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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原著里的ADHP(第六部) ...


  •   亲爱的哈利:

      我打算本周六就开始给你单独上课。请在晚上八点到我的办公室来。希望你开学第一天过得很愉快。

      你忠实的

      阿不思·邓布利多

      又及:我喜欢酸味汽水。

      “他喜欢酸味汽水?”罗恩说,他隔着哈利的肩头把短信看了一遍,一脸的迷惑不解。

      “这是通过他办公室外面那只石头怪兽的口令。”哈利压低声音说,“哈!斯内普肯定会不高兴……我不能去他那儿关禁闭了!”

      整个课间休息时,哈利、罗恩和赫敏都在猜测邓布利多会教哈利什么。罗恩认为很可能是食死徒不知道的一些特殊的咒语和魔法。赫敏说这些东西是不合法的,她认为邓布利多更有可能教哈利一些高深的魔法防御术。

      “酸味汽水。”哈利说。石头怪兽跳到一旁,它身后的墙壁裂成了两半,露出后面的一道活动的螺旋型楼梯。哈利跨了上去,随着楼梯一圈圈地旋转,越升越高,最后来到了那扇带有黄铜门环的邓布利多办公室门前。

      哈利敲了敲门。

      “请进。”是邓布利多的声音。

      “晚上好,先生。”哈利说着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啊,晚上好,哈利。坐下吧,”邓布利多笑眯眯地说,“我想,开学第一个星期你过得很愉快吧?”

      “是的,先生,谢谢。”哈利说。

      “你一定很忙啊,已经吃了一个禁闭了!”

      “嗯……”哈利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邓布利多的表情并不是很严厉。

      “我已经跟斯内普说好了,你下个星期六再去关禁闭。”

      “好的。”哈利说,他脑子里装着更要紧的事情,顾不上去想斯内普的禁闭。他偷偷打量着四周,想猜出邓布利多这个晚上叫他来做什么。这间圆形办公室看上去还和往常一样:细长腿的桌子上摆着许多精致的银器,它们旋转着,喷出一小股一小股的烟雾。那些男男女女老校长们的肖像都在各自的相框里打着瞌睡。邓布利多那只气派非凡的凤凰福克斯站在门后的栖枝上,兴趣盎然地注视着哈利。看样子,邓布利多并没有腾出一个练习格斗的地方。

      “我想,哈利,”邓布利多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你肯定在纳闷,我打算怎么给你——没有更好的说法——上课?”

      “是的,先生。”

      “是这样,既然你已经知道十五年前是什么促使伏地魔对你下毒手的,我认为现在应该让你了解一些情况了。”

      片刻的停顿。

      “上学期结束时,你就说要把一切都告诉我的。”哈利说。他很难消除自己话里所带的一点儿责怪口气。“先生。”他又找补道。

      “我是那么做了。”邓布利多心平气和地说,“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你。从现在起,我们就要离开坚实的事实基础,共同穿越昏暗模糊的记忆沼泽,进入错综复杂的大胆猜测了。在这一点上,哈利,我可能会像汉弗莱·贝尔切一样犯下可悲的错误,他竟然相信可以用干酪做坩埚。”

      “但是你认为你是正确的?”哈利说。

      “我自然这样以为,但是,正如我已经向你证实的,我也像普通人一样会犯错误。事实上,由于我——请原谅——由于我比大多数人聪明得多,我的错误也就相应地会更严重。”

      “先生,”哈利试探地说,“你要跟我说的事情,是不是跟那个预言有关?是不是为了帮助我……活下来?”

      “它跟那个预言很有关系。”邓布利多说,语气是那样随便,就好像哈利是在问他明天天气如何,“我当然希望它能帮助你活下来。”

      邓布利多站起来,绕过桌子,从哈利旁边走过去。哈利在椅子上热切地转过身,注视着邓布利多在门旁的那个柜子前俯下身去。当邓布利多直起腰时,手里端着一个哈利熟悉的浅底石盆,盆口刻着一圈古怪的符号。他把冥想盆放在哈利面前的桌子上。

      “你看上去很担心。”

      确实,哈利是以担忧害怕的目光打量着冥想盆的。对于这个储藏和展现思想和记忆的古怪器物,他以前有过的几次经历虽然颇有启发性,但是都很不舒服。比如,他上次擅自闯进去时,就看到了许多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不过,邓布利多脸上带着微笑。

      “这一次,你跟我一起进入冥想盆……而且,更不同寻常的是,你是获得准许的。”

      “我们去哪儿呢,先生?”

      “到鲍勃·奥格登的记忆小路上走一走。”邓布利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水晶瓶,里面盛着一种旋转飘浮的银白色东西。

      “鲍勃·奥格登是谁?”

      “他当年在魔法法律执行司工作。”邓布利多说,“他死了有一些日子了。不过在他死之前,我想方设法找到了他,并说服他把这些记忆告诉了我。现在,我们要陪他一起到他执行任务时去过的一个地方。哈利,你站起来……”

      可是邓布利多拔不出水晶瓶的木塞子:他那只受伤的手似乎很疼,不听使唤。

      “我——我来好吗,先生?”

      “没关系,哈利——”

      邓布利多用魔杖指了指瓶子,塞子立刻跳了出来。

      “先生——你的手是怎么受伤的?”哈利既嫌恶又同情地看着那些焦黑的手指,又问了一遍。

      “现在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哈利。还不到时候。我们跟鲍勃·奥格登有个约会呢。”

      邓布利多把瓶子里的银色物质倒进了冥想盆,它们在盆里慢慢地旋转起来,发出淡淡的微光,既不像液体,也不像气体。

      “你先进去。”邓布利多指了指冥想盆,说道。

      哈利往前探着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了银色的物质中。他感觉他的双脚离开了办公室的地面。他穿过不断旋转的黑暗,往下坠落,坠落,突然,强烈的阳光刺得他闭上了眼睛。没等他的眼睛适应过来,邓布利多在他旁边降落了。

      他们站在一条乡间小路上,两边都是高高的、枝叶纠结的灌木树篱,头顶上是夏日的天空,像勿忘我花一样清澈、湛蓝。在他们前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他戴着一副镜片特别厚的眼镜,两只眼睛被缩小成了两个点,像鼹鼠的眼睛一样。他在阅读从小路左边的荆棘丛里伸出来的一根木头路标。哈利知道这一定就是奥格登了,因为四下里看不见别人,而且他跟那些想打扮成麻瓜模样、却又经验不足的巫师一样,穿着一身古里古怪的衣服:一件带条纹的游泳衣外面披了一件礼服大衣,脚上还套着鞋罩。哈利刚打量完他古怪的模样,奥格登就顺着小路快步走去了。

      邓布利多和哈利跟了上去。经过那根木头路标时,哈利抬头看了看它的两个指示箭头。指着他们来路的那个写着:大汉格顿,5英里。指着奥格登所去的方向写着:小汉格顿,1英里。

      他们走了一会儿,周围看不见别的,只看到两边高高的灌木树篱、头顶上湛蓝辽阔的夏日天空和前面那个穿着礼服大衣、沙沙行走的身影。接着,小路向左一拐,顺着山坡陡直而下,于是,他们突然意外地发现一座山谷,一览无遗地呈现在他们面前。哈利看见了一个村庄,那无疑便是小汉格顿了,坐落在两座陡峭的山坡之间,教堂和墓地都清晰可见。山谷对面的山坡上,有一座非常气派的大宅子,周围是大片绿茵茵的草地。

      由于下坡的路太陡,奥格登不由自主地小跑起来。邓布利多把步子迈得更大,哈利也加快脚步跟在后面。他以为小汉格顿肯定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所以,他就像他们去找斯拉格霍恩的那天夜里一样,心里纳闷为什么要从这么远的距离走过去。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弄错了,他们并不是要去那个村庄。小路往右一拐,等他们转过那个弯道,只见奥格登礼服大衣的衣摆一闪,他在篱笆中的一个豁口处不见了。

      邓布利多和哈利跟着他来到一条狭窄的土路上,两边的灌木树篱比刚才他们经过的那些更加高大茂密。土路弯弯曲曲,坑坑洼洼,布满乱石,像刚才那条小路一样陡直向下,似乎通向下面一小片漆黑的树林。果然,没走多远,土路就接上了那片矮树林,奥格登停下脚步,拔出魔杖,邓布利多和哈利也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尽管天空晴朗无云,但头顶上那些古树投下了凉飕飕的黑暗浓密的阴影,过了几秒钟,哈利的眼睛才看见一座在盘根错节的树丛中半隐半现的房子。他觉得挑这个地方造房子真是有些奇怪,或者说,让那些大树长在房子旁边真是个古怪的决定,树木挡住了所有的光线,也挡住了下面的山谷。他琢磨着这个地方是不是有人居住:墙上布满苔藓,房顶上的许多瓦片都掉了,这里或那里露出了里面的椽木。房子周围长着茂密的荨麻,高高的荨麻一直齐到窗口,那些窗户非常小,积满了厚厚的陈年污垢。哈利正要断定不会有人住在里面,突然,咔哒一声,一扇窗户打开了,从里面冒出一股细细的蒸气或青烟,似乎有人正在烧饭。

      奥格登悄悄地向前走去,哈利觉得他的动作非常谨慎。等黑糊糊的树影从他身上滑落下来,他又停下了脚步,两眼直直地望着房子的前门,什么人把一条死蛇钉在了门上。

      就在这时,一阵沙沙声响起,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男人从近旁的一棵树上跳了下来,恰好落在奥格登的面前。奥格登赶紧后退,结果踩在自己大衣的后摆上,差点儿摔倒。

      “你不受欢迎。”

      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男人,浓密的头发里缠结着厚厚的污垢,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嘴里掉了几颗牙,两只黑溜溜的小眼睛瞪着两个相反的方向。他本来看上去应该挺滑稽,然而事实上不是这样。他的模样很吓人,哈利心想,难怪奥格登又往后退了几步才开口说话。

      “呃——上午好。我是魔法部——”

      “你不受欢迎。”

      “呃——对不起——我听不懂你的话。”奥格登不安地说。

      哈利认为奥格登真是迟钝到了极点。在哈利看来,陌生人已经把他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特别是他一只手里挥着一根魔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看上去血淋淋的短刀。

      “我想,你肯定能听得懂他的话吧,哈利?”邓布利多轻声问道。

      “是啊,那还用说。”哈利有点不解地说,“为什么奥格登听不——”

      接着,他的眼睛又看到了门上的那条死蛇,他突然明白了。

      “他说的是蛇佬腔?”

      “很好。”邓布利多点点头,微笑着说。

      这时,那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人一手握刀,一手挥着魔杖,正一步步朝奥格登逼近。

      “喂,你别——”奥格登刚想说话,可已经迟了:砰的一声巨响,奥格登倒在地上,用手捏着鼻子,一股令人恶心的黄兮兮、黏糊糊的东西从他指缝间涌了出来。

      “莫芬!”一个声音大喊道。

      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匆匆地从木房子里跑了出来,重重地带上身后的门,那条死蛇可怜巴巴地左右摇摆着。这个男人比刚才那个略矮一些,身材怪模怪样的,长得不成比例:肩膀太宽,手臂过长,再加上一双亮晶晶的褐色眼睛、一头又短又硬的头发和一张皱巴巴的面孔,看上去活像一只凶猛的老猴子。他走过去站在那个拿刀的男人旁边,拿刀的男人看到奥格登倒在地上,开心得嘎嘎大笑起来。

      “部里来的,嗯?”年长一些的男人低头看着奥格登,问道。

      “正是!”奥格登一边擦着脸一边生气地说,“我想,你就是冈特先生吧?”

      “没错。”冈特说,“他打中了你的脸,是吗?”

      “是的!”奥格登没好气地说。

      “你来这里应该先通知我们,是不是?”冈特盛气凌人地说,“这是私人领地。你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我儿子能不采取自卫行动吗?”

      “他有什么要自卫的?”奥格登挣扎着爬起来,说道。

      “爱管闲事的人。闯私宅的强盗。麻瓜和垃圾。”

      奥格登的鼻子仍在大量流着黄脓状的东西,他用魔杖指了自己一下,它们立刻就止住了。冈特先生撇着嘴对莫芬说:

      “进屋去。不许废话。”

      这次哈利有了思想准备,听出了他的蛇佬腔。他听懂了话的意思,同时也分辨出奥格登所能听见的那种奇怪的嘶嘶声。莫芬似乎还想辩解几句,但他父亲朝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他便改变了主意,迈着古怪的、摇摇晃晃的脚步,慢吞吞地朝木房子走去,进去后又重重地关上门,那条蛇又可怜巴巴地摇摆起来。

      “我来是想见见你的儿子,冈特先生,”奥格登说,一边擦去衣襟上的最后一点黄脓,“刚才那就是莫芬吧?”

      “啊,那就是莫芬。”老人漫不经心地说,“你是纯血统吗?”他问,态度突然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两边都不是。”奥格登冷冷地说,哈利顿时对他肃然起敬。

      但冈特显然不以为然。他眯起眼睛盯着奥格登的脸,用一种显然是故意冒犯的口吻嘟囔道:“现在我回过头来想想,确实在村子里见过你那样的鼻子。”

      “对此我毫不怀疑,既然你儿子这样随意地攻击它们,”奥格登说,“也许我们可以进屋里去谈?”

      “进屋?”

      “是的,冈特先生。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为了莫芬的事来的。我们派了一只猫头鹰——”

      “猫头鹰对我没有用。”冈特说,“我从来不看信。”

      “那你就不能抱怨说不知道有人要来了。”奥格登尖刻地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处理今天凌晨发生的一件严重违反巫师法律的事情——”

      “好吧,好吧,好吧!”冈特吼道,“就到该死的房子里去吧,那样你会舒服得多!”

      这座房子似乎共有三间小屋子,中间的大屋子兼作厨房和客厅,另有两扇门通向别的屋子。莫芬坐在黑烟滚滚的火炉旁的一把肮脏的扶手椅上,粗大的手指间摆弄着一条活的小毒蛇,嘴里轻轻地用蛇佬腔哼唱着:

      嘶嘶,嘶嘶,蛇宝宝,

      快快在地上爬过来,

      你要对莫芬特别好,

      不然就把你钉在大门外。

      那扇敞开的窗户旁的墙角里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哈利这才发现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是一个姑娘,她身上穿的那件破破烂烂的灰色衣裙简直跟她身后肮脏的石墙一个颜色。她站在积满烟灰的炉子上一只冒着热气的炖锅旁,正在炉子上方搁架上的一堆肮脏的盆盆罐罐里找着什么。她平直的头发毫无光泽,脸色苍白,相貌平平,神情显得很愁闷。她的眼睛和她弟弟的一样,朝两个相反的方向瞪着。她看上去比那两个男人干净一些,但哈利觉得他从没见过比她更没精打采的人了。

      “我女儿,梅洛普。”冈特看见奥格登询问地望着那姑娘,便满不情愿地介绍说。

      “上午好。”奥格登说。

      姑娘没有回答,惊慌地看了父亲一眼,就赶紧背转身,继续摆弄搁架上的那些盆盆罐罐。

      “好吧,冈特先生,”奥格登说,“我们开门见山地说吧,我们有理由相信你的儿子莫芬昨天深夜在一个麻瓜面前施了魔法。”

      咣当一声,震耳欲聋。梅洛普把一只罐子碰掉在地上。

      “捡起来!”冈特朝她吼道,“怎么,像一个肮脏的麻瓜那样趴到地上去找?你的魔杖是干什么用的,你这个废物大草包?”

      “冈特先生,请不要这样!”奥格登用惊愕的口气说,这时梅洛普已经把罐子捡了起来,可突然之间,她的脸涨得红一块白一块的。她的手一松,罐子又掉在了地上。她战战兢兢地从口袋里掏出魔杖,指着罐子,慌里慌张地轻声念了一句什么咒语,罐子噌地从她脚下贴着地面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裂成了两半。

      莫芬发出一阵疯狂的嘎嘎大笑。冈特尖声大叫起来:“修好它,你这个没用的傻大个儿,修好它!”

      梅洛普跌跌撞撞地走到屋子那头,但没等她举起魔杖,奥格登已经用自己的魔杖指了过去,沉着地说了一句:“恢复如初!”罐子立刻自动修好了。

      有那么一会儿,冈特似乎想冲奥格登嚷嚷一通,但又似乎改变了主意。他讥笑着对他女儿说:“幸好有魔法部的这位大好人在这儿,是不是?说不定他会把你从我手里弄走,说不定他不讨厌龌龊的哑炮……”

      梅洛普对谁也没看一眼,也没对奥格登道声感谢,只是捡起罐子,用颤抖的双手把它重新放到搁板上。然后,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后背贴在肮脏的窗户和炉子之间的墙壁上,似乎一心只希望自己能陷进石墙里,彻底消失。

      “冈特先生,”奥格登先生又开口道,“正如我刚才说的,我此行的原因是——”

      “我第一次就听明白了!”冈特怒气冲冲地说,“那又怎么样?莫芬随手教训了一个麻瓜——那又怎么样呢?”

      “莫芬违反了巫师法。”奥格登严肃地说。

      “莫芬违反了巫师法,”冈特模仿着奥格登的声音,并故意拖腔拖调的,透着一股子傲慢。莫芬又嘎嘎大笑起来。“他给了一个肮脏的麻瓜一点颜色瞧瞧,怎么,如今这算非法的了?”

      “对,”奥格登说,“恐怕是这样。”

      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羊皮纸,展了开来。

      “这是什么,给他的判决?”冈特气愤地提高了嗓音。

      “传唤他到魔法部接受审讯——”

      “传唤!传唤?你以为你是谁呀,竟敢传唤我的儿子?”

      “我是魔法法律执行队的队长。”奥格登说。

      “你以为我们是下三滥啊?”冈特尖叫着说,一边逼近奥格登,一边用发黄的肮脏的手指戳着他的胸口,“魔法部一声召唤,我们就得颠儿颠儿地跑去?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你这个龌龊的小泥巴种,嗯?”

