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龙女传Ⅱ》武陵渔人

15、转生经卷

　　妄为宫的客室虽然鲜少有访客，却仍被菖蒲仙打扫得一尘不染。我们刚坐下没多久，像是为了证明小黄鸟的话没错似的，佛祖果然出现了。
　　乌龟讲的那些故事里，大人物出场时总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佛祖作为三界之内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他也没摒弃这个惯例。
　　“阿弥陀佛，汝回来了。”
　　这庄严肃穆的声音仿佛无处不在似的，若远若近，飘忽不定。我想，这一定是佛祖，除了佛祖应该也没有哪个神仙敢在灵山如此明目张胆地喧哗。
　　小黄鸟嗤笑说：“就爱拽文，这里都是粗人，你还是亲切些吧。”
　　佛祖呵呵笑了两声，他看起来非常迁就小黄鸟，因为接下来他就在客室里显身了，而且身上的佛光都不怎么亮——据糕团以前的说辞，佛祖身上的佛光能让黑夜变白昼来着。
　　除了小黄鸟和阿萝，我们几个都躬身向佛祖行礼。
　　佛祖露出拈花微笑冲我们点点头，目光在阿萝身上停了一停：“时间？”
　　阿萝不明所以。
　　佛祖随即在小黄鸟霸占的位子上坐下，把小黄鸟放在了他自己肩膀上，却不再同阿萝说话：“悟空，你师父唐僧如今正在灵山藏经阁参悟佛法，你走之前可去看他一看。”
　　孙悟空抱着猴拳笑道：“弟子省得。”
　　摩羯和摩昂对视一眼，正要开口，佛祖却摆了摆手：“东海的事容后再提。小姑娘，你过来。”
　　我……我抱着球球激动地走过去。
　　小黄鸟翅膀扑了扑，叫道：“你做什么？我们肉丸儿还小着呢，你可别跟她打什么禅机。”
　　佛祖温声对我说：“你去过她来的地方，对不对？”他指了指阿萝。
　　我点头：“是的，佛祖。”
　　佛祖伸出佛掌，似乎想摸一摸球球，可是球球小短腿一蹬，哧溜就跳了下去，躲到了阿萝裙子下面。
　　我：“……”我觉得回去之后有必要好好教一教球球，女孩子的裙摆下面，它一个雄性，是断断不好躲的。
　　“佛祖，球球怕生，您别怪罪它。”我替球球解释。
　　佛祖点了点头：“从何处来，最好尽快回何处去。”他看了一眼阿萝和阿萝裙摆下的那一团抖抖索索的突起。
　　阿萝摇头道：“我想和小龙在一起，我不想回去。”
　　佛祖缓缓摇头：“求不得……时间没有眼……”
　　阿萝坚持道：“这有什么难的？只要我愿意，就能办到。”
　　佛祖依然摇头，却不肯再说话。
　　小黄鸟无聊地扇着翅膀嘟囔：“每次话都只说一半，已经这么几万万年了，竟然还没憋死，委实是个人才。”
　　佛祖轻咳道：“外面可是菖蒲？进来吧。”
　　“是。”菖蒲仙恭顺地捧着茶盘进来，默默倒上茶又默默出去了。
　　小黄鸟从佛祖肩上跳下来，尖尖的嘴啄啄它的那一杯香茗，又啄啄佛祖的那一杯。我觉得佛祖实在是很大度，因为尽管小黄鸟已经往杯子里注了口水，他居然还面不改色地端起那杯茶饮了半盏。
　　摩羯和摩昂二人都有些坐不住，我朝小黄鸟使了个眼色，可它正抱着佛祖的衣襟擦口水没看到。倒是孙悟空笑嘻嘻说：“佛祖，我日前出花果山游玩，看到老邻居敖广那里乱了套了。东海海面浮尸无数，惨不忍睹，连老孙这等硬心肠都有些看不过去，佛祖可曾知道此事？”
　　佛祖叹气：“阿弥陀佛，我又何尝是那无情之人？可惜，却也正是因情一字，令百万生灵遭殃，善哉善哉。”
　　小黄鸟抬起嘴：“这跟情有什么关系？”
　　孙悟空也道：“还望佛祖赐教。”
　　摩羯和摩昂都既疑惑又紧张地盯着佛祖。
　　佛祖念了声佛号，轻轻摇头叹气：“东海此番祸事，其因在千万年前，此中牵扯到几位上古神仙，我委实不便置喙。”
　　摩羯道：“既然不好说因，我们也不相强，只是，还请佛祖慈悲，赐我辈一计修补定海法阵的良策。”
　　佛祖闭目想了会儿，最终说：“修补法阵之事，我无能为力……”
　　摩羯和摩昂的脸色瞬间犹如死灰，我急得忙道：“佛祖你那么厉害，你怎么会‘无能为力’？你一定有办法的！”
