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多健忘》ailsaaa

4、肆

　　妈妈常跟我说，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舅爷爷很喜欢抱着我到处乱逛。

　　那时候公司还在大华宾馆里边的那栋写字楼里，所以家人也住在大华宾馆的五号楼。
　　每到晚上，舅爷爷吃过夜宵，就来房里找我。
　　我睡了，就把我弄醒；我没睡，那就更好，直接抱着就走。
　　奇怪的是说话都还磕磕巴巴的我对这种霸道的行为不但不反感，反而还很享受。甚至到了后来到点了也不睡觉，只是瞪着眼睛巴巴的等着舅爷爷带我出去逛。

　　于是每天晚上，舅爷爷就抱着我，哼着旁人都听不懂的童谣，带着我看遍了东塘的繁荣。

　　后来我会走路了，他就每天带着我逛商场。
　　我背着手走在前面，他穿个人字拖和短裤，溜溜达达的跟在我后面。只要我的眼神停在某个玩具或是某件漂亮的小裙子上面超过五秒钟，他就帮我买下来。为了制止舅爷爷的这种乱买东西的行为，爸爸作为监督般的存在跟在我们的后面，但是他明显拿舅爷爷毫无办法，所以就沦为了领东西的帮工。
　　好笑的是，久而久之，东塘商场的那些售货员都以为舅爷爷是我爸爸，而爸爸是老板手下的打工仔之类的。每次我一去，她们就会跟我说，快让你爸爸帮你买呀！然后，再自然的把袋子交给爸爸拎着。

　　当时，爸爸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这些事，都是妈妈告诉我的。我不记得，但是我想象得到。
　　那时候，他和原配离婚不久，女儿和他渐行渐远，而他也从来不是个好爸爸，好丈夫。
　　我的存在像是一个安慰，让他做做他从未做过的事。

　　那时候的事我都忘了，但有件事我却一直一直都记得。
　　虽然，它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

　　小学的时候我的肠胃就开始渐渐显出它的脆弱来。我很容易吐，很容易拉肚子，而且每次肠胃出问题就必定会发烧。

　　记得那时一个下午，我再一次栽在了肠胃病上。

　　那是夏天，中央空调的冷气很足。我躺在妈妈办公室里面那张软皮的沙发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味道。
　　那种味道好像只有在那时候的公司里才闻得到，中央空调的味道，皮革味，大量的文件散发的纸香味和油墨味，加起来，就是当时的香味。

　　我躺在那里，妈妈在几步外的办公桌上沙沙的写着什么，阳光通过百叶窗溜进来。一切好安静。

　　然后舅爷爷打开门，进来了。
　　他抽着烟，于是空气里瞬间就混上了辛辣的烟草味。

　　他问妈妈，怎么了？病了？
　　妈妈说，是啊。

　　他用手指夹着烟，身体前倾，靠近我。然后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然后他皱了眉头，说。

　　嗯，有点烧。

　　我躺在那里，安静的，深深的望进他的眼睛里。
　　没有打招呼，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这么多年了，我也忘不了这个场景。
　　他站在沙发旁边，还有着张中年意气风发的脸。他的眼神，还不是现在的浑沌衰老，清明的可以让我清清楚楚的看见里面含着的关心。
　　这种直白的情绪一下子就击倒了当时的我，我的心里突然就被一阵温暖蒸得软软的。

　　即使现在，他和外婆的关系变得多么的尴尬，他在外人嘴里又是怎样的狡黠的商人形象，我都深深深深的记得他的好。

　　不管他对别人的笑有多么虚假，至少当时他对我的担忧，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