      “我记得我好像是在跟冈特先生说话。”奥格登显得很警惕,但毫不退缩。

      “没错!”冈特吼道。哈利一时以为冈特是在做一个下流的手势,接着他才发现,冈特是在给奥格登看他中指上戴着的那枚丑陋的黑宝石戒指。他把戒指在奥格登面前晃来晃去。“看见这个了吗?看见这个了吗?知道这是什么吗?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吗?它在我们家传了好几个世纪了,我们家族的历史就有那么久,而且一直是纯血统!知道有人想出多大的价钱把它从我手里买走吗?宝石上刻着佩弗利尔的纹章呢!”

      “我确实不知道,”奥格登说,那戒指在他鼻子前一英寸的地方晃过,他眨了眨眼睛,“而且它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冈特先生。你儿子犯了——”

      冈特愤怒地大吼一声,冲向他的女儿,一只手直伸向女儿的喉咙,一时间,哈利还以为他要把她掐死呢。接着,他拽着女儿脖子上的一条金链子,把她拉到了奥格登面前。

      “看见这个了吗?”他朝奥格登咆哮道,一边冲他摇晃着那上面的一个沉甸甸的金挂坠盒,梅洛普憋得连连咳嗽,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奥格登急忙说。

      “斯莱特林的!”冈特嚷道,“萨拉查·斯莱特林的!我们是他最后一支活着的传人,对此你有什么话说,嗯?”

      “冈特先生,你的女儿!”奥格登惊慌地说,但冈特已经把梅洛普放开了。她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他,回到原来那个角落里,一边揉着脖子,一边使劲地喘着气。

      “怎么样!”冈特得意地说,似乎他刚把一个复杂的问题证明得清清楚楚,不会再有任何争议了,“所以别用那副口气跟我们说话,别把我们当成你鞋底上的泥巴!我们祖祖辈辈都是纯血统,都是巫师——我相信,你没有这些可炫耀吧!”

      他朝奥格登脚下吐了一口唾沫,莫芬又嘎嘎大笑起来。梅洛普蜷缩在窗户边,垂着脑袋,一声不吭,直直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面庞。

      “冈特先生,”奥格登固执地说,“恐怕无论你我的祖先都跟眼下这件事情毫无关系。我到这里来是为了莫芬,还有昨天深夜他招惹的那个麻瓜。我们得到情报,”他低头看了看那卷羊皮纸,“说莫芬对那个麻瓜念了一个恶咒,或施了一个魔法,使他全身长出了剧痛无比的荨麻疹。”

      莫芬咯咯地笑了。

      “闭嘴,小子!”冈特用蛇佬腔喝道,莫芬立刻不吭声了。

      “就算他这么做了,那又怎么样?”冈特挑衅地对奥格登说,“我想,你们一定替那个麻瓜把肮脏的脸擦干净了,还把他的记忆——”

      “问题不在这里,对吗,冈特先生?”奥格登说,“这是一起无缘无故袭击一个毫无防备的——”

      “哈,刚才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一个喜欢麻瓜的人。”冈特讥笑着说,又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这种谈话不会有任何结果。”奥格登义正词严地说,“从你儿子的态度来看,他显然对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丝懊悔。”他又扫了一眼那卷羊皮纸。“莫芬将于九月十四日接受审讯,对他在一位麻瓜面前使用魔法、并给那位麻瓜造成伤害和痛苦的指控做出答辩——”

      奥格登突然停住了。丁丁的铃铛声、的马蹄声,还有响亮的说笑声从敞开的窗户外面飘了进来。显然,通向村庄的那条羊肠小道离这座房子所在的矮树林非常近。冈特愣住了,他侧耳倾听,眼睛瞪得大大的。莫芬的嘴里嘶嘶作响,他转眼望着声音传来的地方,一脸贪婪的表情。梅洛普抬起头。哈利看到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天哪,多么煞风景的东西!”一个姑娘清脆的声音从敞开的窗口飘了进来,他们听得清清楚楚,好像她就站在屋子里,站在他们身边似的,“汤姆,你父亲就不能把那间小破棚子拆掉吗?”

      “那不是我们的。”一个年轻人的声音说道,“山谷另一边的东西都属于我们家,但那座小木屋属于一个名叫冈特的老流浪汉和他的孩子们。那儿子疯疯癫癫的,你真该听听村里的人是怎么议论他的——”

      姑娘笑了起来。丁丁的铃铛声、马蹄声越来越响。莫芬想从扶手椅上跳起来。

      “坐好了别动!”他父亲用蛇佬腔警告他。

      “汤姆,”姑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现在离得更近了,显然他们就在房子旁边,“我不会看错吧——难道有人在那扇门上钉了一条蛇?”

      “对啊,你没有看错!”那个男人的声音说,“肯定是那儿子干的,我对你说过他脑子不大正常。别看它了,塞西利娅,亲爱的。”

      丁丁的铃铛声的马蹄声又渐渐地远去了。

      “‘亲爱的,’”莫芬望着他姐姐,用蛇佬腔小声说道,“他管她叫‘亲爱的’,看来他是不会要你了。”

      梅洛普脸色煞白,哈利觉得她肯定要晕倒了。

      “怎么回事?”冈特厉声问道,用的也是蛇佬腔,眼睛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你说什么,莫芬?”

      “她喜欢看那个麻瓜,”莫芬说着盯住他姐姐,脸上露出恶毒的表情,梅洛普则显得非常惊恐,“每次那个麻瓜经过,她都在花园里隔着篱笆看他,是不是?昨天夜里——”

      梅洛普哀求地使劲摇着头,但是莫芬毫不留情地说了下去:“她在窗户外面徘徊,等着看那麻瓜骑马回家,是不是?”

      “在窗户外面徘徊,等着看一个麻瓜?”冈特小声问。

      冈特家的三个人似乎都忘记了奥格登的存在。奥格登面对这新一轮爆发的不可理解的嘶嘶声和粗吼声,显得既迷惑又恼怒。

      “这是真的吗?”冈特用阴沉沉的声音问,一边朝那个惊恐万状的姑娘逼近了一两步,“我的女儿——萨拉查·斯莱特林纯血统的后裔——竟然追求一个肮脏的、下三滥的麻瓜?”

      梅洛普疯狂地摇着头,拼命把身体挤缩在墙角里,显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我教训了那家伙,爸爸!”莫芬嘎嘎地笑着说,“他走过时,我教训了他,他满头满脸的荨麻疹,看上去就不那么漂亮了,是不是,梅洛普?”

      “你这个可恶的小哑炮,你这个龌龊的小败类!”冈特吼道,他失去了控制,两只手扼住了女儿的喉咙。

      “不!”哈利和奥格登同时叫道。奥格登举起魔杖,喊了一句:“力松劲泄!”冈特被击得连连后退,丢下了他女儿。他被椅子绊了一下,仰面摔倒在地。莫芬怒吼一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冲向奥格登,一边挥舞着那把血淋淋的刀子,并从魔杖里射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恶咒。

      奥格登夺路而逃。邓布利多示意他们也跟上去。哈利跟了出去,梅洛普的尖叫声还在他耳畔回响。

      奥格登用手臂护着脑袋,冲上土路,又飞快地拐上主路,撞上了那匹油亮亮的枣红马。骑马的是一位非常英俊的黑头发年轻人,他和身边那位骑一匹灰马的漂亮姑娘看到奥格登的模样,都被逗得开怀大笑。奥格登从枣红马的身上弹了出去,立刻撒腿又跑,顺着小路落荒而逃,他从头到脚都沾满了灰尘,礼服大衣在他身后飘摆着。

      “我认为差不多了,哈利。”邓布利多说。他握住哈利的胳膊肘,轻轻一拽。一转眼间,他们俩就失重般地在黑暗中越飞越高,最后稳稳地落回到邓布利多的办公室里,这时窗外已经是一片夜色。

      “小木屋里的那个姑娘怎么样了?”哈利立刻问道,邓布利多一挥魔杖,又点亮了几盏灯,“就是那个叫梅洛普什么的?”

      “噢,她活下来了。”邓布利多说着在桌子后面重新坐定,并示意哈利也坐下来,“奥格登幻影移形到了部里,十五分钟后带着增援回来了。莫芬和他父亲负隅顽抗,但两个人都被制服了,被押出了小木屋,后来威森加摩判了他们的罪。莫芬已经有过攻击麻瓜的前科,被判在阿兹卡班服刑三年。马沃罗除了伤害奥格登之外,还伤害了魔法部的另外几名官员,被判六个月有期徒刑。”

      “马沃罗?”哈利疑惑地重复道。

      “对,”邓布利多说,露出了赞许的微笑,“我很高兴你跟上了我的思路。”

      “那个老人就是——?”

      “伏地魔的外祖父,是的。”邓布利多说,“马沃罗、他儿子莫芬、女儿梅洛普是冈特家族最后的传人,那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巫师家族,以不安分和暴力而出名,由于他们习惯于近亲结婚,这种性格特点一代比一代更加显著。他们缺乏理性,再加上特别喜欢豪华的排场,所以,早在马沃罗的好几辈人之前,家族的财产就被挥霍殆尽。你刚才也看到了,马沃罗最后落得穷困潦倒,脾气坏得吓人,却又狂傲、自负得不可理喻,他手里还有两样祖传的遗物,他把它们看得像他儿子一样珍贵,看得比他女儿珍贵得多。”

      “那么,梅洛普,”哈利在椅子上探身向前,盯着邓布利多说道,“梅洛普就是……先生,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就是……伏地魔的母亲?”

      “没错,”邓布利多说,“我们碰巧还看了一眼伏地魔的父亲。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

      “就是莫芬袭击的那个麻瓜?那个骑马的男人?”

      “非常正确,”邓布利多笑眯眯地说,“是啊,那就是老汤姆·里德尔,一位相貌英俊的麻瓜,常常骑马经过冈特家的小木屋,梅洛普·冈特痴痴地暗恋着他。”

      “他们后来真的结婚了?”哈利不敢相信地问,他不能想象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会相爱。

      “我认为你大概忘记了,”邓布利多说,“梅洛普是个女巫。我想,当她受到父亲的高压恐怖统治时,她的魔法力量似乎不能完全发挥出来。一旦马沃罗和莫芬都被关进了阿兹卡班,一旦她第一次独自一人、可以随心所欲时,我相信,她就可以充分施展她的才能,策划逃离她过了十八年的那种水深火热的生活了。

      “你能不能设想一下,梅洛普会采取什么措施,让汤姆·里德尔忘记他那位麻瓜情侣而爱上她呢?”

      “夺魂咒?”哈利猜测道,“或者迷情剂?”

      “很好。我个人倾向于她使用了迷情剂。我相信她会觉得那样更加浪漫,而且操作起来也不太困难。某个炎热的日子,里德尔独自骑马过来,梅洛普劝他喝了一杯水。总之,在刚才我们目睹的那一幕的几个月后,小汉格顿村爆出了一个惊人的丑闻。你可以想象,当人们听说乡绅的儿子跟流浪汉的女儿梅洛普一起私奔的消息后,会怎样议论纷纷啊。

      “可是跟马沃罗感到的震惊相比,村民们的惊讶就不算什么了。马沃罗从阿兹卡班回来时,本以为会看到女儿乖乖地等着他,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他没想到屋里的灰尘积了一寸多厚,女儿留了一张诀别的纸条,上面写了她所干的事情。

      “从我所能发掘的情况来看,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到过女儿的名字,或提到过女儿的存在。女儿弃家出走给他带来的震惊,大概是他过早去世的一个原因——或者,他大概一直没有学会怎么弄饭给自己吃。阿兹卡班搞垮了马沃罗的身体,他没有活着看到莫芬回到那座小木屋。”

      “那么梅洛普呢?她……她死了,是不是?伏地魔不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吗?”

      “是啊,没错,”邓布利多说,“这里我们必须做一些猜测,不过我认为不难推断出后来发生的事情。是这样,他们私奔结婚的几个月之后,汤姆·里德尔又回到了小汉格顿的大宅子里,但身边并没有带着他的妻子。邻居们纷纷传言,说他一口咬定自己是被‘欺骗’和被‘蒙蔽’了。我想,他的意思一定是说他中了魔法,现在魔法已经解除了,但我相信他肯定不敢使用这样的字眼,以免别人把他看成疯子。不过,村民们听了他的话,都猜想是梅洛普对汤姆·里德尔撒了谎,假装说她就要为他生孩子了,逼得他只好娶了她。”

      “可是她确实生了他的孩子呀。”

      “是啊,但那是他们结婚一年之后了。汤姆·里德尔离开她时,她正怀着身孕。”

      “出什么事了?”哈利问道,“迷情剂失效了吗?”

      “这又只能凭猜测了。”邓布利多说,“我认为,梅洛普深深地爱着她的丈夫,她不能忍受继续靠魔法手段把他控制在手心里。我想,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给他服用迷情剂。也许,她是由于自己爱得太痴迷,便相信丈夫也会反过来爱上她。也许,她以为丈夫会为了孩子的缘故留下来。如果真是这样,她的这两个打算都落空了。汤姆·里德尔离开了她,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费心去打听他的儿子怎么样了。”

      外面的天空已经墨黑墨黑,邓布利多办公室的灯光似乎比以前更亮了。

      “哈利,我看今天晚上就到这儿吧。”片刻之后邓布利多说道。

      “好的,先生。”哈利说。

      他站了起来,但没有马上离开。

      “先生……了解伏地魔过去的这些事情很重要吗?”

      “我认为非常重要。”邓布利多说。

      “那么……它跟那个预言有关系吗?”

      “跟那个预言很有关系。”

      “好的。”哈利说,虽然还有些困惑,但心中的疑虑被打消了。

      他转身准备离去,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便又转回身。

      “先生,我可以把你对我说的一切告诉罗恩和赫敏吗?”

      邓布利多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可以,我认为韦斯莱先生和格兰杰小姐已经证明自己是值得信任的。可是,哈利,我要求你不许他们再把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如果消息传出去,让人知道我了解或察觉到伏地魔的多少秘密,恐怕就不妙了。”

      “不会的,先生,我保证只让罗恩和赫敏两个人知道。晚安。”

      他又转身准备离去,快走到门口时,他看见了一个东西。在一张放着许多精致银器的细长腿小桌子上,有一枚丑陋的金戒指,中间镶着一块大大的、有裂纹的黑宝石。

      “先生,”哈利瞪着它,问道,“那枚戒指——”

      “怎么?”邓布利多说。

      “那天晚上我们去拜访斯拉格霍恩教授时,你就戴着它。”

      “没错。”邓布利多承认。

      “但它不是……先生,它不是马沃罗·冈特给奥格登看的那枚戒指吗?”

      邓布利多微微点了点头。

      “正是那一枚。”

      “可是怎么会——?它一直在你这儿吗?”

      “不,我是最近才弄到的,”邓布利多说,“实际上,就在我到你姨妈姨父家去接你的几天之前。”

      “你的手就是在那个时候受伤的吗,先生?”

      “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没错,哈利。”

      哈利迟疑着。邓布利多面带微笑。

      “先生,究竟是怎么——?”

      “太晚了,哈利!下次再给你讲这个故事吧。晚安。”

      “晚安,先生。”

      邓布利多去了哪儿他在做什么?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哈利只见过校长两次。他很少在吃饭的时候露面,看来赫敏认为校长一次离开好几天的说法是对的。难道邓布利多忘记了他应该给哈利单独上课吗?邓布利多说过,那些课最终跟那个预言有关。哈利曾经觉得很受鼓舞,心里很踏实,现在却有点儿被遗弃的感觉。

      “喂,哈利,我把这个交给你。”

      是一卷羊皮纸,上面是那种熟悉的细细长长、歪向一边的字体,写着哈利的名字。

      “谢谢你,金妮……邓布利多又要给我上课了!”哈利又对罗恩和赫敏说,一边展开羊皮纸,飞快地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星期一晚上!”他觉得心情一下子轻松、愉快了。

      “凯蒂碰了那条项链后发生了什么?”

      “她升到了空中,”哈利抢在罗恩和赫敏前面说,“然后开始尖叫,接着便掉了下来。教授,请问我能见见邓布利多教授吗?”

      “校长出去了,要到星期一才回来,波特。”麦格教授显得很惊讶,说道。

      “出去了?”哈利气恼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波特,出去了!”麦格教授尖刻地说,“但是我认为,关于这件可怕的事情,你有什么要说的都可以跟我说!”

      一刹那间,哈利有些犹豫。他好像很难对麦格教授推心置腹。而邓布利多尽管在许多方面令人生畏,却似乎不太可能对某个想法嗤之以鼻,不管这个想法多么荒唐离奇。

      邓布利多不知道去了哪里,哈利甚至怀疑他星期一晚上能不能赶回来给他上课。不过既然没有收到取消上课的通知,他还是在晚上八点钟准时出现在邓布利多办公室外面。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有声音请他进去。邓布利多坐在那里,显得特别疲惫,那只手还像以前一样焦黑干枯,但是他脸上带着微笑,示意哈利坐下。冥想盆又一次放在桌上,将星星点点的银色光斑投射在天花板上。

      “我出去的这段时间,你很忙碌啊,”邓布利多说,“你亲眼看见了凯蒂出事的情景。”

      “是的,先生。她怎么样了?”

      “情况还很不好,不过她还算比较幸运。她似乎只是一小块皮肤碰到了项链:她的手套上有一个小洞。如果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或只是用不戴手套的手拿起项链,她都会死去,也许当场就毙命了。幸好斯内普教授很有办法,阻止了魔咒的快速传播——”

      “为什么是他?”哈利立刻问道,“为什么不是庞弗雷夫人?”

