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不归》瑭鸩

2、二。叶荣 顾北叶荣七

　　叶荣习惯性的会洗个澡再去晚自习，他讨厌全身黏糊糊的坐在自习教室里看书，更讨厌晚上在大家都洗澡的点儿跟干仗一样的插卡冲凉，他生着细巧，虽然不矮，但骨架子小，再怎么吃肉都薄薄一层盖在骨头上，肌肉更是练不出什么，绷紧胳膊的时候勉强能看到上头又微微的隆起，站在一堆大一新生里头总感觉弱不禁风，对比严明正时尤其明显，那家伙晒得黝黑又堆着一身肌肉，简直像他住在一个宿舍里的哥哥。

　　晚上七八点的夜风还是挺舒服的，叶荣夹着两本书，就着路灯穿过小径，情侣们三三两两的在他身边路过，他匆匆看一眼那些女生雪白的长腿，然后撇回视线，复又开始努力让脚尖儿对准水泥板的缝，丝毫不差的机械向前走。

　　他的长裤照旧叫他不舒服，没有哪个男生在这个时节里穿着一直盖到脚踝的牛仔裤，他们的中裤和短裤都叫他羡慕，更别提底下那双人字拖，他默默安慰着自己，这样至少不会有蚊子咬，然后穿过学校里绿化的小树林，冲着二楼自习教室的投射出的炽光灯光迈开步子。

　　“哎！叶荣，上自习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冒出来的顾北几乎吓了叶荣一跳，他一副刚刚冲完澡的样子，夹着湿答答的人字拖，一头乱发黏糊糊的贴在前额上，顾北冲他亮了亮手上的书：“我是难得中的难得，一起走？”

　　“你居然也会来上自习”，叶荣笑着点头，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一起住了两个多月，他还从来没见过顾北来上自习，说实在话这家伙睡懒觉逃跑操，下午下课回寝室经常能见他脑袋上盖着本男人装在睡午觉，简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习，但据小道消息挺多的霍远说这家伙成绩不错，不光不挂科，而且成绩点意外的还挺高。

　　顾北把糊在眉毛上的几绺头发给撇开，人字拖啪嗒啪嗒的：“没办法，看上个妹子老来上自习啊——要追人家总得试试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嗯？”叶荣疑道，想来顾北之前经常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便问：“之前在寝室楼下等你的那个不是你女朋友？挺漂亮的那个？”

　　顾北撇撇嘴：“分手啦，我搞不定她啦，要买的东西太多，化妆品衣服什么的，大概得包个大款才行，我这点儿小钱不够她花的。”

　　“真不容易啊你”，叶荣不知道该说什么，上了大学之后他还没有过恋爱的经历，而在这之前就更不可能会有，哪怕在高中所谓“早恋”的风气十分盛行，但在爸妈严密监控下的他哪有这个功夫去管那些？高考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在感情方面可谓是一清二白，加上性格上的因素，他觉得自己就连正脸看一个女生都有困难，更别说要去追一个人了。

　　“你就没什么看得上的妹子？”顾北戳了戳叶荣的腰眼儿，顿时叫他惊得退开两步，慌道：“别碰！怕痒，才刚大一，哪有这种时间——”

　　说到后头叶荣都感觉自己没什么底气，与其说没时间，不如说是不敢，他的生活循规蹈矩，内心哪怕渴望着改变，但是“孝子”这个概念约束着他，让他不敢踏出父母给他设立的这个框，顾北听他声音都小下去，竟然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得了，今儿个哥们儿陪你出来撒撒欢，别他妈上自习了，咱们出去玩玩。”

　　“哎？”叶荣都没反应过来，顾北扯着他就往楼下拖，他愣愣的也没挣，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钱包，不在身上——”

　　“我请呗，就当是学长请学弟喝酒传授经验，我都为你放弃妹子啦，还不给面子？”，顾北身上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带着潮气往叶荣脸上扑，他感到心跳有些快，就跟小时候要背着父母做出格的事情一般忐忑的心情，他知道自己在离教室越来越远，但那儿也不再是他想去的地方了。

　　顾北带叶荣去的是学校附近的小饭馆，晚上开排挡要开到很晚，菜说不上干净，但总体还能吃，盛夏里老板赤着膊披着白毛巾，半根手指头插在油汤里给客人上菜，吃饭的学生也不是没看见，只是不去管。

　　两个人都吃过晚饭了，顾北也不客气，上来就要了四瓶雪花，老板大大咧咧的把四个酒瓶子往桌子上一放，磕的辣油罐子都弹跳起来，叼着烟拍着顾北的肩膀：“难得嘛，带朋友来啊？”

