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双》昨夜已白

1、小染湖边 游子衣和李

　　江湖人都说，游子衣不杀人，却毁人；李莫白不救人，却活人。
　　在这两个名动江湖的人物还未为人知的十六岁那年，游子衣和李莫白相遇了。
　　那大约是这个故事唯一浪漫的一章，又或许是，最残忍的一段时光。
　　西奇谷总的来说是个极无趣的地方。虽然名字叫得新鲜，实际上不过是个荒草丛生的萧索之地。即使如此，冲着谷里传说中的秘宝典藏，也不由得成为了武林中人伸着脖子要挤进的少数几个小旮旯之一。
　　李莫白在西奇谷已经有四个年头。对他来说，那一架架的所谓秘籍，不但说不上是什么宝贝，还不如自己从市集上偷买回来的神鬼故事要有趣得多。他的修行并不算差，在师父难得收下的几个弟子当中，算是极有天分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早早学会了收敛锋芒。本来嘛，实力这种东西，暴露得越多，只会让别人对你的期望徒增罢了，哪还有消停的一天。
　　于是李莫白在西奇谷里呆了四年，好歹混成了大弟子。和师兄弟比试的时候他稍稍多用了一点点功夫，于是，矮子里面挑长子，师父挣扎了许久终于不死心地算他赢了。
　　为什么想做大弟子？这还用说！大弟子不用扫地不用挑水，偷溜出谷也能让下面的跟班们顶着，要什么有什么，怎么能放过这样的机会。李莫白对自己的位置很满意，对自己的成就也没有多大追求。对他来说，只要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就够了，等再大一些，他也可以开始收弟子，然后帮着传下西奇谷的一大堆武学理论。发扬光大这种事，就交给下一辈去吧。
　　他每次收剑之时，师父都会看着他的手掌摇头，沉浸在他摸骨失误的挫败感里。那种事，他也就当做没看见，咧了咧嘴，抛下了剑便溜到外面玩儿去了。
　　这种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从某一天开始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那是和平日并无甚不同的一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阳光是金灿灿的。李莫白躺在西奇谷尽头的小染湖边，悠闲地翘着腿看天。
　　温度正好，清风正柔，李莫白舒服得直想要哼哼，直到一个黑影遮住了他的阳光。
　　“喂，让开点。”李莫白不悦地撑起上半身，看向面前的不速之客。
　　那是个他没有见过的人。阳光下的那个人身上散发着柔和的光。和被谷内规矩管束着的自己不同，那个人的长发披了一肩，有一点乱糟糟的，却显得很自然。她一身的白色袍子，似乎是急匆匆地从哪里跑来，划了几道口子，还有些碎叶片沾着。也不知怎么的，在她身上就不显得狼狈。她背着光，面容看不清楚，但那纤细的手腕和赤着的白皙小巧的脚却让李莫白失神地感叹出声。
　　“好……好漂亮。”
　　只是，他的感叹没有持续很久，就被头击到地上的钝痛给唤醒了理智。
　　不会吧，只是一瞬间而已，为什么那个漂亮的小脚踝已经踩在自己的额头上了啊！就算是个美人也不能原谅！
　　李莫白一把向那压制着自己的小脚抓去，却冷不防抓了个空。直觉告诉他对方不好惹，他便立刻双脚一错一蹬，硬是从平躺着的姿势立了起来。
　　“喂，好端端的你怎么踹人呢！”李莫白拉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有些着恼。
　　“怎么不能踹你了，不长眼睛的家伙。”对方的声音虽是稚嫩，却让李莫白清醒了不少。这分明是男声。
　　他定睛一看，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白衣美人，分明就是个野孩子一样的少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方看着李莫白突然开始大笑的样子，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抱歉抱歉。太阳太烈，我没看清。我就说，谷里哪来的女孩子。莫不是我想女孩子想疯了。”李莫白一边笑一边勾过少年的肩膀，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落叶，道: “你叫什么名字，到了谷里了，就是我李莫白的兄弟了，我带你找吃的去。”
　　少年想是从来没遇见过这么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的人，只觉得脑袋里被搅得一团糟，只好顺着李莫白的话说。 “我叫游子衣。”