      “没礼貌。”墙上一幅肖像里传出一个轻轻的声音,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小天狼星的曾曾祖父,刚才趴在胳膊上似乎睡着了,这会儿正好抬起头来,“想当年,我可不允许一位学生对霍格沃茨的管理方式提出异议。”

      “是的,谢谢你,菲尼亚斯。”邓布利多息事宁人地说,“哈利,斯内普在黑魔法方面的知识比庞弗雷夫人丰富得多。而且,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的工作人员每小时都在向我汇报情况,我相信凯蒂很快就有希望完全恢复的。”

      “你这个周末去哪儿了,先生?”哈利问,他知道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但他豁出去了,菲尼亚斯·奈杰勒斯显然也觉得哈利太过分了,轻轻地发出了嘘声。

      “目前我还不想说,”邓布利多说,“不过,以后在适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会吗?”哈利惊异地问。

      “会,我想会的。”邓布利多说着从长袍里面掏出一只装着银白色记忆的新瓶子,用魔杖一捅,拔出了木塞。

      “先生,”哈利犹豫不决地说,“我在霍格莫德村看见蒙顿格斯了。”

      “啊,是的,我已经发现蒙顿格斯不把你继承的遗产当回事,经常顺手牵羊。”邓布利多微微皱着眉头说,“自从你在三把扫帚酒吧外面跟他说过话之后,他就藏起来了。我想他是不敢见我了吧。不过你放心,他再也不会把小天狼星留下的东西偷走了。”

      “那个卑鄙的老杂种竟敢偷布莱克家的祖传遗物?”菲尼亚斯·奈杰勒斯恼火地说,然后便大步走出了相框,无疑是去拜访他在格里莫广场12号的那幅肖像了。

      “教授,”哈利在短暂的停顿之后说,“麦格教授有没有把我在凯蒂受伤后对她说的话告诉你?就是关于德拉科·马尔福的?”

      “是的,她对我说了你的怀疑。”邓布利多说。

      “那么你——?”

      “凡是在凯蒂事故中有嫌疑的人,我都要对其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邓布利多说,“可是,哈利,我现在关心的是我们的课。”

      哈利听了这话感到有点恼火。既然他们的课这么重要,为什么第一堂课和第二堂课之间隔了这么长时间?不过,他没有就德拉科·马尔福的事再说什么,而是注视着邓布利多把那些新的记忆倒进冥想盆中,然后用细长的双手端起石盆轻轻转动。

      “关于伏地魔的早期经历,我想你一定还记得,我们上次说到那位英俊的麻瓜——汤姆·里德尔抛弃了他的女巫妻子梅洛普,回到了他在小汉格顿村的老家。梅洛普独自待在伦敦,肚子里怀着那个日后将成为伏地魔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她在伦敦呢,先生?”

      “因为有卡拉克塔库斯·博克提供的证据。”邓布利多说,“说来真是无巧不成书,他当年协助创办的一家商店,正是出售我们所说的那条项链的店铺。”

      他晃动着冥想盆里的东西,就像淘金者筛金子一样,哈利以前看见他这么做过。那些不

      断旋转的银白色物体中浮现出一个小老头儿的身影,他在冥想盆里慢慢地旋转,苍白得像幽灵一样,但比幽灵更有质感,他的头发非常浓密,把眼睛完全遮住了。

      “是的,我们是在很特殊的情况下得到它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巫在圣诞节前拿来的,说起来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说她急需要钱,是啊,那是再明显不过的。她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还怀着身孕。她说那个挂坠盒以前是斯莱特林的。咳,我们成天听到这样的鬼话:‘喔,这是梅林的东西,真的,是他最喜欢的茶壶。’可是我仔细一看,挂坠盒上果然有斯莱特林的标记,我又念了几个简单的咒语就弄清了真相。当然啦,那东西简直就是价值连城。那女人似乎根本不知道它有多么值钱,只卖了十个加隆就心满意足了。那是我们做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邓布利多格外用力地晃了晃冥想盆,卡拉克塔库斯又重新回到他刚才出现的地方,沉入了旋转的记忆之中。

      “他只给了她十个加隆?”哈利愤愤不平地说。

      “卡拉克塔库斯·博克不是一个慷慨大方的人。”邓布利多说,“这样我们便知道,梅洛普在怀孕后期,独自一个人待在伦敦,迫切地需要钱,不得不卖掉她身上惟一值钱的东西——那个挂坠盒,也是马沃罗非常珍惜的一件传家宝。”

      “但是她会施魔法呀!”哈利性急地说,“她可以通过魔法给自己弄到食物和所有的东西,不是吗?”

      “嗬,”邓布利多说,“也许她可以。不过我认为——我这又是在猜测,但我相信我是对的——我认为梅洛普在被丈夫抛弃之后,就不再使用魔法了。她大概不想再做一个女巫了。当然啦,也有另一种可能,她那得不到回报的爱情以及由此带来的绝望大大削弱了她的力量。那样的事情是会发生的。总之,你待会儿就会看到,梅洛普甚至不肯举起魔杖拯救自己的性命。”

      “她甚至不愿意为了她的儿子活下来吗?”

      邓布利多扬起了眉毛。

      “莫非你竟然对伏地魔产生了同情?”

      “不,”哈利急忙说道,“但是梅洛普是可以选择的,不是吗,不像我妈妈——”

      “你妈妈也是可以选择的。”邓布利多温和地说,“是的,梅洛普·里德尔选择了死亡,尽管有一个需要她的儿子,但是不要对她求全责备吧,哈利。长期的痛苦折磨使她变得十分脆弱,而且她一向没有你妈妈那样的勇气。好了,现在请你站起来……”

      “我们去哪儿?”哈利问,这时邓布利多走过来和他一起站在桌前。

      “这次,”邓布利多说,“我们要进入我的记忆。我想,你会发现它不仅细节生动,而且准确无误。你先来,哈利……”

      哈利朝冥想盆俯下身,他的脸扎入了盆中冰冷的记忆,然后他又一次在黑暗中坠落……几秒钟后,他的双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他睁开眼睛,发现他和邓布利多站在伦敦一条繁忙的老式街道上。

      “那就是我。”邓布利多指着前面一个高个子的身影欢快地说,那人正在一辆马拉的牛奶车前面横穿马路。

      这位年轻的阿不思·邓布利多的长头发和长胡子都是赤褐色的。他来到马路这一边,顺着人行道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他身上那件考究的紫红色天鹅绒西服吸引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好漂亮的衣服,先生。”哈利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邓布利多只是轻声笑了笑。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年轻的邓布利多,最后穿过一道大铁门,走进了一片光秃秃的院子。

      院子后面是一座四四方方、阴森古板的楼房,四周围着高高的栏杆。他走上通向前门的几级台阶,敲了一下门。过了片刻,一个系着围裙的邋里邋遢的姑娘把门打开了。

      “下午好,我跟一位科尔夫人约好了,我想,她是这里的总管吧?”

      “哦,”那个姑娘满脸困惑地说,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邓布利多那一身古怪的行头,“嗯……等一等……科尔夫人!”她扭头大声叫道。

      哈利听见远处有个声音大喊着回答了她。那姑娘又转向了邓布利多。

      “进来吧,她马上就来。”

      邓布利多走进一间铺着黑白瓷砖的门厅。整个房间显得很破旧,但是非常整洁,一尘不染。哈利和老邓布利多跟了进去。大门还没在他们身后关上,就有一个瘦骨嶙峋、神色疲惫的女人快步朝他们走来。她的面部轮廓分明,看上去与其说是凶恶,倒不如说是焦虑。她一边朝邓布利多走来,一边扭头吩咐另一个系着围裙的帮手。

      “……把碘酒拿上楼给玛莎,比利·斯塔布斯把他的痂都抓破了,埃里克·华莱的血把床单都弄脏了——真倒霉,竟染上了水痘!”她像是对着空气说话,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邓布利多身上。她猛地刹住脚步,一脸惊愕,仿佛看见一头长颈鹿迈过了她的门槛。

      “下午好。”邓布利多说着伸出了手。

      科尔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叫阿不思·邓布利多。我给您写过一封信,请求您约见我,您非常仁慈地邀请我今天过来。”

      科尔夫人眨了眨眼睛。她似乎这才认定邓布利多不是她的幻觉,便强打起精神说道:“噢,对了。好——好吧——你最好到我的房间里来。是的。”

      她领着邓布利多走进了一间好像半是客厅半是办公室的小屋。这里和门厅一样简陋寒酸,家具都很陈旧,而且不配套。她请邓布利多坐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她自己则坐到了一张杂乱不堪的桌子后面,紧张地打量着他。

      “我信上已经对您说了,我来这里,是想跟您商量商量汤姆·里德尔的事,给他安排一个前程。”邓布利多说。

      “你是他的亲人?”科尔夫人问。

      “不,我是一位教师,”邓布利多说,“我来请汤姆到我们学校去念书。”

      “那么,这是一所什么学校呢?”

      “校名是霍格沃茨。”邓布利多说。

      “你们怎么会对汤姆感兴趣呢?”

      “我们认为他具有我们寻找的一些素质。”

      “你是说他赢得了一份奖学金?这怎么会呢?他从来没有报名申请啊。”

      “噢,他一出生,我们学校就把他的名字记录在案——”

      “谁替他注册的呢?他的父母?”

      毫无疑问,科尔夫人是一个非常精明、让人感到有些头疼的女人。邓布利多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哈利看见他从天鹅绒西服的口袋里抽出了魔杖,同时又从科尔夫人的桌面上拿起一张完全空白的纸。

      “给。”邓布利多说着把那张纸递给了她,一边挥了一下魔杖,“我想,您看一看这个就全清楚了。”

      科尔夫人的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又专注起来,她对着那张空白的纸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看来是完全符合程序的。”她平静地说,把纸还给了邓布利多。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一瓶杜松子酒和两只玻璃杯上,那些东西几秒钟前肯定不在那儿。

      “嗯——我可以请你喝一杯杜松子酒吗?”她用一种特别温文尔雅的声音说。

      “非常感谢。”邓布利多笑眯眯地说。

      很明显,科尔夫人喝起杜松子酒来可不是个新手。她把两个人的杯子斟得满满的,一口就把自己那杯喝得精光。她不加掩饰地咂巴咂巴嘴,第一次朝邓布利多露出了微笑,邓布利多立刻趁热打铁。

      “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跟我说说汤姆·里德尔的身世?他好像是在这个孤儿院里出生的?”

      “没错,”科尔夫人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些杜松子酒,“那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当时刚来这里工作。那是一个除夕之夜,外面下着雪,冷得要命。一个天气恶劣的夜晚。那个姑娘,年纪比我当时大不了多少,踉踉跄跄地走上前门的台阶。咳,这种事儿我们经历得多了。我们把她搀了进来,不到一小时她就生下了孩子。又过了不到一小时,她就死了。”

      科尔夫人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大口杜松子酒。

      “她临死之前说过什么话没有?”邓布利多问,“比如,关于那男孩的父亲?”

      “是啊,她说过。”科尔夫人手里端着杜松子酒,面前是一位热心的听众,这显然使她来了兴致。

      “我记得她对我说:‘我希望他长得像他爸爸。’说老实话,她这么希望是对的,因为她本人长得并不怎么样——然后,她告诉我,孩子随他父亲叫汤姆,中间的名字随她自己的父亲叫马沃罗——是啊,我知道,这名字真古怪,对吧?我们怀疑她是不是马戏团里的人——她又说那男孩的姓是里德尔。然后她就没再说什么,很快就死了。

      “后来,我们就按照她说的给孩子起了名字,那可怜的姑娘似乎把这看得很重要,可是从来没有什么汤姆、马沃罗或里德尔家的人来找他,也不见他有任何亲戚,所以他就留在了孤儿院里,一直到今天。”

      科尔夫人几乎是心不在焉地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杜松子酒。她的颧骨上泛起两团红晕。然后她说:“他是个古怪的孩子。”

      “是啊,”邓布利多说,“我也猜到了。”

      “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很古怪,几乎从来不哭。后来,他长大了一些,就变得很……怪异。”

      “怪异,哪方面怪异呢?”邓布利多温和地问。

      “是这样,他——”

      科尔夫人突然顿住口,她越过杜松子酒杯朝邓布利多投去询问的目光,那目光一点儿也不恍惚或糊涂。

      “他肯定可以到你们学校去念书,是吗?”

      “肯定。”邓布利多说。

      “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不会。”邓布利多说。

      “不管怎样,你都会把他带走?”

      “不管怎样。”邓布利多严肃地重复道。

      科尔夫人眯起眼睛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要不要相信他。最后她显然认为他是可以相信的,于是突然脱口说道:“他让别的孩子感到害怕。”

      “你是说他喜欢欺负人?”邓布利多问。

      “我想肯定是这样,”科尔夫人微微皱着眉头说,“但是很难当场抓住他。出过一些事故……一些恶性事件……”

      邓布利多没有催她,但哈利可以看出他很感兴趣。科尔夫人又喝了一大口杜松子酒,面颊上的红晕更深了。

      “比利·斯塔布斯的兔子……是啊,汤姆说不是他干的,我也认为他不可能办得到,可说是这么说,那兔子总不会自己吊在房梁上吧?”

      “是啊,我也认为不会。”邓布利多轻声说。

      “但是我死活也弄不清他是怎么爬到那上面去干这事儿的。我只知道他和比利前一天吵过一架。还有后来——”科尔夫人又痛饮了一口杜松子酒,这次洒了一些流到下巴上,“夏天出去郊游——你知道的,每年一次。我们带他们到郊外或者海边——从那以后,艾米·本森和丹尼斯·毕肖普就一直不大对劲儿,我们问起来,他们只说是跟汤姆·里德尔一起进过一个山洞。汤姆发誓说他们是去探险,可是在那里面肯定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我可以肯定。此外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稀奇古怪……”

      她又看着邓布利多,她虽然面颊酡红,目光却很沉着。

      “我想,许多人看见他离开这儿都会拍手称快的。”

      “我相信您肯定明白,我们不会一直让他待在学校里,”邓布利多说,“至少每年暑假他还会回到这儿。”

      “噢,没问题,那也比被人用生锈的拨火棍抽鼻子强。”科尔夫人轻轻打着酒嗝说。她站了起来,哈利惊异地发现,尽管瓶里的杜松子酒已经少了三分之二,她的腿脚仍然很稳当。“我猜你一定很想见见他吧?”

      “确实很想。”邓布利多说着也站了起来。

      科尔夫人领着他出了办公室,走上石头楼梯,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吩咐和指责她的帮手和孩子们。哈利看到那些孤儿都穿着清一色的灰色束腰袍子。他们看上去都得到了合理的精心照顾,但是毫无疑问,在这个地方长大,气氛是很阴沉压抑的。

      “我们到了。”科尔夫人说,他们在三楼的楼梯平台上拐了一个弯,在一条长长走廊的第一个房间门口停住了。她敲了两下门,走了进去。

      “汤姆?有人来看你了。这位是邓布顿先生——对不起,是邓德波先生。他来告诉你——唉,还是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哈利和两个邓布利多一起走进房间,科尔夫人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这是一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小屋,只有一个旧衣柜和一张铁床。一个男孩坐在灰色的毛毯上,两条长长的腿伸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读。

      汤姆·里德尔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儿冈特家族的影子。梅洛普的遗言变成了现实:他简直就是他那位英俊的父亲的缩小版。对十一岁的孩子来说,他的个子算是高的,黑黑的头发、脸色苍白。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邓布利多怪异的模样和装扮。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你好,汤姆。”邓布利多说着走上前伸出了手。

      男孩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去握了握。邓布利多把一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拉到里德尔身边,这样一来,他们俩看上去就像是一位住院病人和一位探视者。

      “我是邓布利多教授。”

      “‘教授’?”里德尔重复了一句,他露出很警觉的神情。“是不是就像‘医生’一样?你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她叫你来给我检查检查的?”

      他指着刚才科尔夫人离开的房门。

      “不,不是。”邓布利多微笑着说。

      “我不相信你。”里德尔说,“她想让人来给我看看病,是不是?说实话!”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凶狠响亮,气势吓人。这是一句命令,看来他以前曾经多次下过这种命令。他突然睁大了眼睛,狠狠地盯着邓布利多,而邓布利多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和蔼地微笑着。过了几秒钟,里德尔的目光松弛下来,但他看上去似乎更警觉了。

      “你是谁?”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是邓布利多教授,我在一所名叫霍格沃茨的学校里工作。我来邀请你到我的学校——你的新学校去念书,如果你愿意的话。”

      听了这话,里德尔的反应大大出人意外。他腾地从床上跳起来,后退着离开了邓布利多,神情极为恼怒。

      “你骗不了我!你是从疯人院里来的,是不是?‘教授’,哼,没错——告诉你吧,我不会去的,明白吗?那个该死的老妖婆才应该去疯人院呢。我根本没把小艾米·本森和丹尼斯·毕肖普怎么样,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们,他们会告诉你的!”

      “我不是从疯人院来的,”邓布利多耐心地说,“我是个老师,如果你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我就跟你说说霍格沃茨的事儿。当然啦,如果你不愿意去那个学校,也没有人会强迫你——”

      “我倒想看看谁敢!”里德尔轻蔑地说。

      “霍格沃茨,”邓布利多继续说道,似乎没有听见里德尔的最后那句话,“是一所专门为具有特殊才能的人开办的学校——”

      “我没有疯!”

      “我知道你没有疯。霍格沃茨不是一所疯子的学校,而是一所魔法学校。”

      沉默。里德尔呆住了,脸上毫无表情,但他的目光快速地轮番扫视着邓布利多的两只眼睛,似乎想从其中一只看出他在撒谎。

      “魔法?”他轻声重复道。

      “不错。”邓布利多说。

      “我的那些本领,是……是魔法?”

      “你有些什么本领呢?”

