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梦(1)》鲁仲宇

25、寡妇窗前（1）

　　雄鸡唱过三遍晨曲，姬荣华也就无有睡意，懒腰一伸，告别“狗窝”，而开始新的一天的劳作。
　　第一件事，便是担水。担水要经过寡妇秋莲的门前。以前担水，姬荣华总要遇着秋莲伫立门前梳头，总要闻到少妇身上特有的带有奶香的青春肉香。秋莲站那门外梳头是做寡妇后新兴的规矩，而姬荣华随后有了清晨担水的习惯。今日晨起，十七岁少年姬荣华陡然有了一个切实的想法：古训是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我姬荣华何必一定要待聚了一两年的路费钱才去黄河两岸投靠镰刀锤子军呢？投靠镰刀锤子军无路费，可以发挥秋莲的积极作用——秋莲是四周团近少见的富婆，并且是罕见的美人儿，而且脑筋活络，年龄不大，二十岁，我姬荣华应当立即娶了她为终生伴侣，从而，用她的钱做从军路费！
　　现在，姬荣华担了水桶，是遇着了秋莲，可是，没勇气开口搭话，继续前进。
　　已经走过了秋莲侧边的姬荣华，猛然回首，其面孔与秋莲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他看到：秋莲脸面的表情，是极其正经的；那眼神，犹如一潭平静见底的洁得不能再洁的秋水！
　　姬荣华回脸，复望自己面前的路，蜗行牛步，走过上十米远，有了轻声细语：莫非她也是有意于百年好合然而金口难开？
　　一会儿，姬荣华窃窃私议：就算她也是情投意合吧，但人品到底怎样？有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姬荣华要盯她一盯，盯她几夜，盯她十天半月。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来！貌美品不美，不比品美貌不美。只要发现秋莲与人有染，我姬荣华就坚决放弃这宗尘念。
　　但是，才喝盅茶的功夫，姬荣华又低声地说：古训是说“小不忍，乱大谋”。在这筹款从军的关键时刻，我姬荣华怎么可以将“富婆”的概念淡化了呢，怎么可以是精神胜于物质了呢！就算她曾经确实与人有染也就是人品不好，不能说明她与我姬荣华再婚后还会与他人怎样，只要她保证再婚后不乱来不背叛新的老公就行。再婚之前她红杏出墙就当她男人没有死而她是在与她男人花前月下不就完事啦，总之，不必计较或者在乎既往，既往不咎嘛。现在，应当立即向她求婚，速战速决，免得她与别的男人缠绞得不能开脱，最终，害得我姬荣华自己一事无成，空落遗憾。
　　然而，时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过去了，直至一整天都过去了，姬荣华终究没有下定立即向秋莲求婚的决心。到了夜晚，他自相矛盾地站到了窗后，盯着斜对面的秋莲的大门。——此时，有一个信念，和一个愿望。信念是：看到哪个男人夜里进那个门，我姬荣华就知道哪个是秋莲的情夫；愿望是：经十天半月的严格检验，验明秋莲确实没有不守妇道的事情，是可以让老公放心地去从军杀敌的人！
　　盯了整整两小时，徒劳。姬荣华就想：我真傻啊，谁会这么早就露面呢！他便睡到床铺上，打算于一觉醒转之后，再行盯梢。然而，一觉醒转时，却不知夜已深到什么程度了。反正，人间已经静得不能再静，那个窗户已无灯光透出。不知不觉地，他到了秋莲的窗前，弓腰贴耳地听动静。听了片刻没听出名堂，他便蹲到地面上，进行持久战。
　　这个时候，姬荣华的思想异常活跃。在没听出名堂后，他对房子里的“可能有的情况”不再保持警惕性，不一会儿，他就由偷听房子里的情况，联想到了自己有朝一日当上了镰刀锤子军而潜入敌人兵营里偷听情况。进而，回想到了姬昌怡曾经对他说过的一件事情。——昌怡由程司令的贴身警卫连长升为见习团长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侦察连控制在手里，通过掌握绝对及时正确的信息，制定作战方案。有一次，他带上警卫员，亲自侦察这个侦察连的连长，看他是怎么执行他团长下达的任务的，或者说，看这位连长对他姬昌怡本人，持什么态度。那是蹲在窗前地面，获取了房子里谈话的信息。当时，侦察连的连长没有跟他的同志们一起出发，而是带了两名随从，到了妓院。到妓院后，他安排随从站岗，负责他的安全，而他自己则进入内事女房子里，做起了男女交合的事情，同时，向该内事女说些军内的信息。该连长上一次做这种事，被昌怡派出跟踪的人做了回报。那时，昌怡完全可以凭此令人立即将该连长抓起投进监狱，但他没有这样，而是让人了解与侦察这个内事女的来历，她和该连长是不是经常在一起。经了解与侦察之后，昌怡再次向这侦察连长下达任务。同时，对连长的两名随从做了一番思想政治工作。所以，当这位连长再次与那内事女相会的时候，昌怡到了那窗前，并且，随身带上了侦察器。这一回，查清了该连长是泄漏军情的家伙，同时查清了该内事女是日本方面安放在程部周边的坐探……
　　蹲着的姬荣华，被秋莲亡夫的哥哥姬昌训看得真切。昌训保长屋的后墙与秋莲屋的前墙只两三丈远之隔，后窗正对着秋莲的大门。
　　姬荣华蹲寡妇窗前的情况，姬昌训也是偶然得之。他起床小解，尿桶在后套间这窗后的侧边，人经过床头由卧房后门出至后套间，脸的面向正是对着寡妇的大门。现在，大门同以往一样，关闭着在。但是，昌训将脸横摆了一下，也是无意的，事先根本没想要发现什么，偏偏发现弟媳窗前地面蹲着个人，仔细一瞧，所得居然是单身汉姬荣华。昌训一脸的横肉隆起两个长包，越发显得横了。他那矮墩墩的躯体，略微颤抖了一下。随之，他便盯住姬荣华，眼光有了仇恨，有了凶焰。
　　姬荣华蹲过半个时辰，脚蹲麻了，没听到什么。他一声低微的叹息，同时，心中说：无聊，自作自受！他站了起来，连望都不朝窗内望一眼，迈着大步往回走，走出不远，还顿足不前地打了个哈欠，又走不远，又顿足不前地打了个哈欠，到家时，已经打了三个哈欠，眼里随着哈欠冒出了泪花儿，临上床铺时，嘟嘟囔囔：太辛苦了！
　　姬荣华站起时，正好被窗后侧边黑暗中的秋莲看见。半个时辰前，秋莲听得窗外有脚步声，并且，脚步声终止于窗前，于是，估计有人隐藏于窗前。是谁呢？她执著地伫立在窗后等待着，也就有了答案。
　　再日晨起，姬荣华担了水桶去担水，老远望见秋莲那修长的身躯上，只穿了粉红色的睡衣，侧影的曲线，羞人答答，令人腼颜低眉。临近秋莲跟前时，秋莲一反往常地打招呼：“这么早？”
　　姬荣华亦一反往常地驻足不前，他面红耳赤的朝寡妇那披到脐以下的乌黑的头发说：“你也早呀！”言毕，姬荣华移脚走开。他的眼睛，始终没朝秋莲那瓜子型的白里透红的俏脸望。秋莲暗送秋波，不被领情，然而，她却觉得有趣，而于心中说：“你莫装模作样！总有一天，我和你要同床共枕……”她急忙回屋，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