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漫染书》顾顾颜落

1、国恨家仇

　　雪，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落的。

　　如同片片轻巧的白蝶从冷烟般的暗云中无声飘落，细而疏，翩跹旋舞不住。初雪凉薄，风烟淡漠，人皆言每当雪落时连天地都会变得冰冷，可是刻意的疏远反而会带来暧昧的亲近，意念中的寒霜却往往隐喻着奇异的温暖。雪茫茫而落，氤氲着似在水墨长卷中吸不透的厚厚潮湿，就如同被年华摧磨的风鬟雾鬓、旧恨陈伤，冉冉飞落，再冉冉委身苍浊，就这样，掩映了整座开封府的粉黛铅华。

　　这是公元一零零三年的初冬，宋历真宗咸平六年。

　　那时开封府被称为“东京”，后世孟元老、周密于《东京梦华录》与《武林旧事》等典籍中对东京的奢靡繁盛有着颇为详尽的记载：天下辐奏、朝歌暮舞、户盈珠玑、姿逸才俊、裙展风流；晚来金吾不禁、坊市无界，诸宫调傀儡戏弦管填溢，花石绫罗词画精妙已极，楼阁轩榭瓦肆林林总总。然而，此时之辽却如一只碧瞳白狼，收爪弓身，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又一次吮血磨牙！着眼宋初对辽五战，暂不论太原、满城、瓦桥关、雍熙四大战，单单宋太宗发动的高粱河之战宋兵便被斩首万余，野史有云：“服御宝器尽为所夺，从人宫嫔尽陷没，股中两箭，其弃天下竟以箭疮发……”其惨烈可见一斑。所以——这——并不是一个真正歌舞升平的年岁。

　　彼时的苏离尚是少年。

　　苏离立于梨花舞风院中，靠着镂空雕花彩绘的厚重窗棂，一袭青衣如水，仰头看着经昏黄顶灯坠下的飘雪，任凭其落在她如黑曜石般晶莹剔透的瞳仁中。少女目光澄澈得好似雁荡山的初雪，有着一番与年纪不相符的安然幽韵。她的长发如墨菊般漆黑，素颜姣好，气派清华。雪色容光相映，端的是东京百年诗酒风流，方能养育出的美玉资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