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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纠正 ...

  •   没有锅烧水做菜,瓦盆又不顶“锅”用,生活平添许多困难,姬荣华因之对妻说:
      “炼铁失去两排古树的事,尤其是砸锅炼铁,确是胡闹。这使我深刻认识到‘队长’——全村的带路人——责任十分重大。我想我今后应当尽量护卫我村的人民,决不再胡闹!”
      刘珍珠说:“能够有这个认识当然好。只是,现实之中,有些事不是你说了算数的。你曾经不是说过‘规律不依人的意志而转移’吗,不是说过‘规律有社会规律和自然规律两类’吗?我以为:有些‘胡闹’是违背了社会规律,有些‘胡闹’是违背了自然规律,但是相对来说‘胡闹’本身也是一种规律,也就是说有些‘胡闹’是不依你的意志而转移的。”“你这个说法——,啊,也许是正确的吧……”
      晚稻成熟了。上级要求估报产量,要求重视“三面红旗”指引下的第一个丰收季节。于是,捷报频传,有亩产水稻逾双千斤的,有亩产水稻达万斤的。
      公社组织参观团,到先进生产队的“万斤”稻田边上,参观水稻。只见那稻穗层叠,密得箭头射不透,讲解员说:“这亩产万斤粮的成绩的获得,全靠了总路线和□□和人民公社诸三面红旗的鼓舞!在三面红旗的鼓舞下,人民大众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不畏艰难险阻,排除重重障碍,终于夺得了伟大胜利!我们将再接再厉,争取以更好的成绩,向敬爱的主席汇报,向敬爱的中央汇报!”话音一落,掌声骤起。
      隔讲解员五个人的姬荣华想:这是在明显地弄虚作假,这种弄虚作假的行为将要在社会上引出严重的经济后果,我姬荣华作为生产队队长有责任使这种弄虚作假在众人面前露馅!因而,他望着讲解员高声地提出问题:“产量,30几倍于寻常水平。关键经验是什么呢?”
      “全靠三面红旗鼓舞!”铿锵的言辞,自讲解员口中飞出。
      谁也不能够或者说不需要再提出什么问题。一切,可以从“三面红旗”中找到解释。
      当夜,长丹湖湾对面的十三队队长张发云便带领社员们搞突击,将许多块稻田的已经成熟待收割的稻谷往一块原是秧田现已闲置的白板田中“密植”。气灯之下的繁忙景象,吸引了长丹湖湾的少数青年人,和孩子们。他们跑去看过“热闹”,便去姬荣华家中,找姬荣华说“稀奇”。个别意味到了什么的,对姬荣华队长说:“我们也做吧?做吧!”
      姬荣华“哈哈”大笑,然后,张开双臂,像赶鸡一样往门外赶人,说:
      “回去,回去。真是‘细伢’,不醒事的细伢!”
      待孩子们走开后,刘珍珠说:“你爷,对门的张队长那么搞,你总得有个反应吧!”
      “什么反应呢,学习他吗,将刀架在我颈项上逼迫我学我也不学;批判这种现实吗,我缺少理论知识,说话不可能语惊四座触及他人灵魂,是空有满腔义愤呀!”姬荣华朗声道。
      “最起码,你现在得去对他讲这样做是糊弄敬爱的主席和中央。”
      “能起作用吗?”
      “如果说,他做这种事没有意识到是糊弄敬爱的主席和中央,你的话就有醒醐灌顶与发蒙振聩的作用从而使顽石点头,中止行动。”
      “要是他考虑到在群众面前的威信而知错不改呢?”
      “这么说吧:人家改与不改与你有无反应是两码事。我说的对不对,你用心体会体会吧!”
      静默片刻后,姬荣华说:“好,我听你的,这就行动!”
      于是,姬荣华只身跑到对面生产队找到张发云队长,说:
      “你这不是明摆着玩弄中央、欺骗主席吗?真是胆大包天!”
      张发云“嘿嘿”地笑笑,说:“说你莫见怪的话,我看你这位老友简直成了老古董!不过,你来得正好,由于你历来爱多管闲事,我得警告你:有朝一日大队召开队长会,评我为先进工作者或劳动模范,你可不要拦腰插一杠子坏我的好事啊!”