      “各种各样。”里德尔压低声音说,兴奋的红晕从他的脖子向凹陷的双颊迅速蔓延。他显得很亢奋。“我不用手碰就能让东西动起来。我不用训练就能让动物听我的吩咐。谁惹我生气,我就能让谁倒霉。我只要愿意就能让他们受伤。”

      他的双腿在颤抖。他跌跌撞撞地走上前,重新坐在床上,垂下了脑袋,盯着自己的两只手,像在祈祷一样。

      “我早就知道我与众不同。”他对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说,“我早就知道我很特别。我早就知道这里头有点什么。”

      “对,你的想法没有错。”邓布利多说,他收敛笑容,目光专注地看着里德尔,“你是一个巫师。”

      里德尔抬起头。他的面孔一下子变了:透出一种狂热的欣喜。然而不知怎的,这并没有使他显得更好看些,反而使他精致的五官突然变得粗糙了,那神情简直像野兽一样。

      “你也是个巫师?”

      “是的。”

      “证明给我看。”里德尔立刻说道,口气和刚才那句“说实话”一样盛气凌人。

      邓布利多扬起眉毛。

      “如果,按我的理解,你同意到霍格沃茨去念书——”

      “我当然同意!”

      “那你就要称我为‘教授’或‘先生’。”

      里德尔的表情僵了一刹那,接着他突然以一种判若两人的彬彬有礼的口气说:“对不起,先生。我是说——教授,您能不能让我看看——?”

      哈利以为邓布利多一定会拒绝,他以为邓布利多会对里德尔说,以后在霍格沃茨有的是时间做具体示范,并说他们眼下是在一座住满麻瓜的楼房里,必须谨慎从事。然而令他大为惊讶的是,邓布利多从西服上装的内袋里抽出魔杖,指着墙角那个破旧的衣柜,漫不经心地一挥。

      衣柜立刻着起火来。

      里德尔腾地跳了起来。哈利不能责怪他发出惊恐和愤怒的吼叫,他的所有财产大概都在那个衣柜里。可是,里德尔刚要向邓布利多兴师问罪,火焰突然消失了,衣柜完好无损。

      里德尔看看衣柜,又看看邓布利多,然后,他指着那根魔杖,表情变得很贪婪。

      “我从哪儿可以得到一根?”

      “到时候会有的。”邓布利多说,“你那衣柜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

      果然,衣柜里传出微弱的咔哒咔哒声。里德尔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的神情。

      “把门打开。”邓布利多说。

      里德尔迟疑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猛地打开了衣柜的门。挂衣杆上挂着几件破旧的衣服,上面最高一层的搁板上有一只小小的硬纸板箱,正在不停地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里面似乎关着几只疯狂的老鼠。

      “把它拿出来。”邓布利多说。

      里德尔把那只晃动的箱子搬下来。他显得不知所措。

      “那箱子里是不是有一些你不该有的东西?”邓布利多问。

      里德尔用清晰、审慎的目光深深地看了邓布利多一眼。

      “是的,我想是的,先生。”他最后用一种干巴巴的声音说。

      “打开。”邓布利多说。

      里德尔打开盖子,看也没看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他的床上。哈利本来以为里面会有更加令人兴奋的东西,却只看见一堆平平常常的玩意儿,其中有一个游游拉线盘、一只银顶针、一把失去光泽的口琴。它们一离开箱子就不再颤抖了,乖乖地躺在薄薄的毯子上,一动不动了。

      “你要把这些东西还给它们的主人,并且向他们道歉。”邓布利多平静地说,一边把魔杖插进了上衣口袋里,“我会知道你有没有做。我还要警告你:霍格沃茨是不能容忍偷窃行为的。”

      里德尔脸上没有丝毫的羞愧。他仍然冷冷地盯着邓布利多,似乎在掂量他。最后,他用一种干巴巴的声音说:“知道了,先生。”

      “在霍格沃茨,”邓布利多继续说道,“我们不仅教你使用魔法,还教你控制魔法。你过去用那种方式使用你的魔法,我相信是出于无意,但这是我们学校绝不会传授、也绝不能容忍的。让自己的魔法失去控制,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是你应该知道,霍
      格沃茨是可以开除学生的,而且魔法部——没错,有一个魔法部——会以更严厉的方式惩罚违法者。每一位新来的巫师都必须接受:一旦进入我们的世界,就要服从我们的法律。”

      “知道了,先生。”里德尔又说道。

      很难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把那一小堆偷来的赃物放回硬纸箱时,脸上还是那样毫无表情。收拾完后,他转过身来,毫不客气地对邓布利多说:“我没有钱。”

      “那很容易解决。”邓布利多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皮钱袋,“霍格沃茨有一笔基金,专门提供给那些需要资助购买课本和校袍的人。你的有些魔法书恐怕只能买二手货,不过——”

      “在哪儿买魔法书?”里德尔打断了邓布利多的话,谢也没谢一声就把钱袋拿了过去,正在仔细端详一枚厚厚的金加隆。

      “在对角巷。”邓布利多说,“我带来了你的书目和学校用品清单。我可以帮你把东西买齐——”

      “你要陪我去?”里德尔抬起头来问道。

      “那当然,如果你——”

      “我用不着你,”里德尔说,“我习惯自己做事,我总是一个人在伦敦跑来跑去。那么,到这个对角巷怎么走呢——先生?”他碰到了邓布利多的目光,便补上了最后两个字。

      哈利以为邓布利多会坚持陪着里德尔,但事情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邓布利多把装着购物清单的信封递给了里德尔,又告诉了里德尔从孤儿院到破釜酒吧的具体路线,然后说道:“你准能看见它,尽管你周围的麻瓜——也就是不懂魔法的人——是看不见的。打听一下酒吧老板汤姆——很容易记,名字跟你一样——”

      里德尔恼怒地抽搐了一下,好像要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你不喜欢‘汤姆’这个名字?”

      “叫‘汤姆’的人太多了。”里德尔嘟囔道。然后他似乎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又似乎是脱口而出:“我父亲是巫师吗?他们告诉我他也叫汤姆·里德尔。”

      “对不起,我不知道。”邓布利多说,声音很温和。

      “我母亲不可能会魔法,不然她不会死。”里德尔不像是在对邓布利多说话,而更像是自言自语,“肯定是我父亲。那么——我把东西买齐了之后——什么时候到这所霍格沃茨学校去呢?”

      “所有的细节都写在信封里的第二张羊皮纸上。”邓布利多说,“你九月一日从国王十字车站出发。信封里还有一张火车票。”

      里德尔点了点头。邓布利多站起身,又一次伸出了手。里德尔一边握手一边说:“我可以跟蛇说话。我们到郊外远足的时候我发现的——它们找到我,小声对我说话。这对于一个巫师来说是正常的吗?”

      哈利看得出来,他是故意拖到最后一刻才提到这个最奇特的本事,一心想把邓布利多镇住。

      “很少见,”邓布利多迟疑了一下,说道,“但并非没有听说过。”

      他的语气很随便,但他的目光却好奇地打量着里德尔的脸。两人站了片刻,男人和男孩,互相凝视着。然后两人松开了手,邓布利多走到了门边。

      “再见,汤姆。我们在霍格沃茨见。”

      “我看差不多了。”哈利身边那位满头白发的邓布利多说。几秒钟后,他们又一次轻飘飘地在黑暗中飞翔着,然后稳稳地落在现实中的办公室里。

      “坐下吧。”邓布利多落在哈利身边,说道。

      哈利坐了下来,脑子里仍然想着刚才看见的一切。

      “他相信这件事的速度比我快得多——我是说,当你对他说他是一个巫师的时候。”哈利说,“海格最初告诉我时,我可不相信。”

      “是啊,里德尔巴不得相信他是——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与众不同’的。”邓布利多说。

      “那个时候——你就知道?”哈利问。

      “我就知道我刚才看见的那个人是有史以来最危险的黑魔法巫师?”邓布利多说,“不,我根本不知道他会成为现在这样的人。不过我确实对他很感兴趣。我回到霍格沃茨后就打算密切关注他,其实我本来就应该这么做的,因为他独自一个人,没有朋友,但是,我当时就觉得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别人。

      “你刚才也听见了,对于这样一个年轻巫师来说,他的能力是惊人地完善和成熟——而最有趣、也最不祥的一点是——他已经发现他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控制这些能力,并开始有意识地使用它们。正如你看见的,他不像一般的年轻巫师那样毫无章法地胡乱做些实验。他已经在用魔法对付别人,用魔法去恐吓、惩罚和控制别人。那只被吊死的兔子,还有被他骗进山洞的那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故事就很能说明问题……我只要愿意就能让他们受伤……”

      “他还是个蛇佬腔。”哈利插嘴道。

      “是啊,一种罕见的能力,据说跟黑魔法有关,不过我们知道,在伟大和善良的巫师中间也有蛇佬腔。事实上,他与蛇对话的能力并没有使我感到很不安,令我担心的是他明显表现出来的那种残酷、诡秘和霸道的天性。

      “时间又在捉弄我们了,”邓布利多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天空说道,“不过在我们分手之前,我想请你注意一下我们刚才目睹的那一幕中的某些东西,它们跟我们将来要一起讨论的问题密切相关。

      “首先,我想你肯定注意到了,当我提到有人的名字跟他一样,也叫‘汤姆’时,里德尔是什么反应吧?”

      哈利点了点头。

      “这显示出,他蔑视任何把他跟别人拴在一起的东西,蔑视任何使他显得平凡无奇的东西。即使在那个时候,他就希望自己与众不同,孤傲独立,声名远扬。你也知道,在那次对话的短短几年之后,他就抛弃自己的名字,打造出‘伏地魔’这样一个面具,并在它后面蛰伏了那么长时间。

      “我相信你同样也注意到了,汤姆·里德尔当时已经极为自信,讳莫如深,而且显然没有一个朋友。他自己去对角巷,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和陪同。他什么都愿意自己做。成年后的伏地魔也是这样。你会听见许多食死徒声称他们得到了他的信任,并声称只有他们才能够接近他甚至理解他。其实他们都受了愚弄。伏地魔从来没有一个朋友,而且我认为他从来都不需要朋友。

      “最后——我希望你没有因为犯困而忽视这一点,哈利——年轻的汤姆·里德尔喜欢收集战利品。你看见他藏在房间里的那一箱赃物了吧。它们都是从那些被他欺侮过的孩子们那里拿来的,可以说它们是某些特别可恶的魔法伎俩的纪念品。你记住他这种像喜鹊一样喜欢收集东西的嗜好,这对于将来格外重要。

      “好了,哈利,真的该睡觉了。”

      哈利站了起来。他朝门口走去时,目光落在上次放着马沃罗·冈特那枚戒指的小桌上,可是戒指已经不在那儿了。

      “怎么了,哈利?”邓布利多看到哈利停住脚步,问道。

      “戒指不见了,”哈利左右张望着说,“不过我以为你这里还会有一把口琴什么的。”

      邓布利多笑了,眼睛从半月形的镜片上方望着他。

      “眼光很敏锐,哈利,但口琴只是一把口琴而已。”

      说完这句令人费解的话,他朝哈利挥了挥手,哈利明白自己应该离开了。

      “邓布利多在干什么?”斯克林杰唐突地问,“他不在霍格沃茨的时候会去哪儿?”

      “不知道。”

      “就是知道你也不会告诉我,是不是?”

      “是,不会。”

      “好吧,我只有看看能不能用其他办法搞清楚了。”

      “你可以试试,”哈利冷漠地说,“不过你看上去比福吉聪明,所以我以为你会吸取他的教训。他企图干涉霍格沃茨,你也许注意到他已经不是部长了,但邓布利多还是校长。如果我是你,就不去干涉邓布利多。”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我看出他在你身上做得很成功,”斯克林杰说,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冷漠而严厉,“彻头彻尾是邓布利多的人,对不对?波特?”

      “对,我是,”哈利说,“很高兴我们说清了这一点。”

      他转身丢下魔法部长,大步朝屋里走去。

      她在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抽出一卷有邓布利多笔迹的羊皮纸。

      “太好了,”哈利立刻展开它,发现他接下来跟邓布利多上课的时间就在明天晚上,“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他——还有你。我们坐下来吧——”

      邓布利多办公室的灯亮着,历任校长的肖像在相框里轻轻打着鼾。冥想盆又摆在了桌上,邓布利多双手扶着盆沿,右手仍是焦黑色,似乎一点没有好转。哈利第一百次地纳闷是什么造成了这么明显的损伤,但他没有问。邓布利多说过他以后会知道的,况且他还有另一件事要说。但还没等哈利提起斯内普和马尔福,邓布利多就先开口了。

      “我听说圣诞节你见过魔法部长?”

      “是,他对我不大满意。”

      “是啊,”邓布利多叹道,“他对我也不大满意。我们尽量不要因痛苦而消沉,哈利,继续奋斗。”

      哈利笑了。

      “他要我告诉巫师界说魔法部干得很出色。”

      邓布利多笑了起来。

      “这原是福吉的主意。他在任的最后那些天,拼命要保住职位,曾经想要见你,希望你能支持他——”

      “在福吉去年干了那一切之后?”哈利愤怒地问,“在乌姆里奇之后?”

      “我告诉福吉不可能,但他离职后这个主意并没有死。斯克林杰被任命几小时后我们见了一面,他要求我安排和你面谈——”

      “你们就为这个发生了争执?”哈利脱口而出,“《预言家日报》上登了。”

      “《预言家日报》的确偶尔会报道一些真相,”邓布利多说,“虽然可能是无意的。对,我们就是为此发生了争执。看来鲁弗斯终于还是设法堵到了你。”

      “他指责我‘彻头彻尾是邓布利多的人’。”

      “他真无礼。”

      “我说我是的。”

      邓布利多张嘴想说话,但又闭上了。在哈利身后,凤凰福克斯发出一声轻柔、悦耳的低鸣。哈利突然发现邓布利多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有些湿润,他大为窘迫,忙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但邓布利多说话时,声音却相当平静。

      “我很感动,哈利。”

      “斯克林杰想知道你不在霍格沃茨的时候会去哪儿。”哈利仍然盯着膝盖。

      “是啊,他很爱打听这个。”邓布利多的声音愉快起来,哈利感到可以抬头了。“他甚至企图盯我的梢,真是有趣。他派德力士跟踪我,这可不大好,我已经被迫对德力士用过魔咒,非常遗憾地又用了一次。”

      “所以他们还不知道你去哪儿?”哈利问,希望就这个他很好奇的问题获得更多信息,但邓布利多只是从半月形眼镜片的上方望着他笑了笑。

      “是啊,他们不知道,现在告诉你也还为时过早。现在,我建议我们继续上课,除非有别的事——?”

      “有,先生,”哈利说,“是关于马尔福和斯内普的。”

      “斯内普教授,哈利。”

      “是的,先生。我听到他们在斯拉格霍恩教授的晚会上……嗯,实际上我跟踪了他们……”

      邓布利多不动声色地听着。哈利讲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谢谢你告诉我,哈利,但我建议你别把它放在心上。我认为这不是很重要。”

      “不是很重要?”哈利不相信地说,“教授,你理解——?”

      “是的,哈利,感谢上天赐予我非凡的智力,我理解你对我讲的一切。”邓布利多有点尖锐地说,“我想你甚至可以相信我比你更理解。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但让我向你保证,你没有说到令我不安的事情。”

      哈利坐在那儿瞪着邓布利多,心里像开了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邓布利多真的授意过斯内普去探明马尔福的动向,他已从斯内普口中听过哈利所说的情况?还是他实际上很担忧,只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么,先生,”哈利用他希望是礼貌、平静的声音说,“你还是信任——”

      “我已经够宽容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邓布利多说,但语气不再宽容,“我的回答没有变。”

      “我想也没有。”一个讥讽的声音说。菲尼亚斯·奈杰勒斯显然只是假装睡着了。邓布利多没有理他。

      “现在,哈利,我必须坚持继续上课了。今晚我有更更要的事要跟你讨论。”

      哈利不服气地坐在那儿,如果他拒绝转换话题呢,如果他坚持争论马尔福的问题呢?邓布利多摇了摇头,仿佛看透了哈利的心思。

      “啊,哈利,这是多么常见的事情,即使在最好的朋友之间!我们都相信自己要说的比对方的重要得多!”

      “我不认为你要说的不重要,先生。”哈利语气生硬地说。

      “嗯,你说对了,它是很重要。”邓布利多轻快地说,“我今晚要给你看两个回忆,它们都来之不易,我想第二个是我收集到的所有回忆中最重要的一个。”

      哈利没有说话,还在为他的报告遭受冷遇而生气,但他也看出再争下去没有什么好处。

      “所以,”邓布利多朗声说道,“我们今晚要继续汤姆·里德尔的故事,上节课讲到他正要跨入霍格沃茨的门槛。你大概还记得他听说自己是巫师时是多么兴奋,还有他拒绝让我陪他去对角巷,我也警告过他进校后不得继续偷窃。”

      “新学年开始了,带来了汤姆·里德尔,一个穿着二手袍子的安静男孩,跟其他新生一起排队参加分院仪式。分院帽几乎是一碰到他的脑袋,就把他分到了斯莱特林学院。”邓布利多继续说着,焦黑的手朝身后一挥,指了指那顶待在他头顶架子上一动不动的古老陈旧的分院帽,“我不知道里德尔什么时候了解到该学院著名的创始人会蛇佬腔——也许就在那天晚上。这个消息想必令他十分兴奋,并增加了他的自负。”

      “或许他在公共休息室里用蛇佬腔吓唬过斯莱特林的同学或让他们佩服起他来,然而,这些一点也没有传到□□们那里。他外表没有露出丝毫的傲慢或侵略性。作为一个资质超常又十分英俊的孤儿,他自然地几乎一到校就吸引了□□们的注意和同情。他看上去有礼貌、安静、对知识如饥似渴。几乎所有的人都对他印象很好。”

      “你没告诉他们你在孤儿院见到他时,他是什么样子?”

