑，地位的高低，都不再有任何差别”，死后的世界，是不是真的没有贫富美丑的差别？她捂住胸口，从兜里掏出来药，连水都没来得及找就迅速吞下，心悸了一下。心脏病，是一年前诊断出来的，她没有能力支撑那对于她来说过于庞大的医药费，医生说她如果放弃治疗，过不了三年。
她只是想在死之前见见他。
而上天听了她的。
她带着满意而恍惚的笑，推开了宿舍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初，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