      姬荣华一声低微的叹息,转身回程,将事说与刘珍珠。
      刘珍珠微微一笑,说:你已经完成了一种特殊任务,可以问心无愧了。反正,他们这样搞,翻不了天。他不在乎你的话,你大有不必把这当回事搁在心上。但是,如果你知道了这事却毫无反应,于邪恶视而不见,那么,就有可能在哪一天你要犯事了,要被批斗了。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你我的心上就有了一宗放不下的事情。总而言之,从今以后,在大是大非面前,你一定要有明显的积极态度与正面作用……
      再日下午,参观团参观了张发云生产队砌满黄谷籽的高产田。这田的田底灌了水,移植的痕迹看不出。田埂事后铲光了即“打扫战场”了,人们发现不了名堂。那被移过稻的稻田的狼藉景况,也被灌水淹了不说,还被张发云安排社员赶牛耙过三遍。——“耙田”是“速战速决”的最有效手段。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姬荣华真佩服张发云的机灵劲儿。
      有人试问:“这样的高产田,你队有多少呢?”答曰:“有不少。都收割了,只剩了这一块。”“能否参观已收的稻谷呢?”“要是昨天上午来,有参观的。那些谷,昨天下午卖了余粮!”“啊——”
      不几天,大队果然召开队长会议,为十几个生产队的正副队长和妇女队长共计50多人评先进工作者和劳动模范。三个名额。这三个人评定之后,在大队内确定为先进工作者,发给奖状,然后上报到公社,公社从中选取一人为公社级劳动模范,发给奖状。结果,张发云既被评为大队内的先进工作者,又被评为公社级劳动模范。
      今年的劳动模范不仅有一纸奖状,而且破天荒地有了物质奖励:男性奖圆领白汗衫,女性奖翻领白汗衫,汗衫左胸印有直径约为6厘米的圆形奖字,这个“奖”字被厘米见方的“跃进公社劳动模范”诸字于中上方环绕,“奖”字下方被厘米见方的有关年号垫底,整个图形给人以银币正面的感觉;汗衫的背部也有个奖字,这个“奖”字的大小约为15厘米见方,新魏体,没有小字环绕。所有的字都是大红色红漆印刷,印制质量绝对上乘,美奂绝伦。
      姬荣华作为“三人”之一参加了公社的颁奖大会。他看过张发云获得的汗衫,心中不服,回到家中,见到老婆就是一声叹息。
      “又是么烦心事呀?”刘珍珠连忙关切地问。
      姬荣华摆摆头,片刻后,猛然高声骂道:“老子我日他娘的□□!”
      “你这人真是不得了!到底是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经过细致的思想工作,刘珍珠彻底明白了姬荣华的心事:在队长评奖会议上,他本来是要炮轰张发云的,是要使张发云不能够进入“三人”圈子的,可是犹豫不决,几次话到嘴边咽了回来。这既因了记着儿时友谊,又因为以为公社不可能真信了“亩产万斤粮”,更因为张发云弄虚作假的当时已经警告过他姬荣华于评奖会议上莫多嘴。这警告实际就是威胁。在旧社会不在乎日本鬼子和国内反动派,而今是自己的天下了反而惧怕他人的威胁了,真是肉头。要不是这样,这个“劳动模范”的荣誉不是铁定了归姬荣华么。
      刘珍珠一返往常地没有给予安慰,她也有了少见的激动,眼眶噙满了泪水,巴不得老公再次高声大骂“娘的□□”、“ 日他娘”,指名道姓地骂公社的那个分管评奖工作的严某某。
      参观结束,进入了报表汇总阶段。姬荣华填的报表属于“第三类”,被退了回来。退表人即公社李秘书说这有“瞒报产量”的嫌疑,应该增报产量,不要求达“第一类”之“双千斤以上”,只要填个八九不离十,填个“亩产约千斤”即可。你这两三百斤的产量,不纠正绝对不行!
      于是,双方有了明来明往的斗争:今年的长相和去年的差不多。去年实收了两三百斤,今年也只能估报两三百斤。实在不信,就等我全部收割了,脱粒了,来实地过秤吧!
      那样就太晚了!连割、带脱、带晒,至少得个半月。天气不好,得两三个月。这不拖了全国的后腿吗?使国家不能够算出当年的总产量,不能够部署来年的战斗,影响就太大太大了!你不要固执己见。你应当顺应历史潮流。你填报产量是犯了严重错误的,现在,我代表公社再次命令立即纠正错误,重新填写报表!