　　“室友，一会儿看着我面子收钱啊，知道你这酒卖贵了”，顾北一副大主顾的模样跟老板扯皮，叶荣怔怔的看着冰啤酒上流下的水珠，好半天都没敢伸手拿，直到顾北利落的掰开了一个啤酒瓶往他面前一推：“喝啊，你明天课不多吧，大不了早上翘了早操，一学期总要翘掉几次的嘛，要不多不像大学生。”

　　叶荣这才慢吞吞的拿过酒瓶，冰凉的玻璃瓶冰着他的掌心，他好像听到叶母的声音在耳边说：“别跟着人家去乱喝酒”，但他还是慢慢举起了瓶子，凑到嘴边尝试性的抿了口，冰啤酒刷过他的牙齿差点儿叫他打个寒颤：“这东西好难喝——”

　　“你以前没喝过酒？”顾北跟看外星人似的看着他，拿自己的那瓶灌了一大口，“小时候我爸妈就说以后做生意免不了要喝酒，所以我这个酒量从小就杠杠的，没事儿，你喝倒了我抗你回去。”

　　叶荣骨子也不是那么放不开的人，都已经到了这儿沾了第一口酒，要说父母的戒条，早就破的干干净净，他破罐破摔的冲顾北笑道：“你说的”，说罢仰头就连灌了好几口，清爽的酒味儿渗的他全身一凛，把这该死的长袖长裤带来的闷热一扫耳光，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放下酒瓶，看了一眼正冲他鬼笑的顾北，举了瓶子又灌了半瓶。

　　这下可把顾北吓着了：“你这小子还挺能喝”，说着又推过去一瓶，叶荣倒是一句废话都没有，光了一瓶继续下一瓶，跟喝汽水儿似的，一会儿两瓶下去了，除了脸上有点儿发红，眼睛越发晶亮之外，看上去一如刚来的时候，顾北愣愣的看了他又看了那两个光光的瓶底，好半天儿才叫了声老板。

　　事实证明，不光是打牌打麻将有所谓的初学者幸运，这辈子都没沾过酒精的叶荣喝了四瓶雪花，除了肚子涨得受不了之外，身子是半点儿没晃，更不存在什么想吐或者脑袋发晕，反倒是请他来喝酒的顾北喝了两瓶半就有点儿晕乎乎的了，掏钱包结果差点儿没拉了前头的拉链，吓得叶荣一把按住他就要耍流氓的手，替他自后头口袋里掏了钱付了帐。

　　“喂，你这小子——怎么这么能喝”，走在回学校的路上，顾北红着一张脸步子都有点晃晃悠悠，他笑着一把搂过叶荣挺瘦的肩膀，“我是——小看你拉。”

　　叶荣看了一眼手机，离宵禁没多长时间了，他们要是再不抓紧时间就得给锁在宿舍楼外头，索性就抓住顾北的腕子把人架起来，无奈道：“你他妈走路都跟打醉拳似的了，别折腾了，我抗你回去。”

　　“没事儿，回不去，咱们爬墙”，顾北笑嘻嘻的一笔画，立马引得叶荣一阵白眼，他也懒得回答，扯着半醉的人一路快走，终究是赶在离锁门还差一刻钟的时候跨进了门槛。

　　“赶紧睡吧，免得一会儿查寝”，进了屋，叶荣压着嗓子，生怕吵醒了严明正和霍远，一开口他自己都能闻到嘴里的酒味儿，这让他不太适应，想着怎么都得去盥洗室漱漱，却见顾北眼睛亮晶晶的在黑暗里看着他：“你跟你看上去不太一样。”

　　“嗯？”叶荣一愣，脑袋还没绕过弯来，顾北便已经蹬掉鞋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衣服也不脱，声音含含糊糊的：“晚安了，小荣子。”

　　叶荣那时以为这个昵称是他听错了，天知道醉醺醺的人能说出什么来，也许原本该是句“小兔崽子”，但后来他才发现这确确实实就是顾北给他起的外号，因为这个称号在这一天之后就再没有变过，之后无论什么事，顾北张口就叫叶荣小荣子，一开始叶荣还有些不情愿的纠正他，过了一两个星期竟然也就适应了。

　　而改变的也不只是称呼而已，在那次喝酒之后，顾北和叶荣成了实实在在的兄弟，顾北在叶荣眼里还是那样，不过叶荣在顾北眼里，却活活像是脱了一层皮——这家伙把自己捂的太严实了！就跟他的长袖长裤一样，顾北惊讶的发现这个看上去乖乖的家伙不但是个千杯不倒的怪物，而且说的一口倍儿溜的粗口，黄段子说了他都懂，看毛片儿还面不改色的挑重点。

　　在顾北的想法里，叶荣就像在他和许多人之间隔了一张纸，隔着纸那个显得模模糊糊的他别扭怕生，但戳破了那张纸，他真实的跟其他所有人一样，顾北很庆幸他用一瓶酒捅破了这张该死的纸，因为叶荣确确实实是他在大学四年里碰到的最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