      “没有。尽管他未曾表示过忏悔,但也许他对以前的行为有所自责,决心重新做人,我选择了给他这个机会。”

      邓布利多停了下来,询问地望着哈利。哈利张嘴想说话,因为这又一次证明邓布利多过于信任别人,尽管有压倒性的语气表明那些人不值得信任。但哈利想起了什么……

      “但您并不真正相信他,是不是?他告诉我……日记里出来的那个里德尔说:‘邓布利多似乎从来不像其他教师那样喜欢我’。”

      “这么说吧,我不是无条件地认为他值得信任。”邓布利多说,“前面已经提过,我决定密切观察他,我确实这么做了。我不能说从一开始的观察中就发现了很多。他对我很戒备。我相信他是感觉到了,他在发现自己真实身份时的那阵激动中对我说得太多了一点。他小心地注意不再暴露那么多。但他无法收回那些他在兴奋中说漏的话,也无法收回科尔夫人对我吐露的那些。然而,他很明智,没有企图像迷惑我的那么多同事一样来迷惑我。”

      “在学校的几年里,他在身边笼络了一群死心塌地的朋友,我这么说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词,但我已经提过,里德尔无疑对他们毫无感情。这帮人在城堡里形成一种黑暗势力,他们成份复杂,弱者为寻求庇护,野心家想沾些威风,还有生性残忍者,被一个能教他们更高形式残忍的领袖所吸引。换句话说,他们是食死徒的前身,有的在离开霍格沃茨后真的成了第一批食死徒。”

      “里德尔对他们控制得很严,这帮人从未被发现公开干坏事,虽然他们在校那七年霍格沃茨发生过多起恶性事件,但都未能确凿地与他们联系起来。最严重的一起当然是密室的开启,造成一名女生死亡。你知道,海格为此案受了冤枉。”

      “我在霍格沃茨没找到多少关于里德尔的记忆,”邓布利多说着把他那枯皱的手放在冥想盆上,“没有几个当时认识他的人愿意谈他,他们太害怕了。我现在知道的,是在他离开霍格沃茨后,费了许多的劲儿,寻访那些能够被引出话来的人,查找旧记录,询问了麻瓜和巫师之后才了解到的。”

      “那些肯对我回忆的人告诉我,里德尔对他的出身很着迷。当然这可以理解,他在孤儿院长大,自然想知道他是怎么到那儿的。看来他曾在奖品室、在学校旧记录的级长名单中,甚至在魔法史书里搜寻过老汤姆·里德尔的踪迹,但一无所获,最后他被迫承认他父亲从未进过霍格沃茨。我相信就是在那时他抛弃了这个名字,改称伏地魔的,并开始调查以前被他轻视的他母亲的家史——你应该记得,他认为那个女人既然屈从于死亡这一人类的可耻弱点,就不可能是巫师。”

      “他惟一的线索只有‘马沃罗’这个名字,他从孤儿院管理人员那里得知这是他外祖父的名字。经过在旧书和巫师家庭中一番艰苦的查询,他终于发现了斯莱特林家族残存的一支。十六岁的夏天,他离开了每年要回去的孤儿院,去寻找他冈特家的亲戚。现在,哈利,请站起来……”

      邓布利多站了起来,哈利看到他又拿着一个小水晶瓶,里面盛满了打着旋的、珍珠色的回忆。

      “我能收集到这个非常幸运。”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亮晶晶的东西倒进了冥想盆,“等我们经历了之后,你就会理解了。可以了吗?”

      哈利走近石盆,顺从地俯下身子,将面孔浸入了回忆中。他又体验到那种熟悉的在虚空中坠落的感觉,然后落在一块肮脏的石头地上,周围几乎一片漆黑。

      过了几秒钟他才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时邓布利多也落在了他身旁。冈特家污秽得无法形容,比哈利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脏。天花板上结着厚厚的蛛网,地面黑糊糊的,桌上搁着霉烂的食物和一堆生了锈的锅。惟一的光线来自一个男人脚边那根摇摇欲灭的蜡烛。那人头发胡子已经长得遮住了眼睛和嘴巴。有那么一刻,哈利甚至猜测他是不是死了,但忽然响起的重重敲门声,使那人浑身一震,醒了过来,他右手举起魔杖,左手拿起一把短刀。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男孩,提着一盏老式的油灯。哈利立刻认了出来:高个儿,黑头发,脸色苍白,相貌英俊——少年伏地魔。

      伏地魔的目光在脏屋子中缓缓移动着,发现了扶手椅上的那个人。他们对视了几秒钟,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边的许多酒瓶乒乒乓乓,丁丁当当地滚动着。

      “你!”他吼道,“你!”

      他醉醺醺地扑向里德尔,高举着魔杖和短刀。

      “住手!”

      里德尔用蛇佬腔说。那人刹不住脚撞到了桌子上,发了霉的锈锅摔落在地上。他瞪着里德尔,他们久久地相互打量着,那人先打破了沉默。

      “你会说那种话?”

      “对,我会说。”里德尔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哈利不禁为伏地魔的毫无畏惧感到一种恼火的钦佩。他的脸上显出厌恶,也许还有失望。

      “马沃罗在哪儿?”他问。

      “死了,”对方说,“死了好多年了,不是吗?”

      里德尔皱了皱眉。

      “那你是谁?”

      “我是莫芬,不是吗?”

      “马沃罗的儿子?”

      “当然是了,那……”

      莫芬推开脏脸上的头发,好看清里德尔。哈利看出他右手上戴着马沃罗的黑宝石戒指。

      “我以为你是那个麻瓜,”莫芬小声说,“你看上去特像那个麻瓜。”

      “哪个麻瓜?”里德尔厉声问。

      “我姐姐迷上的那个麻瓜,住在对面大宅子里的那个麻瓜。”莫芬说着,出人意料地朝两人之间的地上啐了一口,“你看上去就像他。里德尔。但他现在年纪大了,是不是?他比你大,我想起来了……”

      莫芬似乎有点儿晕,他摇晃了一下,但扔扶着桌边。

      “他回来了,知道吧。”他傻乎乎地加了一句。

      伏地魔盯着莫芬,仿佛在估计他的潜能。现在他走近了一些,说道:“里德尔回来了?”

      “啊,他抛弃了我姐姐,我姐姐活该,嫁给了垃圾!”莫芬又朝地上碎了一口,“还抢我们的东西,在她逃跑之前!挂坠盒呢,哼,斯莱特林的挂坠盒哪儿去了?”

      伏地魔没有说话。莫芬又愤怒起来,挥舞着短刀大叫道:“丢了我们的脸,她,那个小□□!你是谁?到这儿来问这些问题?都过去了,不是吗……都过去了……”

      他移开了目光,身子微微摇晃着。伏地魔走上前。这时一片异常的黑暗袭来,吞没了伏地魔的油灯和莫芬的蜡烛,吞没了一切……

      邓布利多的手紧紧抓着哈利的胳膊,两人腾空飞回到了现实。在经历了那穿不透的黑暗之后,邓布利多办公室那柔和的金黄色灯光令哈利觉得有些刺眼。

      “就这些?”哈利马上问,“为什么一下子黑了,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莫芬想不起此后的事了。”邓布利多招手让哈利坐下,“他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是一个人躺在地上,马沃罗的戒指不见了。”

      “与此同时,在小汉格顿村,一个女仆在大街上尖叫着狂奔着,说大宅子的客厅里有三具尸体:老汤姆·里德尔和他的父母。”

      “麻瓜当局一筹莫展。据我所知,他们至今仍不知道里德尔一家是怎么死的,因为阿瓦达索命咒一般都不留任何伤痕……惟一的例外正坐在我面前。”邓布利多朝哈利的伤疤点了一下头,接着说道:“可魔法部立刻就知道是巫师下的毒手。他们还知道一个素来憎恨麻瓜的人住在里德尔家对面,并且此人曾因袭击此案中的一个被害人而进过监狱。”

      “于是魔法部找到莫芬,都没用怎么审问,没有吐真剂或摄神取念,他当即供认不讳,提供了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细节,并说他为杀了那些麻瓜而自豪,说他多年来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他交出的魔杖立刻被证明是杀害里德尔一家的凶器。他没有抵抗,乖乖地被带进了阿兹卡班。惟一令他不安的是他父亲的戒指不见了。‘他会杀了我的。’他反复对逮捕他的人说,‘我丢了他的戒指,他会杀了我的。’那似乎是他接下来所有的话。他在阿兹卡班度过了余生,哀悼着马沃罗最后一件传家宝的丢失,最后被葬在监狱旁边,与其他那些死在狱中的可怜人葬在了一起。”

      “伏地魔偷了莫芬的魔杖,用它杀了人?”哈利说着坐直了身体。

      “不错,”邓布利多说,“没有回忆证明这一点,但我想我们可以相当确定。伏地魔击昏了他的舅舅,拿了他的魔杖,穿过山谷到‘对面的大宅子’去了,杀死了那个抛弃他那巫师母亲的麻瓜,顺带杀掉了他的麻瓜祖父母,抹去了不争气的里德尔家族,也报复了从来不想要他的生父。然后他回到冈特家,施了那点儿复杂的魔法,把假记忆植入他舅舅的脑子里,又将魔杖放在它昏迷的主人身旁,拿了那枚古老的戒指扬长而去。”

      “莫芬从没想到是他干的?”

      “没有。我说过,他供认不讳,并且到处炫耀。”

      “但他一直保留着这段真实的记忆?”

      “是的,但需要大量高技巧的摄神取念才能把它引出来。莫芬已经认罪,谁还会去挖他的思想呢?但我在他在世的最后几个星期里去探过监,那时我正努力设法了解伏地魔的过去。我好不容易提取了这段回忆,看到这些内容后,我试图争取把莫芬放出阿兹卡班。但魔法部还没做出决定,莫芬就去世了。”

      “可魔法部怎么没想到伏地魔对莫芬做了什么呢?”哈利愤然道,“他当时还未成年,对吧?我以为他们能测出未成年人施的魔法呢!”

      “你说得很对——他们能测出魔法,但测不出施魔法者:你还记得魔法部指控你施了悬停魔咒,而实际上是——”

      “多比干的。”哈利低吼道,那次冤枉还让他愤愤不平,“所以如果你未成年,你在成年巫师的家里施魔法,魔法部不会知道?”

      “他们肯定搞不清是谁施了魔法。”邓布利多说,对哈利大为愤慨的表情微微一笑,“他们靠巫师父母来监督孩子在家中的行为。”

      “那是废话。”哈利激动地说,“看看发生了什么,看看莫芬!”

      “我同意,”邓布利多说,“不管莫芬是什么人,他不应该那样屈死在狱中,顶着一个他没有犯过的谋杀罪名。但时间已晚,我想在结束前再给你看一段记忆……”

      邓布利多从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水晶瓶,哈利顿时安静下来,想起邓布利多说这是他收集的记忆中最重要的一个。哈利注意到瓶里的东西不太容易倒进冥想盆,好像有点凝结,难道记忆也会变质吗?

      “这个不长,”终于倒空小瓶后,邓布利多说,“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好了,再次进入冥想盆吧……”

      哈利再次感到掉进了那银色的表层,这次正落在一个人面前,他立刻认了出来。

      这是年轻得多的霍拉斯·思拉格霍恩,哈利习惯了他的秃顶,看到斯拉格霍恩一头浓密光泽的黄色头发,觉得不大舒服,就好像他在头上盖了茅草,虽然头顶已有一块亮亮的、金加隆那么大的秃斑。他的胡子没有现在多,是姜黄色的,身体也不像哈利认识的斯拉格霍恩那样滚圆,不过那绣花马甲的金纽扣已经绷得相当紧了。他一双小脚搁在一个天鹅绒的大坐垫上,半躺在一张舒适的带翼的扶手椅上,手里握着一小杯葡萄酒,另一只手在一盒菠萝蜜饯里挑拣着。

      邓布利多出现在身边,哈利环顾着四周,发现他们站在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里。六七个男孩围坐在斯拉格霍恩旁边,都是十五六岁,椅子都比他的硬或矮。哈利立刻认出了里德尔。他面孔最英俊,也是看上去最放松的一个,右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椅子扶手上。哈利心中一震,看到他戴着马沃罗的黑宝石戒指,这么说这时他已经杀了他的父亲。

      “先生,梅乐思教授要退休了吗?”里德尔问。

      “汤姆,汤姆,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斯拉格霍恩责备地对他摇晃着一根沾满糖霜的手指,但又眨眨眼睛使这效果略微受到了破坏,“我不得不说,我想知道你的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孩子。你比一半的□□知道得都多。”

      里德尔微微一笑,其他男孩也笑了起来,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

      “你这个鬼灵精,能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又会小心讨好重要的人——顺便谢谢你的菠萝,你猜中了,这是我最喜欢的——”

      几个男孩窃笑时,一件怪事发生了。整个房间突然被白色的浓雾笼罩着,哈利只能看到身边邓布利多的脸。斯拉格霍恩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响亮得很不自然:“——你会犯错误的,孩子,记住我的话。”

      雾散了,跟来的时候一样突然,但是没人提到它,从他们脸上也看不出刚刚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情。哈利困惑地环顾着四周,斯拉格霍恩书桌上的金色小钟敲响了十一点。

      “老天,已经到时间了?”斯拉格霍恩说,“该走啦,孩子们,不然我们就麻烦了。莱斯特兰奇,明天交论文,不然就关禁闭。你也一样,埃弗里。”

      斯拉格霍恩从椅子上爬了起来,把空杯子拿到桌前,男孩们鱼贯而出。但里德尔落在后面。哈利看得出他在故意磨蹭,希望单独跟斯拉格霍恩留在屋里。

      “快点儿,汤姆,”斯拉格霍恩转身发现他还在,说道,“你不想被人抓到你熄灯时间还在外面吧,你是级长……”

      “先生,我想问您一点事儿。”

      “那就快问,孩子,快问……”

      “先生,我想问您知不知道……魂器。”

      又来了:屋里浓雾弥漫,哈利既看不见斯拉格霍恩也看不见里德尔了,只有邓布利多在他身边安详地微笑着。然后斯拉格霍恩的声音再次洪亮地响起,跟刚才一样。

      “我对魂器一无所知,即使知道也不会告诉你!马上出去,不要让我再听到你提这个!”

      “嗯,就这样。”邓布利多在哈利旁边平静地说,“该走了。”

      哈利双脚离开了地面,几秒钟后落回到邓布利多书桌前的地毯上。

      “就这些?”哈利茫然地问道。

      邓布利多说过这是最重要的记忆,可他看不出重要在哪里。当然,那突如其来的白雾,并且似乎没人注意到它,是很奇怪,但除此之外好像没发生什么,只是里德尔问了一个问题,没得到回答。

      “你可能注意到了,”邓布利多坐回了桌子后面,说道,“这段记忆被篡改过了。”

      “篡改过?”哈利重复道,也坐了下来。

      “当然,”邓布利多说,“斯拉格霍恩教授篡改了他自己的记忆。”

      “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因为,我想,他对这段记忆感到羞愧,所以就把它篡改了,使自己体面一些,抹去了他不想让我看到的部分。你也看到了,篡改得很拙劣,这倒是好事,说明真实的记忆还在底下。”

      “所以,我第一次要给你布置作业了,哈利。你要设法使斯拉格霍恩教授暴露出真实的记忆,这无疑将是我们最关键的资料。”

      哈利瞪圆了眼望着他。

      “可是,先生,”他说,尽是保持着语气的恭敬,“您不需要——您可以用摄神取念……或吐真剂……”

      “斯拉格霍恩教授是个非常有能耐的巫师,会防到这两招的。他大脑封闭的功夫比可怜的莫芬高多了。自从我逼他交给我这个失真的记忆之后,他不随身带着吐真剂的解药才怪呢。”

      “我想,企图强行从斯拉格霍恩教授那儿获取真相是愚蠢的,弊大于利。我不希望他离开霍格沃茨。不过,他像我们大家一样有自己的弱点,我相信你是能够突破他防线的人。拿到真实的记忆非常重要,哈利……具体有多重要,只有在看了真东西之后才知道。所以,祝你好运……晚安。”

      哈利虽然对自己突然被打发走有些吃惊,但还是马上站了起来。

      “晚安,先生。”

      带上书房的门时,他清楚地听到菲尼亚斯·奈杰勒斯说:“我看不出那男孩怎么能比你更合适,邓布利多。”

      “我也不指望你能看出来,菲尼亚斯。”邓布利多答道。福克斯又发出一声悦耳的低鸣。

      “……这是让我带给你的。”

      是个小纸卷,哈利立刻看出又是邓布利多让他去上课的邀请。

      “今天晚上。”他一打开羊皮纸卷就对罗恩和赫敏说。

      “多谢了,赫敏。”哈利说着匆匆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看了看表,发现已经快八点了,“哟,我得快点儿,不然去邓布利多那儿就要迟到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没精打采地画掉了他的几个差劲的句子。哈利咧嘴一笑,赶紧爬出肖像洞口,朝校长办公室跑去。滴水嘴状石头怪兽听到“太妃手指饼”后跳到一边。哈利一步两级地登上螺旋形楼梯,他敲门时里面的钟正好打了八点。

      “进来。”邓布利多叫道。哈利伸手去推门,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拽开了,特里劳妮教授站在那儿。

      “啊哈!”她戏剧性地指着哈利,从她那像放大镜一样的镜片后面眨着眼睛看着他,“这就是我被粗暴地赶出你办公室的原因,邓布利多!”