　　孙悟空按住我，抱着猴拳笑嘻嘻对佛祖说：“佛祖，师父当年总训诫俺老孙，‘扫地勿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东海此次死伤千万，佛祖若是作壁上观，岂不显得我佛忒不慈悲了！佛祖神通广大，三界之内你数二没人敢当一，小小一个法阵，岂能难得住你老人家，是不是啊嘻嘻……”
　　佛祖笑说：“你这猢狲，惯会耍嘴皮子！”
　　小黄鸟在佛祖肩膀上叉着肚子，哼道：“靠嘴巴糊弄人的，可不止他一个哼哼！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都是自己人你就别卖关子了。”
　　佛祖安抚地摸了摸小黄鸟的翅膀，无奈地叹气，对摩羯和摩昂说：“我无能为力，尚有他人，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尔等不必自扰。”
　　摩羯皱眉，摩昂问道：“这个‘他人’是谁，还望佛祖指点。”
　　佛祖道：“天机不可泄露。”
　　我们所有：“……”
　　小黄鸟第一个炸了：“你就是泄露了又能怎样！我这做舅舅的辛辛苦苦舍着脸皮就来求你这一次，你还给我拿架子，苍天啊，我感觉不会再来了……”
　　接着是孙悟空：“佛祖，凡夫俗子不敢泄露天机，是畏惧天谴，佛祖早已跳出五行之外，不在红尘之中，何惧之有？你就发发慈悲，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摩羯和摩昂一起道：“恳请佛祖开恩。”
　　佛祖重重叹了一声，道：“善哉善哉，也罢，你们此番回去，到了昆仑山之后，不可再腾云驾雾，沿山一直往东走，时机到了，自有一番机缘。我言尽于此，你们去吧。”
　　话说到这里，佛祖便站了起来，侧头问小黄鸟说：“表弟一直都还好吗？”
　　小黄鸟得意道：“阿真当然好得不得了，喂喂喂，我警告你，别想把他拐来灵山受你荼毒。”
　　佛祖微微笑了笑，摸着小黄鸟的脑袋道：“嗯，那你是东归还是留在此处？？”
　　小黄鸟扑扑翅膀落到猴子脑袋上：“自然是东归，老子当然是要和儿子一起住，赖在外甥家里不像话。被儿子管老子心甘情愿，被外甥管就太不心甘情愿了。”
　　佛祖道：“也好，那你回到嵩山，就老实待在家里受他管教吧，毕竟，或许也没剩多少日子……哎，不提这个，你如今法力全失，凡事须量力而行，不可再同以往那般造次。否则一旦遇到祸事，我鞭长莫及，最终还是你自己受罪。”
　　“啊呸呸，快快闭上你的乌鸦嘴。每次听到你这些不吉利的话都让人心惊肉跳。”
　　佛祖摇头叹息：“罢了罢了，我不说就是。只是，你们若遇到毁法阵的祸首，切要避其锋芒，彼能毁去定海法阵，手中必有上古神器，不是你等能招惹的。”
　　摩昂道：“东海血流千里，难道我们就任他逍遥法外？”
　　佛祖道：“彼之过，自有人同他计较，不需你们费一丝力气。去吧去吧，东归路上，万事留心。”佛祖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对阿萝说：“你当真不愿归去？”
　　阿萝摇摇头。
　　佛祖也摇摇头：“因缘天注定，半点不由人，你好好珍惜这段时间吧。”他说完就消失在一片佛光之中。
　　我挠挠脸蛋：“姐姐，佛祖对你说的话好奇怪。老是说什么时间时间的，还说时间没有眼睛，时间什么时候有过眼睛啦？”
　　阿萝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说：“他们佛家的人讲话都这样，小龙你不必放在心上。”
　　“是啊，说了半天也不肯告诉我们到底谁能修补法阵，只让我们往东走。”我忧愁地看了看表哥他们。
　　摩羯道：“为今之计，也只有听从佛祖吩咐。”
　　摩昂点头：“至少我们这下知道有人能修补法阵，只需找到他就万事好说。”
　　孙悟空跳下凳子，笑嘻嘻道：“你们且在这里稍等片刻，待老孙去见见我那三藏师父，咱们再回去。”
　　小黄鸟道：“你手脚麻利点，休要磨叽，不然我们可要撇下你先走。”
　　孙悟空笑道：“老孙省得。”他说完就蹦蹦跳跳走了。
　　我们在妄为宫等了许久，却不见孙悟空回还，小黄鸟耐不住了，在半空里扑着翅膀说：“猴子今日怎如此婆妈，我们且去藏经阁瞧瞧！”
