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诚知此恨人人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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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外有人拉着的曲子不知何时停了，原本闹嚷嚷的茶馆顷刻就安静了。
二楼围栏后，那人的神情很是潇洒，尽管被这声音烦扰到了，却依旧那般不动声色地望着之下的一举一动。
他，曹操，是一个很好的洞察者。
那双眼睛，像极了能看透苍穹大地、世间万物。
他的目光，落在吟嬗的身上。
他为甚么要看她？吟嬗一愣。
看得很久。
他身着紫玉色的长衫，上面绣着光鲜的花纹，甚是华贵。
那曹操一定很有钱。吟嬗如此想着。
他蓦地开口道：“方才吵闹甚么？”这话是问大强。吟嬗侧过头去瞧他，只见大强的腿都在抖，可见是万分拘谨。
“丞相，我……”
“切莫吞吞吐吐！”
看曹操的脸色不大好，大强更是吓得站不稳。好似这曹操一句话他就能人头落地一般。
“方才……方才……”大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吟嬗暗自好奇，这曹操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大强哥害怕到这般模样，吟嬗还没想出个究竟，就突然被大强扯到身前，发带被他用力一扯掉落在地上，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只闻见他道，“丞相，方才这女子找我来说是想顶替那死去的女子进宫！”
进宫？进什么宫？！
她不可置信地等着大强，全然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楼上那人，眉宇间依旧那般戾气，道：“可曾调查清楚过？”
“都调查清楚了，丞相！”
瞧大强那副谄媚不已的模样，吟嬗不禁有些迟疑。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能让大强这般点头哈腰？
可不管他是什么样子的男子，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点吟嬗绝不忘记。
“且梳妆打扮，送进宫去罢。”他舒展了眉头。
“是，丞相！”
等等，进什么宫？她可从来没说要进宫啊！
于是吟嬗只好挣扎着，一面叫嚷道：“我不进宫！我可从来没说过我要进宫！”大强见她不老实，加大缚着她肩膀的力度，吟嬗疼得快哭出声来，却还是大声道，“我不要进宫，我不要进宫！”
“吟嬗！”大强的手用力地掐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警告道，“送进宫一辈子可是吃穿不愁，你若是再执着下去，我就把你送到牢里去！”
“大强哥……你怎么能这样！”
大强倒是答得理所当然。“我若是不这样，你岂不是要到处宣扬我不孝？与其这样，倒不如封了你的嘴，也省得你和那个老不死的一起叫唤！”
这下吟嬗算是真的傻眼了。虽说一直都知晓大强的性子不好，但吟嬗着实从未想到，这大强居然这么心狠手辣！况且他们还曾在一块地方住过一段时日，怎么就这么把她卖了？这曹操究竟有什么厉害之处能让大强怕得连她都要……
都是这曹操！
楼上那人又发话了，这次的声音却冷了好多。
他道：“她说不曾想过进宫，此话可当真？”
这声质问吓得大强当即跪在地上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个，赶忙磕头道：“小的句句属实……她确实想进宫来着！”说罢，大强抬起头，眼神恨不得要把她吞下去似的。
头顶又传来那人的声音，这次是对她说的：“你要进宫？”
吟嬗微怔。
她仰视着他，一双眸子竟也流露出少许后怕。他俯视着她，那张脸看不清晰任何表情。小小的茶馆不知何时人都已经散了，唯独他方才的话语在茶楼间回响着。
“不，我不要进宫……”
吟嬗忽然觉着，在他的目光下，她的声音异常小。
小到最后，只剩嗫嚅。
两人各执一词，吟嬗本以为，那曹丞相可没那么多闲心思来管这点小事，可未曾料想到，他居然唤了人出来。
被唤的那人刚打开门，吟嬗就猛地瞪大了眼睛。
是他。
“郭嘉，此事你如何看？”
身着青衣的男子微微颔首，恭恭敬敬地对曹操道：“奉孝拙见，相信主公心中早有定数，就不妄加言语了。”
曹操闻言哈哈大笑了声。
他在笑什么吟嬗不明白，可吟嬗却在听到“郭嘉”二字之时蓦地一愣。他说过最不喜别人唤他郭嘉，可曹操却能淡然地如此唤他。
终究之于奉孝，曹操是独一无二。
“我再问你一遍，他说你想进宫可是实话？”他从楼上漫步而下，在途经她身侧的时候停下步子，一双幽深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像是在盯着猎物。
吟嬗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我从未说过要进宫，他说的自是假的。”
曹操似是满意她的回复，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
“我曹操用人，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大强惊恐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丞相，我绝非恶意，小的……小的只是想立些功劳……”可未等大强说完，就人把他拉了出去。
吟嬗慌了神，忙走上去到曹操面前，茫然地问：“为甚要把他拖走？”
他冷笑一声，背着手走出了茶馆。