　　“好名字！”李莫白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顺口得很，不由得心情大好。“看你样子定是累了。不过空着肚子睡觉不好，我们先吃些零嘴去，再让你歇息。”
　　游子衣一手被李莫白拖着往前走，一边怀疑到底是自己想太多了，还是李莫白想太少了。一般人见到陌生人闯入谷里，难道不是应该先审问一番么？哪有一见到就拖着去吃东西的？亏他前后还想好了说辞应对，结果却错过了说出口的机会。李莫白那副像是和他熟得不行的样子让他的那些个“计划”都成了无关紧要的“琐碎”。
　　游子衣不记得那天李莫白到底带着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却记得，那时候他嘴里被塞进的那一口桂花糕，黏腻地粘在牙齿上，却甜得舍不得弄掉。
　　于是游子衣就这样被李莫白捡到了。他们在外面的集市兜了一大圈，最后也总算回去见了师父，让他成了西奇谷的弟子。
　　游子衣是个出奇地懒的人。西奇谷里大小杂务原本是大家分担，只有游子衣便是连抬个手都不肯，硬是推掉了所有事，除了练功就只关在房里睡觉。这原是不许的，不过李莫白说了，反正就当他不在，顶多多洗个碗，不然他来就好了，于是众人也就作罢。师父那边倒是高兴得很。先不说游子衣沉默寡言，不像李莫白天天惹得他吹胡子瞪眼，单凭游子衣那从早到晚不歇的练功劲儿，师父就巴不得早捡到他十几年。
　　“你看看人家游子衣，天没亮就起来练功了。不仅如此，这孩子还聪明得不得了，我教给他的剑法，他看一遍就会了，耍得有模有样的。你呢？你这个大师兄……”
　　李莫白做着鬼脸捂上耳朵飞也似地逃了。
　　“大师兄，这样下去你会被游师弟取代的呀！他怎么说也比我们后来那么多，若是超过了咱，我们师兄弟可不服！”李莫白平日里最疼的小师弟童匀拉着李莫白的衣摆哀怨地说。
　　“小童童别闹。去帮大师兄倒点桃花酿。这个季节果然还是要喝那个。”李莫白躺在回廊边眯着眼悠然道。
　　“哼！大师兄都不明白人家的苦心！”童匀气鼓鼓地一跺脚，再回头看了看丝毫不为所动的李莫白，无奈地叹了口气去了。
　　“哎。看来我确实不是个好师兄呢。连那么小的童童都学会为我担心了。”李莫白嘴上说着，眼里却是笑眯眯的。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长手正好够到了一个人的袖子。 “我说小衣衣，你也收敛一点，这样下去会不得人心的哪。要交朋友的话呢，还是要先放低下姿态啊，做个师弟的样子嘛。我知道你比他们厉害啦……”话还未完，身边那人就拿着馒头塞住了他的嘴。果然还是一样毫不留情啊，李莫白咬了口馒头如此想着。
　　“我对资格辈分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游子衣长身而立。他到谷里已经两年，明明吃的一样粗茶淡饭，个子却窜得很快，好像快要超过自己了。
　　“那么，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李莫白继续啃馒头。不过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在吃东西的时候讲话最真诚。
　　游子衣显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笑了，笑得很微微，几乎察觉不到。不过李莫白看见了，也顿时明白了。游子衣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红衣入桨，青灯摇浪，微凉意思。把酒临风，不思归去，有如此水。”小染湖忽得起了一阵微风。游子衣的声音原就有着一股温润，此时念起词来，别是一番滋味。只是，这看似深情的词句，却不是为任何人所吟。
　　别人或许不知，但李莫白对这首词却再熟悉不过。他那些宝贝得很的杂书里，不少便是姜夔的词。这一首水龙吟，他知道，游子衣也知道。
　　所以李莫白沉默了。只怕这个江湖中任何人听了“水龙吟”这三个字，都没有不沉默的。
　　不过李莫白很快就展颜一笑，倒是让一旁的游子衣有些诧异了。
　　“恩。一个馒头换水龙吟。真好的打算。”李莫白晃着脑袋嘿嘿地笑。
　　“那不然呢。你明明就没有想要的东西。”游子衣也不惭愧，大大方方地直看入李莫白眼里。
　　两人目光相交，那是他们第一次对对方动了杀机。
　　“也好。看来会很有趣。”李莫白敛了杀气，闭了眼继续哼哼。“给我三个月，我帮你。”
　　游子衣点了点头，正要走，只听李莫白在身后道，“待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总有一天会从你这里讨回来。”
　　“好。”承诺这种东西，对游子衣来说并不具有任何效用，不过他不打算告诉李莫白。
　　走到回廊尽处的游子衣突然觉得有点难过。无论是为他也好，为自己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