　　藏经阁乃是当年佛祖传经于三藏法师的地方，离妄为宫颇有一段距离。我们跟着小黄鸟走了半天，远远望见一座宫殿前正站着几个和尚，其中一个大腹便便，像极了笑口常开的弥勒佛爷。
　　小黄鸟扑扑翅膀飞到我耳边说：“前面是胖弥勒，旁边两个是阿傩陀和摩诃伽叶——相貌丑陋的那个是阿傩陀，勉强能看的那个是伽叶。”
　　我们又往前走了些，才发现弥勒佛大肚子旁边赫然是孙悟空，不过他似乎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哒哒的好不狼狈。
　　“猴子，你怎么啦？”我赶紧跑过去问。
　　孙悟空呼哧呼哧喘着气，怒瞪着阿傩陀和伽叶两位尊者叫道：“老孙方才只是在里面和师父闲话，谁稀罕你们那几卷破书！自己看管不力弄丢了，却来怪老孙，哼哼，今日只怕你们找错了冤大头！走走走，跟我到如来面前评评理，是非曲直，想必佛祖自有公断！”
　　阿傩陀神色略有些仓皇：“你是哪里来的野猴子，敢来灵山撒野！”
　　孙悟空冷笑道：“老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孙悟空是也！”
　　阿傩陀大惊。
　　弥勒佛笑呵呵道：“阿傩，你好鲁莽啊，居然敢将这猴儿推到水池里，可怜可怜呐。”
　　伽叶忙道：“大圣勿怪，阿傩也是一时失手，并非诚心，还望你饶恕他这一回吧。”
　　孙悟空虎着脸一张毛茸茸的脸冷笑道：“他推我落水，老孙只当洗澡，可不同他计较。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诬陷老孙偷了那劳什子的经书！哼哼，老孙虽是天下有名的贼偷儿，却万万不是替人背黑锅的窝囊之辈，走走走，今日定要去如来面前说个明白。”
　　弥勒佛呵呵笑道：“你这猴子，倒是爽利！”
　　孙悟空跳到旁边的栏杆上，一副大爷样斜睨着阿傩陀，阿傩陀此时一叠声地赔罪，说着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孙爷爷勿怪之类的好话。伽叶也在一边替他向孙悟空说情。
　　小黄鸟见状，飞过来问弥勒佛：“胖子，这是怎么回事？”
　　弥勒佛看了小黄鸟一眼，捧着肚子笑道：“善哉善哉，大鹏鸟，你怎和猴子一样，都返老还童了？”
　　小黄鸟忧愁道：“一言难尽，说来话长。”
　　弥勒佛笑呵呵道：“你既然不愿说，我不问就是，不过我也看得出来，你恐怕是被镇元子的宝贝坑了呵呵……和灵镜可真是件宝物。”
　　“怎么，莫非你也想去照一照？”小黄鸟抖了抖翅膀，“休要啰嗦，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弥勒佛笑呵呵道：“你还是同以前一般性急，也罢也罢，说予你有何妨——”
　　阿傩陀在边上插嘴道：“佛爷，这——”
　　弥勒佛笑呵呵道：“经书失落一事，早晚要告知佛祖，你一味掩饰，也不是长久之计。猴儿也莫要得理不饶人，且看我薄面，不要再为难阿傩陀了。”
　　孙悟空冷哼一声。
　　弥勒佛继续笑呵呵：“上次盂兰盆会之后，阿傩陀和伽叶整理经书时发现，原本放在宝阁最顶层的一卷经书少了一卷。那经书因有残缺，自藏经阁建成之日起，便被佛祖置于高阁之上，不许任何人翻看。伽叶曾向佛祖问起此经，佛祖却只叮嘱阿傩和伽叶要小心看管此经书，切不可遗失，否则三界之内便有祸事。”
　　孙悟空圆溜溜的火眼金睛一转：“此话当真？”
　　弥勒佛笑眯眯点头：“我何须拿假话诓你？”
　　小黄鸟啧啧两声：“如来可真是乌鸦嘴，他说经书丢了会有祸事，这祸事可不是来了嘛！瞧瞧东海，已经变成死海了。”
　　摩羯忽然问：“那本经书可有名字？”
　　弥勒佛笑呵呵看着摩羯，缓缓道：“《转生经》，共有三千六百卷，都是三界之内法力高强的神佛仙鬼转生记录。遗失的那一卷，呵呵，似乎是……《妖帝卷》。”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更完了\(^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