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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雨青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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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先前的印象中,古老而繁华的扬州城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地方。你不用亲眼目睹,只要简单地闭上眼睛遐想,那些藏在历史深处,经年历久的痕迹便能一层层拨开,玩美地展现在你的眼前。
雨当然是不可少的。就像从初绽花苞中探出头来的细蕊,优雅地从空中坠落,落进寻常巷陌,落进花草丛中,落进你的手掌心,让你心头一颤,惊讶地发现原来就连那一丝湿透透的凉意也能如此温柔!
作为一个地道的北方人,我对扬州总怀着一种探秘的心情,同时夹杂着许多崇敬与期许。我把踏上扬州那片沃土当做一种带有历史感的宿命,因为在我潜意识里,扬州就是一个连接历史的梦,只要我融进那里,便能抓住先人留给我们的青藤,顺着一直爬到祖宗的藏宝盒里。
而如今的我待在扬州已四年了。我不能不说初到扬州时我是激动万分的:一切对扬州的念想和期待都变成了绚烂的夏花,凄美而疼痛地开放,就像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好莱坞的黑白老电影一样,即便在每一帧画面上留下了娇媚的容颜,但如今看来,无论容颜如何娇美,在那些暗哑灰暗的角落里总不免贮藏着悔恨的泪水与满腹的辛酸。
就像现在。
雨悄无声息地下起来了,不紧不慢,迈着衰老而哀伤的步子。原本理想中的江南古镇应该就是这幅摸样吧,但在这寒风中飘零的冷雨总仿佛带着一种不安的情结,就像是扎在北方枯枣树枝上被泪水浸湿了的月色,显得凄艳而悲凉。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呆望着从杯子里飘出来的迷雾,冥想着一段又一段模糊的故事。而窗外,尘世的纷纷扰扰都杂糅在冰冷的雨水中,用尽了今生最大的气力,打在坚实的玻璃上,最后汇成一股细流直冲而下。水乡女子娇嫩的瓜子脸被残忍地划破,鬓间溢出的鲜血滴在惨白的指尖上,明如晨露润湿的一粒枸杞,艳似午后天际的一抹残阳。
仿佛有一种莫名的痛纠结在心间,又仿佛是一丝悲凉,一语轻叹,穿越过从盛唐到今世的浮华,升腾成二胡上的一弦绝响。宋代杨柳荫下的焙茗瓷罐,元代名士骚客的丹青墨宝,明带牵动檐铃的一缕春风,清代迎风飘摇的“酒”字招牌,全都系在少女青丝的末梢,只伴随着一声娇喘,便悄然飘进了历史的烟云中。唇上的胭脂渐渐地淡去,洗尽了铅华,也了却了这一世的恩怨情愁。
然后,现代文明便沿着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青花瓷上的裂缝蔓延开来。
钢筋混凝土筑成的高楼一排排勉强地挤出了一条条黑漆漆的路,好似怕热的胖子为了防止汗水淹渍皮肤而努力掰开叠在一起的肥肉一样,让人觉得既滑稽又可怜。油纸伞到底见不到了!拥挤的行人神色匆匆地走着,奔向一个个虚无飘渺的目标,紧张而又庸碌地过着,活着,仿佛这一世也不过如此。霓虹灯闪闪烁烁,在暮色中捕捉着疲惫的归人与过客,影影绰绰的光影,又仿佛在编织着一个又一个荒诞的梦。音响声与喇叭声交织在一起轰鸣,将从古筝上流出的调子踩在脚下。那赤辣辣的锐响就那样霸道地宣扬着“看吧,看吧,这里是美丽的扬州。”
是啊,这里是美丽的扬州城呀!
在遥远的故乡我仿佛做了一个繁华而奢侈的梦:一泓碧水从柳荫下出发,穿过青石板桥桥洞,潺潺地流进了我的心里。桐木舟漾出的水波扰乱了两岸芍药倒影在水中嫣然的笑靥,弄羞了浮到水面呼气的金鲤。黄鹂的啼啭从高高翘起的屋檐上划过,钻进顽童的铜铃里,竟生动地变成孩子天真的笑声。还有从古书中弥漫出来的古雅香气,把整个身子都熏软了,轻飘飘地幻化做仙子舞起的细纱。梦梦幻幻,飘飘渺渺,那丝丝入扣的情节总能在你的心中绽裂成一朵圣洁的水莲花。
你看啊!就连雨也下得如此细腻,全然不像北方的雨下得那么粗糙!湖边的柳树泛出一片青绿的神色,雨水濡湿了那些叶子和枝干,把暗淡的颜色涂抹的鲜明起来。雨水落到地上汇成一股细流,唱着欢快的歌儿从小巷子里跑出来。巷子里的青石板泛起一层白晃晃的光,而鲜绿的苔藓又从石板底下,墙角旮旯里探出头来。姑娘迈着窈窕的步子从巷子深处走来,油纸伞举过了头顶。青玉的手镯碰着小夹裙上的铜扣子,发出清脆的声响。雨水不时地溅到她的手上,融化了鲜红的指甲油,晕成一朵朵浓艳的玫瑰花。凉风吹来,你深吸一口气,猛然发觉那是桂花香!
然后,时光的漩涡席卷而来,我却无力摆脱现实的嘲弄。在那悠长的小河边犹能看见白发苍苍的老人戴着一顶帆布全沿的帽子,坐在那里垂钓,平静而安详。深碧色的河水中到处游弋着人工放养的小鱼苗。岸上的耐寒的花也热烈地开着,只是在机械的轰鸣声中看着这一朵朵娇艳的花,心里只是徒增了些恼人的感伤罢了。从河岸向石板桥上看去,汽车疾驶着,小贩吆喝着,在这一方纯净的蓝天下,各自维持着自己那看似漫长的生命。只是在那悠悠的历史文化长河中,这些微薄的力量却不能激起哪怕一朵微小的浪花。这时的我也忽然明白那不是我要的城。于是,我也能在一个冷清的季节埋葬那个繁华而奢侈的梦。
总有一天吧!桂花的香气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钻进我的鼻子里,深入心底那个最隐秘的角落。我只希望那个时候我还能记起很久很久以前做的那个梦和梦里的那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