大强还在叫唤：“丞相……丞相不要杀我！我知错了！求丞相不要杀我！！”可任凭他如何求饶，曹操都没有露出一丝宽恕的神情。
他要杀大强？
就为一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是什么鬼逻辑！
“喂，你不能……唔！”
吟嬗话还没说一般，嘴巴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只听见身后那人道：“主公，我且给这女子送走。”那人的声音煞是温柔。
曹操点点头，没有转过身，算是应允了。
马车在城郊的石子路上颠簸了好一会，吟嬗坐在角落里不吭声。奉孝就在他身侧，他拿着一本书，看得津津乐道，似乎不曾留意到她难堪的神情。
良久，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小脸上尽是担忧：“大强哥真的会死吗？”
他的目光不曾离开书本一寸，只是兀自颔首，启唇道：“会。”
“难道没有挽救的余地了吗？”
“有。”吟嬗的目光变得惊喜，他继而道，“若是你方才说你想进宫，那你的大强哥也不会命丧黄泉。”
闻言吟嬗就又不说话了。
她是觉着大强哥不该死，可是让她进宫也是万万行不通的！
于是她只好闷闷地自言自语：“这么说，是我害了他……”
她的目光很是愧疚，一张小脸耷拉得不成样子。马车还在颠簸着，金色的布帘晃动，晃得她直想流泪。
郭嘉合上书，侧过身子对她道：“是他害了自己。若不是他急于立功，伪造真相，他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他应清楚主公的习性。”像是怕她难过，他又补充道，“你也不必太自责了罢。”
“若是我知道我不进宫大强哥会被处死，我就……”
郭嘉轻笑了一声，病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遗憾。
“人的一生值得后悔的事情太多了。若是保全不了所有人，那就只有保全了自己。”
吟嬗突地觉着面前的男子好陌生。
陌生到她快不认识了。
她的印象中，那个明眸皓齿的男子总是一副温柔的模样，他喜欢喝酒，可以独自一人喝一晚上，他胸中有宏韬伟略，足以指点江山，可惜她遇见他的时候只有七岁，若是她生的早些，是不是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她喜欢他心地善良，喜欢他仰头喝酒，喜欢他那双温柔又深邃的眸子。
他待人和善，对她、对旁人都是如此，绝不是现今能说出“保全自己”这般话的人。
马车停了，他撩开帘子道：“下车罢。我已将你送到了码头，你乘船离开便可。”
“你为何要送我走？”吟嬗不解。
“许昌不是你该留下的地方。”
他没有看她，径自下了车。
码头边停着一辆客船，吟嬗下了车，便瞧见他正往船夫那走。
过去了这般久，他的背影依旧是这样，寂寥不已。
“郭嘉！”吟嬗不服气地喊道。
他没有回头，她又道：“你就这么想赶我走吗？”
他就这么不想见到他？就真的一点也记不起她了？不，她不相信。
他回眸：“我不喜欢旁人叫我郭嘉。”
“那曹操就这样叫你！”
“你不是曹操。”
河畔的风吹在她脸上，好生疼，一月的许昌，不知为何忽的就变得这般冷了。她的头发被风吹乱，扎在耳边，但吟嬗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疼。
他真的不记得她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吟嬗好生难过。
他凑近船夫同他说了些什么后，冲着吟嬗挥挥手：“姑娘，上船罢。”他漫步到她身侧，不曾停下，直直地走向了马车。
“郭奉孝！”她还是不甘心地喊他。路人纷纷驻足，目光瞥向她，没想到这小小的身子里竟能迸发出这般大的声响，吟嬗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团火要把自己烧了似的。她又大声道，“郭奉孝，我不是那曹操，我是吟嬗，我是苏吟嬗！”
他的身子蓦地一僵。
他转过身来，目光静静地投在她身上。吟嬗喘着气，脸上浮现起点点兴奋。
“我早说过了，我不认识你，姑娘。你为何这般执着。”
——我不认识你，姑娘。
——你为何这般执着。
吟嬗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眼眶已然红润。
——郭奉孝，我觉着你笑起来的样子好看。
——郭奉孝，酒有甚么好喝的！
——郭奉孝，长大以后我要嫁给你做媳妇。
“郭奉孝！你混蛋！”说罢，她走上前去狠狠地在他的心口锤了几下，呜咽着。
他不曾反抗，甚么表情也没有，只是轻轻地咳出了声，等吟嬗反应过来，他的脸色煞是难看。
他咳嗽得愈加剧烈，整个胸腔都在浮动，吟嬗一愣，望见他痛苦的表情，一时间失了神，赶忙唤他的名字：“奉孝……郭奉孝？！”
可任凭她怎么呼唤他，回应她的只有不间歇的咳嗽声，还有他逐渐下滑的身子。
而后啪的一声，他跪坐在地上。
“郭奉孝，你怎么了？！”她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心冷得可怕，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下落。他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郭奉孝……大夫！哪里有大夫！”
闻见她的声音，方才的马车夫连忙把他扶上车。
“他怎么……”吟嬗紧张地望着他。
“军师的身子一向不好，前些日子去了刚从徐州回来，长途跋涉怕是他还没有调理好，今日风大，军师穿得单薄，旧疾复发了！”
旧疾？他有什么旧疾？
吟嬗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诚知此恨人人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