      “亲爱的西比尔,”邓布利多说,语气有点恼火,“没谁想把你粗暴地赶出去,但哈利预约了,而且我确实觉得已没什么可说——”

      “很好,”特里劳妮用受了很大伤害的口气说,“如果你不肯赶走那匹驽马,也罢……也许我会找到一所更能欣赏我才华的学校……”

      她推开哈利,消失在螺旋形楼梯上。听到她在半道绊了一下,哈利猜她可能是踩到她的哪一条长披肩了。

      “请关上门,坐下,哈利。”邓布利多的声音有些疲惫。

      哈利照办了,坐在邓布利多桌前那个老位子上,他注意到冥想盆又摆在那里,还有两个小水晶瓶,里面是打着旋的记忆。

      “特里劳妮教授还在为费伦泽教课的事不高兴?”哈利问。

      “不高兴,”邓布利多说,“占卜课比我想象的麻烦得多,我本人从没上过这个课。我不能让费伦泽回到林子里去,因为他被驱逐出来了。我也不能让西比尔·特里劳妮离开。我们私下说说:她没意识到城堡外有多么危险。她还不知道——我觉得告诉她这个也是不明智的——她做过关于你和伏地魔的预言。”

      邓布利多深深叹了口气,说道:“不过,别管我的□□的事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首先——你做了我上节课布置的作业吗?”

      “啊,”哈利猛然想起,因为幻影显形课、魁地奇比赛、罗恩中毒、自己头骨碎裂,还有一心要搞清马尔福在干什么,他几乎忘了邓布利多要他搞到斯拉格霍恩的记忆……“嗯,魔药课后我问了一下斯拉格霍恩教授,可是,呃,他不肯给我。”

      片刻的沉默。

      “噢,”邓布利多多半月形的眼镜片上方盯着哈利,哈利又有一种被X光照射的感觉,“你觉得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是吗?已经充分发挥了你的聪明才智?想尽了一切点子?”

      “呃。”哈利语塞了,不知该说什么。他的那一次尝试突然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呃……罗恩误服了迷情剂的那天,我把他带到斯拉格霍恩教授那里,我想如果能让斯拉格霍恩教授心情好,也许——”

      “成功了吗?”邓布利多问。

      “嗯,没有,先生。罗恩中毒了——”

      “——自然,于是你就忘了找寻记忆的事,我没指望会有别的反应,因为你的好朋友有危险。但是,一旦确定韦斯莱同学会彻底康复,我以为你会回头做我布置的作业。我已对你说明那个记忆多么重要。实际上,我已竭力让你认识到那是最关键的一段记忆,没有它,我们只会浪费时间。”

      一阵火辣辣的、针扎一般的羞耻感从哈利的头顶传遍全身。邓布利多没有提高嗓门,甚至话语中也没带怒气,但哈利宁愿他大吼大叫,这种冰冷的失望比什么都令人难受。

      “先生,”他有点绝望地说,“不是我不上心,我只有有其他——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让你惦记着,”邓布利多帮他把话说完,“我知道了。”

      两人又沉默了,这是哈利在邓布利多身边经历过的最难堪的沉默,它似乎无休无止,只是时而被邓布利多头顶上阿芒多·迪佩特哼哼哧哧的鼾声打断。哈利有一种奇怪的渺小感,好像自己进屋后缩小了。

      他再也受不了了,于是说道:“邓布利多教授,我真的很抱歉。我应该做得更多……我应该想到如果不是真的重要,你也不会叫我去做。”

      “谢谢你这么说,”邓布利多平静地说,“那我可否希望,你从此能把这件事往前提一提?如果没有那个记忆,我们以后再上课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会的,先生,我会搞到它的。”哈利热切地说。

      “那我们现在就不再谈它了,”邓布利多语气亲切了一些,“接着讲上次的故事。你记得讲到哪儿了吗?”

      “记得,先生,”哈利马上说,“伏地魔杀了他的爸爸和爷爷奶奶,让人以为是他舅舅干的。然后他回到霍格沃茨向……向斯拉格霍恩教授打听魂器。”他惭愧地喃喃道。

      “很好,”邓布利多说道,“现在,我希望你还记得,我在一开始给你单独授课时就告诉过你,我们会进入猜测和臆想的领域。”

      “记得,先生。”

      “我希望你也认为,到目前为止,我给你看的都是相当可靠的事实,凭这些我推想出了伏地魔十七岁前的情况。”

      哈利点了点头。

      “但现在,哈利,现在情况更加迷离而诡异,如果说找到关于少年里德尔的证据已很困难,那找到能记忆成年伏地魔的人则几乎不可能。事实上,我怀疑除了他自己之外,是否还有一个活人能向我们详细讲述他离开霍格沃茨后的生活。然而,我有最后两个记忆要跟你分享。”邓布利多说着指了指在冥想盆旁边闪闪发亮的两个小水晶瓶,“之后,我将很高兴听你判断我所得出的结论是否合理。”

      邓布利多这样重视他的判断,使哈利对没能搞到关于魂器的记忆更加羞愧。他内疚地在椅子上动了动,邓布利多把第一个瓶子举到光线下细细地看着。

      “我希望你没有对潜进别人的记忆感到厌倦,因为它们是很奇怪的。这两个。”他说,“第一个来自一个很老的家养小精灵,她叫郝琪。在看郝琪的见证之前,我必须简单说一下伏地魔是怎么离开霍格沃茨的。”

      “你可能已经猜到,他以每门考试都是最优的成绩升到了七年级。周围的同学都在考虑毕业后要从事什么职业。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汤姆·里德尔会有惊人的建树,他是级长,学习尖子,得到过学校的特别嘉奖。我知道有几位教师,包括斯拉格霍恩教授,建议他进魔法部,并愿意主动为他引见,但他一概予以拒绝。后来□□们得知,他去博金-博克工作了。”

      “博金-博克?”哈利愕然道。

      “博金-博克。”邓布利多平静地说,“我想,等进入了郝琪的记忆,你就会看到那个地方对他有什么吸引力了。但这不是伏地魔的第一选择。当时没什么人知道——我是听老校长说过此事的少数人之一。伏地魔先找了迪佩特教授,询问他是否可以留在霍格沃茨执教。”

      “他想留在这儿?”哈利更惊诧了。

      “我相信他有好几条理由,尽管他一条也没有告诉迪佩特教授。”邓布利多说,“首先,很重要的一条是,伏地魔对这所学校比他对任何个人更有感情。霍格沃茨是他最开心的地方,是他感到像家的第一个也是惟一的地方。”

      哈利听到这些话有点儿不舒服,因为这也是他对霍格沃茨的感受。

      “第二,这座城堡是古老魔法的据点,伏地魔无疑比大多数学生探知了这里更多的秘密,但他可能觉得还有不少未解之谜,还有不少魔法的宝藏可以发掘。”

      “第三,当了教师,他可以对少年巫师有很大的影响力。这个思想或许来自斯拉格霍恩教授,那是跟他关系最好的一位教授。斯拉格霍恩使他看到教师能发挥多么大的影响。我从来没有以为伏地魔打算在霍格沃茨待一辈子,我认为他是把这里看成一个招兵买马的好地方,他可以给自己拉起一支队伍。”

      “可他没有得到这份工作,先生?”

      “没有。迪佩特教授说他才十八岁,太年轻了,但欢迎他过两年再来申请,如果到那时他还想教书的话。”

      “你对此事怎么想的,先生?”哈利迟疑地问。

      “非常不安。”邓布利多说,“我建议阿芒多不要聘他——我没有摆出刚才说的这些理由,因为迪佩特教授很喜欢伏地魔,对他的诚实深信不疑——但我不希望伏地魔回到这所学校,尤其是得到有权力的职位。”

      “他想要什么职位?想教什么课?”

      邓布利多还没回答,哈利就知道了答案。

      “黑魔法防御术,当时是由一位叫加拉提亚·梅乐思的老教授教的,他在霍格沃茨已有将近五十年了。”

      “伏地魔去了博金-博克,所有欣赏他的□□都说可惜,那样一个才华出众的年轻巫师去当了店员。但伏地魔不只是店员。他因为彬彬有礼,英俊聪明,很快就得到了只有博金-博克这种地方才有的特殊工作。你知道,哈利,这家店专销有特异性能的物品。伏地魔被派去说服别人将宝物交给店里出售,据说,他对此事特别擅长。”

      “我相信。”哈利忍不住说。

      “是啊,”邓布利多说着无力地微微一笑,“现在该听听家养小精灵郝琪的记忆了,她的主人是一位年纪很大、非常富有的女巫,名叫赫普兹巴·史密斯。”

      邓布利多用魔杖敲了敲一个小瓶,瓶塞飞了出去,他把打着旋儿的记忆倒进了冥想盆,说道:“你先来,哈利。”

      哈利站了起来,再次俯身凑近石盆中荡着涟漪的银色物质,直到面孔碰到了它。他翻着跟头在黑暗的虚空中坠落,落到了一间起居室里,看到一个很胖很胖的老太太,戴着一顶精致的姜黄色假发,艳丽的粉红色长袍在她四周铺散开来,使她看上去像一块融化的冰淇淋蛋糕。她正对着一面镶嵌着珠宝的小镜子,用一块大粉扑往已经鲜红的面颊上涂着胭脂。一个哈利所见过的最瘦小、最苍老的家养小精灵正在给老太太的胖脚上穿的一双紧绷绷的缎子鞋扣搭扣。

      “快点儿,郝琪!”赫普兹巴专横地说,“他说四点来,只有两分钟了,他还从没迟到过呢。”

      她收起粉扑。家养小精灵直起腰,脑袋才齐到赫普兹巴的椅垫,纸一般的皮肤挂在骨架上,像她身上披的那块细亚麻布袍子一样。

      “我怎么样?”赫普兹巴问,一边转动着脑袋,从各个角度欣赏着她镜中的面孔。

      “很美丽,夫人。”郝琪尖声说。

      哈利只能推测郝琪的合同里要求她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必须咬牙说谎,因为在他看来赫普兹巴·史密斯离美丽差远了。

      门铃丁丁当当地响了,女主人和小精灵都跳起来。

      “快,快,他来了,郝琪!”赫普兹巴叫道,小精灵奔出屋去。屋里非常拥挤,简直想象不出有人能穿过房间而不撞倒至少一打东西。陈列描漆小盒的橱柜,排满烫金书籍的书架,摆着大小星体和星相仪的架子,还有许多长在铜器皿中的茂盛植物。这间屋子看上去像是魔法古玩店和温室拼凑起来的。

      小精灵一会儿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高个子青年,哈利一下就认出是伏地魔。他穿着一套黑西服,头发比上学时长了一些,面颊凹了下去,但这些都很适合他,他看上去更英俊了。他小心地穿过拥挤的房间,看样子已来过许多次,然后低低地弯下腰,嘴唇轻轻碰了一下赫普兹巴的小胖手。

      “我给你带了花。”他小声说着,手里变出了一束玫瑰。

      “你这个淘气的孩子,你不该这样!”老赫普兹巴尖叫道,不过哈利注意到她已在旁边一张小桌上准备了一个空花瓶,“你宠坏我这个老太太了,汤姆……坐下,坐下……郝琪在哪儿……啊……”

      家养小精灵端着一盘小糕点冲进屋来,把盘子摆在女主人肘边。

      “随便吃吧,汤姆,”赫普兹巴说,“我知道你很喜欢我的糕点。你怎么样?脸色有点白。店里把你用得太狠了,我说过一百回了……”

      赫普兹巴咯咯地笑了起来,伏地魔机械地微笑着。

      “哎,这次来看我的借口是什么?”她眨巴着眼睫毛问。

      “那副妖精做的盔甲,博克先生想出个更高点的价钱,五百加隆,他觉得这够公道的了——”

      “哎呀,哎呀,不要这么急嘛,不然我会以为你只是为了我的玩意儿才来的!”赫普兹巴撅着嘴说道。

      “我是为了它们才被派来的。”伏地魔轻声说,“我只是个小小的店员,夫人,只能听人吩咐。博克先生要我问——”

      “哦,博克先生,呸!”赫普兹巴说着小手一摆,“我要给你看一样博克先生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你能保密吗,汤姆?你能保证不告诉博克先生我有这个吗?他要是知道我给你看过,会永远不让我安生的。这个我不卖,不会卖给博克,不会卖给任何人!可是你,汤姆,你会欣赏它的历史,而不是只想着能赚多少加隆……”

      “我很乐意看赫普兹巴小姐给我看的任何东西。”伏地魔轻声说,赫普兹巴又像小姑娘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我让郝琪拿出来了……郝琪,你在哪儿?我要让里德尔先生看着我们最好的宝贝……干脆两样都拿来吧……”

      “在这儿呢,夫人。”家养小精灵尖声说,哈利看到了两个摞在一起的皮盒子,好像是在自动飘过来似的,他知道那是因为那一丁点儿大的小精灵在举着它们,在桌子、躺椅和坐垫中间穿行。

      “好,”赫普兹巴愉快地说着,从小精灵手里接过盒子,搁在膝上,准备打开上面的那个,“我想你会喜欢的,汤姆……哦,如果我家的亲戚知道我让你看了……他们马上就会来抢走的!”

      她打开了盒子。哈利朝前凑了凑,看到里面像是一个小金杯,有两个精致的耳柄。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汤姆?拿走来好好看看!”赫普兹巴轻声说。伏地魔伸出细长的手指,捏住一边的耳柄,把杯子从柔软的缎子衬垫上拿起来。哈利看到他的黑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红光。他那贪婪的表情奇特地反映在赫普兹巴的脸上,只是她的小眼睛在盯着伏地魔英俊的面庞。

      “獾。”伏地魔辩论着杯子上的雕饰,喃喃地说道,“这是……”

      “赫尔加·赫奇帕奇的,你很在行,聪明的孩子!”赫普兹巴说着倾身捏了捏他那凹陷的面颊,胸衣响亮地嘎吱了一声,“我没跟你说过我是赫奇帕奇的远房后代吗?这东西在我家传了好多好多年了。很漂亮,是不是?据说还有各种魔力,但我没怎么试过,我只是把它好好地收在这儿……”

      她把杯子从伏地魔瘦长的食指上钩了回来,专心致志地把它嵌回原原处,没有注意到杯子被拿回时伏地魔脸上掠过的一丝阴影。

      “好啦,”赫普兹巴愉快地说,“郝琪在哪儿?哦,在这儿——把它拿走吧,郝琪——”

      小精灵顺从地接过装杯子的盒子。赫普兹巴的注意力转向了她膝上那个扁一些的盒子。

      “我想这个你会更喜欢的,汤姆。”她轻声说,“凑近一点儿,亲爱的孩子,看清楚……当然,博克知道我有这个,我从他那儿买来的。我敢说等我死后他一定想把它拿回去……”

      她拨开精致的金丝扣,打开了盒盖。深红的天鹅绒衬垫上躺着一个沉甸甸的金色小挂坠盒。

      伏地魔这次没等邀请就伸手把小挂坠盒拿了起来,举到光下细细看着。

      “斯莱特林的记号。”他轻声说,光中闪光着一个华丽的、蛇形的S。

      “对啦!”看到伏地魔出神地盯着她的小金盒,赫普兹巴显然很高兴,“为这个我可花了高价,可是我不能错过,一定要把它加入我的收藏。博克是从一个寒酸的女人那儿买来的,那女人大概是偷的,不知道它的真实价值——”

      这次错不了了:她说话时伏地魔的眼睛里闪烁着红光,哈利看到他攥着小金盒链子的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我敢说博克没付给她几个钱,可是你看……多漂亮,是不是?还有各种魔力,虽然我只是把它安全地收着……”

      她伸手去收回小金盒。有那么一刻,哈利以为伏地魔不会放手,但它从他指间滑下,落到了红天鹅绒垫子上。

      “好了,汤姆,亲爱的,我希望你喜欢!”

      她端详着他的面孔,哈利第一次看到她脸上的傻笑呆滞了。

      “你没事吧,亲爱的?”

      “没事,”伏地魔安静地说,“没事,我很好……”

      “我以为——是光线吧——”赫普兹巴说,好像有点慌乱。哈利猜她可能也看到了伏地魔眼中那瞬间的红光。“来,郝琪,把它们拿走,重新锁起来……用老魔杖……”

      “该走了,哈利。”邓布利多轻声说。小精灵举着盒子摇摇摆摆地走开时,邓布利多抓住哈利的胳膊,一起穿过一片虚空,升回了邓布利多的办公室。

      “赫普兹巴·史密斯在这之后两天就去世了。”邓布利多坐了下来,示意哈利也坐下,“魔法部判定,是家养小精灵郝琪在她女主人的晚饮可可茶中误放了毒药。”

      “不可能!”哈利气愤地说。

      “看来我们意见一致,”邓布利多答道,“当然,这起死亡案与里德尔家的命案有许多相似点。两起案子中都有替罪羊,替罪羊对杀人经过都有清楚的记忆——”

      “郝琪承认了?”

      “她记得在女主人的可可茶里放了点儿东西,后来发现那不是糖,而是一种罕见而致命的毒药。判决说她不是蓄意谋杀,而是老眼昏花——”

      “伏地魔篡改了她的记忆,就像对莫芬那样!”

      “对,这也是我的结论。而且,也像对莫芬那样,魔法部本来就倾向于怀疑郝琪——”

      “——因为她是家养小精灵,”哈利说,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同情赫敏组织的社团:家养小精灵解放阵线。

      “正是,而且她又老了,她承认在饮料里放了东西之后,魔法部就没人想到再去调查。跟莫芬的情况一样,等我找到她,取得她的记忆时,她几乎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当然,她的记忆只能证明伏地魔知道杯子和挂坠盒的存在。”

      “郝琪被定罪时,赫普兹巴的家族发现她的两件最贵重的宝物已经丢失。他们花了一段时间才确定了这件事,因为她有很多秘密的藏定地点,总是把她的收藏看得特别严。而在他们认定杯子和挂坠盒都不见了之前,博金-博克的那个店员,那个经常去看赫普兹巴并且那样会讨她欢心的青年,已经辞职消失了。他的老板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他们像别人一样感到意外。汤姆·里德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销声匿迹了。”

      “现在,”邓布利多说,“如果你不介意,哈利,我想再提醒你注意一下故事中的某些细节。伏地魔又犯下了一桩谋杀案。不知道这是不是继里德尔家命案之后的第一桩,但我想是。你想必也看到了,这一次他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利益。他想要那可怜的老太太给他看的那两件奇宝。就像他抢孤儿院其他孩子的东西一样,就像他偷他舅舅的戒指一样,这次他盗走了赫普兹巴的杯子和挂坠盒。”

      “可是,”哈利皱着眉头说道,“这好像是疯狂……冒那么大的风险,丢掉工作,就为了……”

      “也许对你来说是疯狂,但对伏地魔不是。”邓布利多说,“我希望你将来能理解这些东西对他的意义,哈利。但他必须承认,至少不难想象他认为挂坠盒理所当然是属于他的。”

      “挂坠盒也许吧,”哈利说,“可为什么他把杯子也拿走呢?”