      你能够代表公社吗?据说,你不是公社领导班子成员嘛。
      不管怎么说,我总不是平白无故地跑来吧,嗯?你姬荣华简直是胡闹!
      超报就得超卖。超卖了,我们几百人吃饭不就成问题了?到时候,饿坏了人,谁负责呢?
      “这是新社会,不是解放前那昏天黑地的旧社会。”公社李秘书威严的说:“一切,有人民政府负责,人民政府为人民,还顾虑什么呢!”沉静片刻后,姬荣华依指令多填报了三倍产量。
      按过手印后,姬荣华的魂魄像失落了,连着三天不声不响。这类不声不响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情,以前有心事或者有痛苦,他不是老是闷在心里,而是必定要将老婆当姐姐而在姐姐面前大吐特吐心事或者苦水。现在,刘珍珠对于老公的异常有了明朗的印象,因而,问:又有什么烦恼难脱呢?
      “没,没什么。”姬荣华说。但是,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底气,刘珍珠听了出来。
      “或者,是病了?”“没,没有。”“是吧?。”“不。啊,对,对不起。我,我在你面前,应当实话实说。”
      接下来,姬荣华说出了谎报产量的事情。然后,说:“实在对不起群众。我将如何对群众说这种事情呢?”
      沉默片刻后,刘珍珠心情沉重地说:“你爷!这种事,量想群众不会怪你。群众大都是懂道理的。不论是谁当队长,都是避不脱谎报产量这种事情的。我以为,眼前至关重要的事是:不可以将事情就抖了出去。因为,抖了出去就必定导致人心惶惶,从而,严重地妨碍生产的进行。具体地说,这种事当真成了事实,也就是成了派购任务,必须瞒到三秋基本结束时才公布于众。”
      姬荣华略一思索,说:“好,这意见很好,就按你说的办。”
      不久,派购粮食的任务书下达到了长丹湖湾。
      姬荣华就如刘珍珠所建议的那样,将高得吓人的派购任务瞒着不对社员们讲,只怕妨碍社员们的秋收秋播积极性。他打算待晚稻收割完毕、红苕收获完毕、秋播基本完毕,而后脱粒差不多完毕,到了必须卖粮的时候,才向社员们说:“对不起,我姬荣华又胡闹了,我超报了产量,超报了几倍产量,这要害得大家明年春天没有粮食吃。你们撤我的职吧!”他想到了“要大量地饿死人”,但他不敢把话说出,只怕是还没有到“饿死人”的时候,群众在先就要了他的命。这种自私的想法闷在心中非常难受,他想:相对于广大人民群众的生与死,个人的生与死毕竟算不得什么。后来,他自言自语:不能说粮食产量报表的纠正肯定要导致饿死人,只能说可能要饿死人,李秘书说的“要相信人民政府,人民政府为人民,当今的社会不会饿死人”也许是真理……
      自被姬天庭老汉笑骂两遭后,姬荣华队长就又夹起尾巴做人了,用餐时不再喝酒,不再跷脚架手,有好食物不再独享,而是要与社员同甘共苦。深秋的荒湖没有了水,便有少许野物入草林而误陷于深泥中。这天上午,社员们发现泥中有只麂,就捕获了这只麂。中午,麂肉临上灶,姬全斗当着姬荣华的面,将一块麂肉塞到暗柜里。
      “什么意思?”姬荣华盯着姬全斗的眼睛平声地问。
      姬全斗回以诡秘的笑,从容地答道:“让你和司务长明天还有肉吃!”