      “那只杯子曾属于霍格沃茨的另一位创始人。我想这所学校对伏地魔仍有很大的吸引力,他无法抗拒一个浸透着霍格沃茨历史的东西。我想还有其他原因……我希望将来能向你证明。”

      邓布利多把最后一瓶记忆倒入冥想盆,哈利再次站了起来。

      “这是谁的记忆?”

      “我的。”邓布利多说。

      哈利跟着邓布利多潜入了流动的银色物质,落到他刚刚离开的办公室里。福克斯在栖木上酣睡着。书桌后是邓布利多,看上去跟站在哈利身边的邓布利多很像,不过两只手是完好无损的,脸上皱纹或许略少一些。这间办公室与现在的惟一区别是外面在下雪,淡青的雪片在黑暗中飘过窗前,堆积在外面的窗台上。

      年轻一些的邓布利多似乎在等待什么,果然,不一会儿便响起了敲门声,他说:“进来。”

      哈利差点儿叫出了声,但赶紧忍住了。伏地魔走了进来,他的面孔不是哈利两年前看到的从大石头坩埚里升起的那样,不那么像蛇,眼睛还不那么红,脸还不像面具。他的面孔似乎被烧过,五官模糊,像蜡一样,古怪地扭曲着。眼白现在似乎永久地充着血,但瞳孔还不是哈利后来所看到的那两条缝。他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黑斗篷,脸像肩头的雪花一样白。

      桌后的邓布利多没有显出吃惊之色。这次来访显然是有预约的。

      “晚上好,汤姆,”邓布利多轻松地说,“坐吧。”

      “谢谢,”伏地魔坐到邓布利多指的椅子上——看上去就是哈利刚刚离开的那张,“我听说你当了校长,”他的声音比先前要高一些,冷一些,“可敬的选择。”

      “我很高兴你赞成。”邓布利多微笑道,“可以请你喝杯饮料吗?”

      “那太感谢了,”伏地魔说,“我走了很远的路。”

      邓布利多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现在放冥想盆的柜子前,但那时摆满了酒瓶。他递给伏地魔一杯葡萄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回到书桌旁。

      “那么,汤姆……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伏地魔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呷着酒。

      “他们不再叫我‘汤姆’了,如今我被称为——”

      “我知道你被称为什么,”邓布利多愉快地微笑道,“但是对我,你恐怕将永远都是汤姆·里德尔。这恐怕就是当老师的让人讨厌的地方之一,他们从来不会完全忘记学生当初的情形。”

      他举起杯子,像要跟伏地魔干杯。伏地魔还是面无表情。但哈利感到屋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邓布利多拒绝用伏地魔选定的称呼,是拒绝让伏地魔支配谈话。哈利看得出伏地魔也感觉到了。

      “我惊讶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伏地魔停了一会儿说,“我一直奇怪,你这样一位巫师怎么从来不想离开学校。”

      “哦,”邓布利多说,依旧面带笑容,“对于我这样的巫师来说,没有什么比传授古老技艺和训练年轻头脑更重要了。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也曾经看到过教师职业的吸引力。”

      “我现在仍然能看到,”伏地魔说,“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经常被魔法部请教,并且好像两次被提名为魔法部长的人——”

      “实际上有三次了,但魔法部的职业对我从来没有吸引力。这是我们共同的地方,我想。”

      伏地魔不带笑容地低下头,又呷了口酒。邓布利多没有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而是带着愉快的表情期待伏地魔先开口。

      “我回来了,”过了片刻他说,“可能比迪佩特教授期望的晚了一点……但是回来了,为的是再次申请他那时说我太年轻而不适合担任的职位。我来请你允许我回这座城堡执教,你想必知道我离开这里后见了很多,也做了很多,我可以教授你的学生从其他巫师那里学不到的东西。”

      邓布利多从他的杯子上面打量了伏地魔一会儿才开口。

      “是的,我知道你离开我们之后见了很多,也做了很多。”他平静地说,“关于你所作所为的传闻也传到了你的母校,汤姆。如果它们有一半可信,我将非常遗憾。”

      伏地魔依然面无表情,说道:“伟大引起嫉妒,嫉妒导致怨毒,怨毒滋生谎言。这你一定了解,邓布利多。”

      “你把你的所作所为称为‘伟大’,是吗?”邓布利多优雅地问。

      “当然,”伏地魔说,他的眼睛好像烧红了,“我做了实验,可能已把魔法推进到前所未有的——”

      “是某些魔法,”邓布利多平静地纠正他说,“某些。但在另一些上,你还是……恕我直言……无知得可悲。”

      伏地魔第一次笑了,那是一种睥睨的讥笑,邪恶的表情,比暴怒更加可怕。

      “老论调,”他轻声说,“可是,邓布利多,我在世上所见没有一样能证明你那著名的观点:爱比我那种魔法更加强大。”

      “也许你找的地方不对。”邓布利多提醒道。

      “那么,还有哪里比这儿——霍格沃茨——更适合我开始新的研究呢?”伏地魔说,“你肯让我回来吗?你能让我与你的学生分享我之所学吗?我将我自己和我的才能交给你,听你指挥。”

      邓布利多扬起了眉毛。

      “听你指挥的那些人呢?那些自称——或据说自称食死徒的人怎么办?”

      哈利看出伏地魔没想到邓布利多知道这个名字:他看到伏地魔的眼睛又闪着红光,两道缝隙般的鼻孔张大了。

      “我的朋友们,”他停了一刻说,“他们没有我也会继续干下去,我相信。”

      “我很高兴听到你把他们称作朋友,”邓布利多说,“我以为他们更像是仆人。”

      “你错了。”伏地魔说。

      “那么,如果我今晚去猪头酒吧,不会看到那群人——诺特、罗齐尔、穆尔塞伯、多洛霍夫——在等你回去吧?真是忠诚的朋友啊,跟你在雪夜里跋涉了这么远,只是为了祝你谋到一个教职。”

      邓布利多对他的随行者如此了解无疑使伏地魔更加不快,但他几乎立刻镇定下来。

      “你还是无所不知,邓布利多。”

      “哦,哪里,只是跟当地酒吧服务员的关系不错而已。”邓布利多轻松地说,“现在,汤姆……”

      邓布利多放下空杯子,坐直身子,双手指尖碰在一起,这是他惯有的姿势。

      “……我们把话说开吧,你今晚为什么带着手下到这里来,申请一份你我都知道你并不想要的工作?”

      伏地魔显出冷冷的惊讶。

      “我不想要的工作?恰恰相反,邓布利多,我非常想要。”

      “哦,你想回到霍格沃茨,但你其实并不比十八岁时更想教书。你究竟想要什么,汤姆?为什么不能坦率一次呢?”

      伏地魔冷笑了一声。

      “如果你不想给我一份工作——”

      “当然不想,”邓布利多说,“而且我看你也没有指望我给你。但你还是来了,提出了申请,你一定有所企图。”

      伏地魔站了起来,满面怒容,看上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不像汤姆·里德尔。

      “这是你的最后决定?”

      “是的?”邓布利多也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没有了。”邓布利多说,脸上露出深深的悲哀,“我能用燃烧的衣柜吓住你,迫使你赎罪的时间早已过去。可我希望能,汤姆……我希望能……”

      有那么一瞬间,哈利差点喊出一声无用的警告,他确信伏地魔的手突然移向了口袋里的魔杖……但那一刻过去了,伏地魔已转身走开,门在关上,他不见了。

      哈利感到邓布利多的手又抓住了他的胳膊,过了一会儿,他们站到了几乎相同的地点,但外面没有雪落到窗台上,邓布利多的手又变得焦枯了。

      “为什么?”哈利马上问,仰望着邓布利多的面孔,“他为什么回来?你搞清了吗?”

      “我有些想法,但只是想法而已。”

      “什么想法,先生?”

      “等你拿到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那段记忆,我就会告诉你,哈利。”邓布利多说,“找到那最后一块拼图,一切都会明白的……对我们两人都是,我希望。”

      哈利仍满肚子好奇,当邓布利多走到门口、为他打开门时,他并没有马上动身。

      “他还是想教黑魔法防御术吗,先生?他没说……”

      “哦,他肯定是想教黑魔法防御术。我们那次短暂会面的后果证明了这一点。自从我拒绝伏地魔之后,就没有一个黑魔法防御术教师能教到一年以上。”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非常抱歉——我有重要的事情必须出去——”

      “半夜里改了口令,你只能睡走廊了。”

      “开玩笑!”哈利说,“为什么要半夜改口令?”

      “就是这样的,”胖夫人说,“你要是有气跟校长说去,是他让加强保安措施的。”

      “好啊,”哈利看看坚硬的地面,怨恨地说,“真是妙极了。对,如果邓布利多在的话,我是要去跟他说说,因为是他要我——”

      “他在,”哈利身后一个声音说,“邓布利多教授一小时前就回学校了。”

      差点没头的尼克朝哈利飘了过来,脑袋依旧在皱领上摇摇晃晃。

      “我听血人巴罗说的,他看到了。巴罗说邓布利多看上去心情很好,就是有点累,那是当然的。”

      “他在哪儿?”哈利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哦,在天文塔上哼哼唧唧,丁铃当啷。这是他最喜欢的消遣——”

      “不是血人巴罗,我问的是邓布利多!”

      “哦——在他办公室,”尼克说,“据巴罗说,他睡觉前还有点事要办——”

      “是,没错,”一想到可以告诉邓布利多他搞到了记忆,哈利满心兴奋,掉头就跑。胖夫人在后面叫了起来。

      “回来!我骗你的!我是生气你把我吵醒了!口令还是‘绦虫’!”

      但哈利已经跑远了,几分钟后,他已在对邓布利多的石头怪兽说“太妃手指饼”了。怪兽跳到一旁,让哈利走上了螺旋楼梯。

      “进来。”哈利敲门后听到邓布利多说,声音似乎疲惫不堪。

      哈利推开门。邓布利多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但窗外换成了缀满星斗的黑色夜空。

      “啊呀,哈利,”邓布利多惊讶地说,“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先生——我搞到了,我搞到了斯拉格霍恩的记忆。”

      哈利掏出小玻璃瓶给邓布利多看。校长似乎愣了片刻,然后脸上绽开了笑容。

      “哈利,这是激动人心的消息!真是太棒了!我知道你能办到!”

      他显然完全忘记了已是深夜,急忙从桌后出来,用那只好手接过斯拉格霍恩的记忆,大步走到摆着冥想盆的柜子前。

      “现在,”邓布利多把石盆搁在桌上,把瓶里的东西倒了进去,“现在,我们终于要看到了。哈利,快……”

      哈利顺从地俯身到冥想盆上,感到双脚离开地面……他再次在黑暗中坠落,掉到多年前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里。

      还是那年轻得多的斯拉格霍恩,一头浓密光泽的草黄色头发,姜黄色的小胡子,坐在一张舒适的带翼扶手椅中,脚搁在天鹅绒大坐垫上,一手端着一小杯葡萄酒,另一只手在一盒菠萝蜜饯里挑拣着。六七个十多岁的男孩围坐在斯拉格霍恩旁边,其中有汤姆·里德尔。马沃罗的黑宝石金戒指在里德尔的手上闪烁着。

      邓布利多落到哈利身边时,里德尔正问:“先生,梅乐思教授要退休了吗?”

      “汤姆,汤姆,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斯拉格霍恩责备地对他摇着一根沾满糖霜的手指,但又眨眨眼睛。“我不得不说,我想知道你的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孩子。你比一半的□□知道得都多。”

      里德尔微微一笑,其他男孩也笑了起来,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

      “你这个鬼灵精,能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又会小心讨好重要的人——顺便谢谢你的菠萝,你猜中了,这是我最喜欢的——”

      几个男孩窃笑起来。

      “——我相信你二十年内就会升为魔法部长。也许只要十五年,如果你经常给我送菠萝蜜饯的话。我在部里有很硬的关系。”

      其他男孩又笑起来,汤姆·里德尔只是微露笑容。哈利注意到在这些男孩中他绝不是年龄最大的,但他们似乎都把他看作领袖。

      “我不知道政界是否适合我,先生,”笑声渐止后汤姆·里德尔说,“首先我没有背景。”

      旁边两个男孩相视而笑。哈利相信他们是想到了一个私下流传的笑话,无疑是他们知道的或是猜测的,与他们头儿的显赫祖先有关。

      “什么话,”斯拉格霍恩爽朗地说,“你那样的才能,一定出自体面的巫师世家,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你前途无量,汤姆,我还从来没看错过一个学生。”

      斯拉格霍恩书桌上的金色小钟打了十一点。

      “老天,已经到时间了?该走啦,孩子们,不然我们就麻烦了。莱斯特兰奇,明天交论文,不然就关禁闭。你也一样,埃弗里。”

      男孩们鱼贯而出。斯拉格霍恩从椅子上爬了起来,把空杯子拿到桌前。身后的动静使他回过头来,里德尔还站在那儿。

      “快点儿,汤姆,你不想被人抓到熄灯时间还在外面吧,你是级长……”

      “先生,我想问你点事。”

      “那就快问,孩子,快问……”

      “先生,我想问你知不知道……魂器。”

      斯拉格霍恩瞪着他,胖手指心不在焉地抚摩着杯脚。

      “黑魔法防御术的课题,是吗?”

      但哈利看得出斯拉格霍恩明知这不是学校的功课。

      “不是,先生,我在书上看到的,不大理解。”

      “嗯……是啊……在霍格沃茨很难找到一本详细介绍魂器的书,汤姆。那是非常邪恶的东西,非常邪恶。”斯拉格霍恩说。

      “但你显然很了解,先生?我是说,像你这样的巫师——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能告诉我,显然——我只知道如果有人能告诉我,那就是你——所以我就想问一问——”

      恰到好处,哈利想,那种犹豫、不经意的语气,巧妙的恭维,一点儿都没有过火。哈利自己有过太多从不情愿的人嘴里套取信息的经历,不会认不出一个行家。他看得出里德尔非常非常想要这个信息,也许为这一刻已经筹划了好几个星期。

      “嗯,”斯拉格霍恩说,他没看里德尔,而是玩弄菠萝蜜饯盒子上的缎带,“当然,给你简单介绍一下不会有什么坏处,只是让你理解一下这个名词。魂器是指藏有一个人的部分灵魂的物体。”

      “可我不大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先生。”里德尔说。

      他的声音是小心控制的,但哈利能感到他的激动。

      “就是说,你把你的灵魂分裂开,”斯拉格霍恩说,“将一部分藏在身体外的某个物体中。这样,即使你的身体遭到袭击或摧毁,你也死不了,因为还有一部分灵魂留在世间,未受损害。但是,当然,以这种形式存在……”

      斯拉格霍恩的脸皱了起来,哈利想起他两年前听到的话。

      “我被剥离了□□,比幽灵还不如,比最卑微的游魂还不如……但我还活着。”

      “……很少有人想那样,汤姆,少而又少。死去还痛快些。”

      但里德尔的饥渴现在很明显,他表情贪婪,已经隐藏不住他的欲望。

      “怎么分裂灵魂呢?”

      “哦,”斯拉格霍恩不安地说,“你必须明白,灵魂应该保持完整无缺。分裂它是一种违逆,是反自然的。”

      “可是怎么分裂呢?”

      “通过邪恶的行为——最邪恶的行为,通过谋杀。杀人会使灵魂分裂,想要制造魂器的巫师则利用这种破坏:把分裂出的灵魂碎片封存——”

      “封存?可是怎么——?”

      “有一个咒语,不要问我,我不知道!”斯拉格霍恩像被蚊子叮烦的老象一样摇着脑袋,“我看上去像是试过的吗——我像杀人犯吗?”

      “不,先生,当然不是,”里德尔忙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

      “哪里,哪里,没有冒犯,”斯拉格霍恩粗声粗气地说,“对这些事情有些好奇是正常的……有才能的巫师总会被魔法的那一面所吸引……”

      “是的,先生,”里德尔说,“可我不明白的是——仅仅出于好奇,我想问的是,一个魂器用处大吗?灵魂是不是只能分裂一次?多分几片是不是更好,能让你更强大?比如说,七不是最有魔力的数字吗?七个——?”

      “我的老天爷啊,汤姆!”斯拉格霍恩叫道,“七个!想杀一个人还不够邪恶吗?无论如何……分裂灵魂已经够邪恶了……而分成七片……”

      斯拉格霍恩现在显得非常不安了:他瞪着里德尔,好像以前没看清他,哈利看得出他在后悔参与了这场谈话。

      “当然,”他小声说,“我们谈的这些都是假设,是不是?只是学术性的……”

      “是的,先生,当然。”里德尔马上说。

      “不过,汤姆……我所讲的——我们所讨论的这些,还是别说出去。人们知道我们聊过魂器是不会高兴的。这在霍格沃茨是禁止的,你知道……邓布利多尤其激烈……”

      “我不会说出去的,先生。”里德尔说完就离开了。但哈利瞥见了他的面孔,上面充满了狂喜,像他刚发现自己是巫师时一样,那种喜悦没有令他的面庞更显英俊,反而显得有些狰狞……

      “谢谢你,哈利,”邓布利多低声说,“我们走吧……”

      哈利落回到办公室的地上,邓布利多已经坐在书桌后。哈利也坐了下来,等着邓布利多开口。

      “我等这个证据已经有很久了,”邓布利多终于说,“它证实了我的推测,证明我是对的,也告诉我前面的道路还很长……”

      哈利突然发现墙上画像中的老校长们全都醒了,在偷听他们的谈话。一个红鼻子的肥胖巫师还拿出了助听器。

      “哈利,”邓布利多说,“我相信你了解刚才那段对话的重要性。就在你这样的年龄,汤姆·里德尔正千方百计打听怎样能让他永远不死。”

      “那么你认为他成功了,先生?”哈利问,“他做成了魂器?所以他袭击我之后没有死?他在某个地方藏有一个魂器?他的一小片灵魂是安全的?”

      “一小片……或更多。”邓布利多说,“你听到了伏地魔的话:他特别想从斯拉格霍恩口中知道的是如果一个巫师制造多个魂器会怎么样,如果一个巫师为了逃避死亡而不惜多次杀人,多次分裂他的灵魂,存在多个单独储藏的魂器中,会有什么后果。没有书本能给他这个知识。据我所知——我想伏地魔也知道——没有一个巫师曾把他的灵魂分裂到两片以上。”

      邓布利多停了停,整理着思绪,然后说:“四年前,我得到了一个证据,表明伏地魔分裂了他的灵魂。”

      “在哪儿?”哈利问,“怎么知道的?”

      “是你交给我的,哈利。”邓布利多说,“那本日记,里德尔的日记,教人怎样重新打开密室的那本。”

      “我不明白,先生。”

      “哦,虽然我没有看到从日记中现身的里德尔,但你向我描述的是我从未见过的现象。仅仅一个记忆,会有自己的行动和思想?仅仅一个记忆,竟会吸取拿到它的那个女孩的生命?不,那日记本里还有邪恶得多的东西……一片灵魂。我几乎可以确信,那日记本是一个魂器。可是这又提出了更多的问题。令我最感兴趣也最震惊的是那日记本曾经既被当做防护器,又被当做武器。”

      “我还是不明白。”哈利说。

      “它起到了魂器的作用——换句话说,藏在里面的那片灵魂是安全的,并且的确起着帮助主人避免死亡的作用。但里德尔无疑希望有人读到那本日记,希望他的那片灵魂附到别人身上,以便将斯莱特林的怪物重新释放出来。”

      “嗯,他不想让他的辛苦白费,”哈利说,“他希望人们知道他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因为他当时得不到名分。”

      “很对,”邓布利多点点头说,“但你有没有想到,哈利,如果他希望日记被传递给或植根于某个未来的霍格沃茨学生,那他对里面宝贵的灵魂碎片可是非常不当心的。正如斯拉格霍恩教授所说,魂器的用途,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安全地封存起来,而不是扔到别人的路上去冒被消灭的危险——这实际上发生了:那一片灵魂已不复存在,这你看到了。”

      “伏地魔对这个魂器的大意让我感到大大的不祥。这意味着他很可能已经做成——或计划要做更多的魂器,所以失去一个不会那么危险。我不愿相信这一点,但似乎没有其他解释可以说得通。”

      “两年后你告诉我,在伏地魔还魂的那个夜里,他对食死徒说一句最令人警醒的话:‘我,在长生的路上比谁走得都远。’你告诉我这就是他说的话:‘比谁走得都远。’食死徒不知道,但是我想我知道它的含义。他是在指他的魂器,多个魂器,哈利。我相信这是其他任何巫师都不曾有过的。但种种迹象都很吻合:这些年来伏地魔似乎变得越来越不像人,我想那种变形只能解释为,他的灵魂受到的破坏超出了我们所说的一般邪恶的范围……”

      “他靠杀人使自己不死?”哈利说,“如果他那么想长生不死,为什么不造一块魔法石,或者偷一块呢?”

      “我们知道,他五年前正是那么做的。但我想魔法石不如魂器对伏地魔的胃口,有几点原因。”

      “长生不老药确实能延长生命,但必须经常喝,永远喝下去,才能保持不死。那样,伏地魔将完全依赖此药。如果药用完了或受到污染,或是魔法石被盗,他就会像其他人一样死去。伏地魔喜欢单独行动,记得吗?我相信他会觉得依赖是不可容忍的,哪怕是依赖长生不老药。当然,为了摆脱他在袭击你之后那种半生半死的可怕状态,他愿意喝它,但那只是为了重获□□。之后,我相信他还是打算继续依靠他的魂器:他不再需要别的,只要能重获一个人身。他已经长生不死了……或者说比任何人都更接近长生不死。”

      “但现在,哈利,有了你为我们搞到的这个关键的记忆,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接近如何将伏地魔消灭的秘密。哈利,你听到他说了:‘多分几块是不是更好,能让你更强大……七不是最有魔力的数字吗……’七不是最有魔力的数字吗。对,我认为把灵魂分成七片对伏地魔很有吸引力。”

      “他做了七个魂器?”哈利惊恐地问,墙上几个肖像也发出震惊和愤慨之声,“但它们可能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隐藏着——埋着或隐形——”

      “我很高兴你能看到问题的严重程度,”邓布利多镇静地说,“但首先,哈利,不是七个魂器,是六个。第七部分灵魂,无论怎样残破,仍在他复活的身体里,就是这一部分的他在多年流亡中以幽灵般的形式存在着,没有它,他就没有了自己。这第七部分灵魂将是想要杀死伏地魔的人最后必须攻击的对象——他体内的那一片。”

      “可是那六个魂器,”哈利有些急不可耐地说,“怎么才能找到它们呢?”

      “你忘了……你已经摧毁了一个,我又摧毁了一个。”

      “你摧毁了一个?”哈利忙问。

      “是的,”邓布利多举起他那只焦黑的手说,“那个戒指,哈利,马沃罗的戒指。那上面有一个可怕的咒语。要不是——请原谅我的不谦虚——要不是我本领高强,还有斯内普教授在我重伤回到霍格沃茨后及时相助,我可能就不会活着讲这个故事了。但,一只枯手换取伏地魔七分之一的灵魂似乎不算太贵。戒指已不再是魂器了。”

      “可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你知道,我多年想方设法了解伏地魔过去的生活,跑了很多地方,寻访他的踪迹。我发现这个戒指藏在冈特家的废墟中。好像伏地魔把他的一片灵魂藏在里面后,他就不想再戴它了。他把它藏在他祖先住过的小屋里(莫芬当然已被押往阿兹卡班了),用许多强大的魔法保护着它。但是伏地魔没想到我有一天会来踏访这个废墟,并会留意寻访魔法隐藏的痕迹。”

      “然而,我们不要庆祝得太早。你消灭了日记,我消灭了戒指,如果关于七片灵魂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就还有四个魂器。”

      “它们可能是任何东西?”哈利说,“可能是旧铁罐,或者,空药瓶……?”

      “你想的是门钥匙,哈利,那是容易被忽略的普通物件。但伏地魔会用旧铁罐或空药瓶来保存他自己的宝贵的灵魂吗?你忘了我告诉你的一点,伏地魔喜欢收集纪念品,他喜欢具有强大魔法且有历史意义的物品。他的骄傲、他的优越感、他为自己在魔法史上占取惊人地位的决心,这些都让我觉得伏地魔会精心挑选他的魂器,偏爱配得上这份荣誉的物品。”

      “日记没那么特殊。”

      “你自己说过,日记能证明他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我相信伏地魔认为它意义重大。”

      “那么,其他魂器呢?”哈利问,“你知道它们都是什么吗,先生?”

      “我只能猜测。”邓布利多说,“由于已经说过的原因,我相信伏地魔会偏爱本身高贵的物品。因此我仔细搜索伏地魔的过去,看能否找到这种物品在他周围消失的痕迹。”

      “金挂坠盒!”哈利大声说,“赫奇帕奇的杯子!”

      “对,”邓布利多微笑道,“我可以打赌——也许不能用我这只好手,但可以用两根手指,它们就是第三第四个魂器。还有两个要难一点——假设他一共做了六个,但我试着猜一下,他得到赫奇帕奇和斯莱特林的宝物之后,就会去寻找格兰芬多或拉文克劳的遗物。我想,四位创始人的四件宝物一定对伏地魔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我无法回答他是否找到了拉文克劳的东西,但我确信,格兰芬多惟一已知的遗物安然无恙。”

      邓布利多用焦黑的手朝他身后的墙上一指,那儿的玻璃匣子里躺着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宝剑。

      “你认为这是他想回霍格沃茨的真正原因吗,先生?”哈利说,“为找到其他创始人的遗物?”

      “这正是我的猜测。但可惜这并未给我们多少帮助,因为他还没有来得及在校内搜索就被赶走了,至少我相信如此。我只能推断,他未能实现收集四位创始人遗物的野心。他肯定有了两个,也许找到了三个——我们目前就只能推知这么多。”

      “就算他得到了拉文克劳或格兰芬多的东西,那还剩下第六个魂器,”哈利扳着手指说,“除非他两个都搞到了?”

      “我认为没有,”邓布利多说,“我想我知道第六个魂器是什么。如果我坦白地告诉你,我对那条蛇——纳吉尼的行为已经关注了一段时间,不知你会说什么。”

      “蛇?”哈利很吃惊,“可以用动物做魂器?”

      “不大可取,因为把你灵魂的一部分托付给一个自己能动的、有思维的东西是非常冒险的。但是,如果我估计正确,伏地魔在进你父母家想杀你的时候,至少还缺少一个魂器,尚未达到他要做六个的目标。”

      “他似乎在利用特别重要的谋杀来制作魂器,你当然是这样一个目标。他相信如果杀了你,他就消灭了预言所提示的危险。他相信这样他就天下无敌了。我想他一定是打算用你的死来做他的最后一个魂器。”

      “我们知道,他失败了。但隔了几年之后,他用纳吉尼杀死了一个麻瓜老头,也许他就是那时想到了把这条蛇变成他的最后一个魂器的。它可以突出斯莱特林的家世,增加伏地魔的神秘性。我想这可能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了。他无疑喜欢把它带在身边,而且似乎对它有异乎寻常的支配力,这即使在蛇佬腔中也是罕见的。”

      “那,日记毁了,戒指毁了,杯子、挂坠盒和蛇还在,你认为还有一个魂器可能是拉文克劳或格兰芬多的遗物?”

      “很好,一个简练而准确的总结,是的。”邓布利多点头赞许道。

      “那……你还在寻找它们吗?先生?你离开学校就是去做这件事吗?”

      “对,我找了很长时间。我想……也许……我快要找到另一个了,有些蛛丝马迹了。”

      “如果你找到了,”哈利马上说,“我能跟你去帮忙消灭它吗?”

      邓布利多非常认真地看了哈利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可以。”

      “我可以?”哈利说,吃了一惊。

      “哦,是的,”邓布利多说着微微一笑,“我想你赢得了这个权利。”

      哈利的心飞了起来。终于听到一次不是谨慎和保护之类的话了,感觉真好。墙上的校长们似乎对邓布利多的决定不那么赞赏。哈利看到有几个人在摇头,菲尼亚斯·奈杰勒斯打起了呼噜。

      “魂器被毁时伏地魔会知道吗,先生?他能感觉到吗?”哈利问道,没去理睬那些画像。

      “非常有趣的问题,哈利。我想不会。因为伏地魔现在罪恶太深,而他的这些重要部分又分离得太久,我相信他的感觉不如我们了。也许在临死时,他才会感觉到损失……像那本日记被毁的时候他就没有察觉,后来才从卢修斯·马尔福口中逼问出来。我听说,当伏地魔发现日记被摧毁并失去了所有魔力之后,曾经大发雷霆,非常可怕。”

      “可我以为是他要卢修斯·马尔福把它偷偷带进霍格沃茨的。”

      “是的,那是多年以前,伏地魔确信自己可以制造多个魂器的时候。但卢修斯仍要等伏地魔的许可才能行动,他没有等到,因为伏地魔交托日记后不久便消失了。他无疑认为卢修斯对魂器除了小心看护之外不敢做任何事。但他过于依靠卢修斯对主人的畏惧了——要知道这个主人已失踪多年并被卢修斯认为已经死亡了。当然,卢修斯不知道那本日记实际上是什么。我想伏地魔只会跟他说日记被施了巧妙的魔法,能使密室重新打开。如果卢修斯知道他手里捧了主人的一片灵魂,一定会对它更加尊敬一些——但事实是,他为了自己的目的执行了老计划:把日记安置在亚瑟·韦斯莱的女儿身上。他希望以此败坏亚瑟的名声,把我赶出霍格沃茨,同时除掉一件非常容易惹祸的物证。啊,可怜的卢修斯……出于私心丢掉魂器而触怒了伏地魔,去年在魔法部又是那样的惨败,如果他此刻暗自庆幸能在阿兹卡班苟且偷安,我是不会奇怪的。”

      哈利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如果魂器全部给销毁了,伏地魔就能被杀死?”

      “我想是的,”邓布利多说,“没有了魂器,伏地魔就是个灵魂已经残损的凡人。但不要忘记,尽管灵魂残破得无法修复,他的脑子和魔力还完好无损。即使已经没有魂器,杀死伏地魔这样的巫师还是需要超常的能力与本领。”

      “可我没有超常的能力与本领。”哈利脱口而出。

      “你有,”邓布利多坚定地说,“你有伏地魔从未有过的能力。你有——”

      “我知道!”哈利不耐烦地说,“我有爱!”他好容易才没有加上:“有什么了不起!”

      “是的,哈利,你有爱,”邓布利多好像很了解哈利舌头底下压着的话,“想想你经历的一切,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你还太年轻,不知道你是多么特殊,哈利。”

      “那么,预言说我有‘黑魔王所不了解的能量’,指的就是——爱吗?”哈利问,他感到有点失望。

      “对——就是爱。”邓布利多说,“但是哈利,永远不要忘记,预言的意义只是伏地魔造成的。我去年年底跟你讲过这一点。伏地魔把你当成对他最危险的人——而这样一来,他就使你变成了对他最危险的人!”

      “可这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邓布利多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他用枯黑的手指着哈利说:“你太把那个预言当回事了!”

      “可是,”哈利结结巴巴地说,“你说过那预言意味着——”

      “如果伏地魔从未听说过那个预言,它还会应验吗?它还会有意义吗?当然不会!你认为预言厅中的每个预言都应验了吗?”

      “可是,”哈利糊涂了,“可是去年,你说我们中必有一个要把对方杀死——”

      “哈利呀,哈利,那只是因为伏地魔犯了个大错,他按特里劳妮教授的预言采取了行动!如果伏地魔没有杀死你父亲,会让你产生强烈的复仇欲望吗?当然不会!如果他没有逼你母亲为你而死,会让你得到他无法穿透的魔法保护吗?当然不会!哈利。你看不到吗?伏地魔自己制造了他最可怕的敌人,就像普天下的暴君一样!你知道暴君多么害怕被压迫的人民吗?他们都知道总有一天,在众多受害者中会有一个起来奋起反击!伏地魔也一样。他总是在寻找那个会向他挑战的人,听到预言后就马上行动,结果他不仅亲手选出了那个最有可能除掉他的人,而且给了他一件特别致命的武器!”

      “可是——”

      “你必须明白这一点!”邓布利多站了起来,在屋子里大步地走来走去,闪亮的袍子在身后呼呼飘动。哈利还从没见他这么激动过,“在企图杀你的时候,伏地魔就亲自选出了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卓越的人,并为他提供了工具!你能看到伏地魔的思想、野心,甚至能听懂他发令时那蛇说话般的语言,这都只能怪他自己。可是,哈利,尽管你能洞察伏地魔的世界——要知道,这是任何食死徒不惜用杀人来换取的能力,但你却从未接受黑魔法的诱惑,从未显露过丝毫想要追随伏地魔的欲望,一秒钟都没有!”

      “当然不会!”哈利愤怒地说,“他杀了我的父母!”

      “简而言之,是你的爱保护了你!”邓布利多大声说,“惟有这一种保护,才有可能抵御伏地魔那样的权力的诱惑!虽然经历那么多诱惑,那么多痛苦,你依然心地纯洁,还像你十一岁时那样。当时你向那面能照出你内心愿望的镜子中望去,看到的只有怎样挫败伏地魔,而没有永生和财富。哈利,你知不知道,世上没有几个巫师能看到你在镜中看到的东西?伏地魔那时就该知道他要对付的是什么,可惜他没有!”

      “但他现在知道了。你侵入了伏地魔的思想而不受损害,他想附在你身上时却不能不忍受剧烈的痛苦,他在部里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但我想他不了解这是为什么,哈利。他那样忙于破坏自己的灵魂,从来无暇去了解一个纯洁健全的灵魂拥有何等无与伦比的力量。”

      “可是,先生,”哈利说,竭力不想显得像是在争辩,“说到底还是一样,是不是?我必须设法杀死他,否则——”

      “必须?”邓布利多说,“你当然必须!但不是因为预言!而是因为你自己,你不这样做就不会安心!我们都知道这一点!请想象一下,如果你从未听过那个预言!你对伏地魔会有什么想法呢?想一想!”

      看着面前踱来中踱去的邓布利多,哈利沉思起来。他想到了他的母亲、他的父亲和小天狼星,想到了塞德里克,想到了伏地魔的种种罪行。他的胸中腾起一股烈焰,直烧到喉咙口。

      “我想除掉他,”哈利轻声说,“我想去做这件事。”

      “你当然会!”邓布利多叫道,“你看,预言并没表示你必须做什么!但预言使伏地魔认定你是他的对手……换句话说,你有权选择自己的道路,有权不理睬那个预言!但伏地魔还是会对它念念不忘,他会继续追杀你……所以确实是必然——”

      “我们中有一个会把对方杀死,”哈利说,“是的。”

      他终于明白了邓布利多要告诉他的意思,那就是:被拽进角斗场去面对一场殊死搏斗和自己昂首走进去是不同的。也许有人会说这二者之间并无多少不同,但邓布利多知道——我也知道,哈利带着一阵强烈的自豪想道,我父母也知道——这是世界上全部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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