      “拿出来!”姬荣华极其严肃地说。
      藏肉和对话和肉被拿出,被在另一间屋即灶口间烧火的妇女夏又莲于隔门的后面偷看到和偷听到了,并且对外说了,社员们被姬荣华的言行所感动,而生发了劳动积极性,一下午只需担六担粪的男将们,居然你追我赶地担了八担粪;人平分半地播麦任务的女将们,却多快好省地播了两分地的小麦。
      姬荣华利用在握的权力,带人到金牛街购回几十口小锅,每家发一口。他虔诚地给大家发锅,而心中说:为炼铁砸了你们的锅,让你们为难了这多日子,我对不起你们。趁在台上,我应当纠正这个“使群众没有锅 ”的错误,让你们以后不再在这件事情上怪我。有了锅,就有了热水洗澡。天天累得出一身粘乎乎的汗,没有锅烧水洗澡,么样行呢!明年春天,肯定闹饥荒。有了锅,“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而搞到食物,就不愁熟不了,也就有了点点救急……
      来年春天饥荒的事儿,姬荣华队长念念不忘。这天早饭后,群众出工去了,他独自一人坐在食堂里思想着:群众只知道眼前吃硬坨子饭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却不知道春天饥荒的事儿,马上就要到来。
      “正月长长,二月远远,三月四月,饿死老小。”我姬荣华是生产队长,肩负人民的重托,决不可使长丹湖湾的老小走上不归路,隔前一定要有好办法。
      “忘记过去,等于背叛”。旧社会的穷人度春荒,主要是靠找野菜。
      眼下,我们劳动人民有了自己的耕地,想要几多菜,就能种几多菜。
      度春荒单靠吃蔬菜,肯定不行,旧社会的穷人度春荒主要靠野菜,还是饿死了好多人的,只“粮食”,才是人类赖以生存之根本。我们农民,应当努力种粮食。而在眼前,应当努力种小麦。农话是说“七蚕、八豌,九油、十麦”,现在是“九月”已去,“十月”初临,是种小麦的季节。
      但是,所种小麦是夏收作物,而饥荒即春荒主要在春天。蚕豆和豌豆,未成熟就可食用,大概可以提前个把月收获,也就是在春天收获。眼前,必须多种蚕豆、豌豆之类主粮。季节晚了些,种蚕豆约迟了两个月,种豌豆也迟了一个月。尽管如此,还是该当于稻田追种一些豆类……
      本该从现在起,厉行节约,改吃饭为吃粥,一天日子匀做三天过,以缩短来年春荒期间。但是,节约下来的粮食,公社会清查了去,会反过来说你姬荣华瞒报了晚谷产量。这样,反而使群众提前失去了好体质,而于来年春荒期间,没有抗饥力,从而要多死好多人。眼下,甚至整个年内,不能刹车,有吃就吃。
      能不能将粮食分一些给社员以贮存到来年春天用呢?可惜人心不一,搞不好,要出事。“人上一百,种种色色;差火的差火,缺德的缺德!”这是张发云说的。张发云心眼儿多,在夜深人静之时,将粮食分一些给社员了,本是好心,却有人跑到公社做了小报告。公社以“私分粮食”为由,刮了张发云的公社“劳模”不说,还捉张发云坐了三天牢。明摆着的例子。即使我姬荣华不顾自己的“大队先进工作者”名誉而顾群众,顾不顾得了呢……
      (张发云分粮被捉及其全队社员退粮的事,警醒了长丹湖湾的社员们。社员们也就从别的信息渠道,得知本队的派购任务。于是,社员们大都惶恐不安了,没谁还有心思劳动,生产秩序大乱。所幸“抢播”已是尾声。一些人暗地里佩服姬荣华“有心计”,此前没有将派购任务抖出来。有不明事理的人则当姬荣华的面抱怨超报产量。也有少数人暗地里向姬荣华提出私分粮食的建议。)
      姬荣华正于“私分粮食”问题上处于两难境地,姬从稳的父亲即食堂司务长将姬荣华请进库房即司务长办公室,说:大概有人想你私分粮食吧?你莫做傻事哩!你分给社员一口小锅,该是小事吧,是合情合理的吧,就有人跑到公社找吴社长做了小报告。报告转到大队,要求查处,姬昌水一担挑了,说是以前砸了群众的锅,现在本该赔锅。你要是分粮食,更是瞒不过公社。到时,姬昌水就不能够为你挑担了,你必如对门张发云队长一样坐牢、被刮了队长职;群众也只落得个空欢喜。何必呢!
      正说着,姬全斗匆匆入室,急促地说:“吴社长带几个人来了,立时就进屋!”
      上级历来反对基层干部脱离群众,脱离生产岗位。姬荣华听说吴社长来了,急忙离坐而出食堂库房,自食堂东头侧门溜出,而行色匆忙地去禾场同群众一起忙脱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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