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软》酥桑

6、昱父

　　秦大河睁着惺忪睡眼，眼光落于屋顶上方，那是一只咬丝而上的黑寡妇，每朝睁眼，便看它努力向上攀爬。

　　自己总算有了些气力，想着，便爬起来清扫马厩。

　　说起来奇怪，金满楼的马厩简直堪比宫中的规格，这已令人惊奇，更奇怪的是，统共也才五马匹，何以养至如此金贵？

　　这金满楼到底是何人所开。

　　秦大河每日要比寻常杂役起早一时辰，清早空气好时，还会在依傍危水河而生的小密林中，遛遛马喂喂草，一天换一匹，这样轮番伺候。

　　趁着这个时段，秦大河方可在密林中安心闭目，调理一下气息，自五岁跟随老父练习调息，身体里五脏六腑的脉络总是顺畅的许多。

　　老父曾是姜国宫中的士人，无姓，人称昱。

　　大河一直称他为昱父。

　　早年昱父在宫中，以剑术而闻名，颇得前姜王昭觅赏识，成为其剑客家臣。

　　五年后政变爆发，姜王被其弟昭寻刺杀，成功夺得政权。

　　后因出逃时其妻儿在战乱中因得瘟疫不治亡故，留下他一人孤苦无依，变为了飘荡在异国他乡一游侠。

　　便因如此，昱父于秦国东海边驾车行驶时，捡到了被礁石撞击到东海岸边的秦大河，从而秦大河得以存活。

　　根据昱父当时描述，这具身体，也就是秦大河——之前的记忆是不见了的。据说是救回时，高烧烧得太厉害所致。

　　而自己则算是再世为人了，他到了秦大河的身体里，现世的一切都与以往的世界不同。

　　秦大河只知，自己是重新开始了。

　　——

　　捡到秦大河时，昱父说他看去五六年纪大小，他此后卧床养病长达三年之久，这三年，他说不了话发不出声，昱父为治好他的病痛，到处寻医，真真视如己出。他每每发高烧之时，昱父泪如泉涌，守在身侧，低语，为他擦汗换衫，煲汤喂药，待若亲子。可能是因为昱父自己的小儿便是在瘟疫中夭折，便将这份情感，转移到了秦大河的身上。

　　海中寒气入心。

　　月月头三日，夜间，秦大河病发。

　　病发之时，秦大河身体遍布乌青，尤玄香太守泼洒于肌体之上，寒毒随五脏六腑蔓延开，肌肤会被慢慢扯裂开，放出黑血，生出黛烟，场景骇人。

　　每每此时，大河绞痛至扯烂被巾，冷汗浸透底衣，感觉生不如死，说不了话，眼中深绛蔓延，落下的，则是血水，不是泪水，额眉间青筋尽凸，一头乌发汗湿如海草。

　　这种痛楚足以让一个五岁孩童致死，不过，在秦大河身体里的，不是个孩子，他是前世已死之人。

　　他的心里只渴望活下去。

　　他不抱怨，且还感激老天让他重新开始，他不去想从前，也不探究这身体的身世，他只要努力的活下去，因为他有一位，护他重他的昱父。

　　在昱父精通药理的调理下，秦大河的病症，发作的不再那么频繁，随着三年后他能下地行走之际，昱父开始让他跟着自己练起了内息，学习了剑术。这种方法不仅让他身体素质渐好，寒病虽不能根除，现在的他通过自配的药丸亦可以抑制病发时过大的痛楚。

　　而且这些修炼，让秦大河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生了变化，他的呼息得到了极大的提升，随之，吐纳开始变得比一般人更为慢缓，时间也越来越长，容量越来越大。

　　听觉也比平常人敏锐的许多，可能是坚持着潜心调息的方式，逐渐三年之间，十丈之内虫草风火之物，尖细低缓之声，无物可逃过秦大河的捕捉，视觉更是如此，百米之内物体的异动在他的眼中被放大到数倍之间，便可看清事物微动的轨迹形态。

　　虽然他从没有和昱父谈及这个话题，只是依旧潜心修炼，但是昱父并不是没有所闻所感。尽管大河平日里，努力不流露出对此方面异常的敏感，但是在一名姜国的顶级剑客的眼中，某些蛛丝马迹，也会被放大在无形之间。

　　昱父讶异于大河的耐力与天赋秉性，短短几年之间，这孩子的进度已然同于成人，这在对于在剑术修炼上颇得精益的昱父眼中，并不是件好事，孩童本应有其天性，过早涉世则有损其天资。

　　吾儿，纵天高地厚，
　　也要不争朝夕，
　　十里红软，
　　世事俱颠，
　　也要稳性平心。

　　这是十岁那年，大河所得到礼物，昱父所说的一句箴戒。

　　大河之后谨记于心，为人处事不再过分苛求，心性也得到了极大的开发，但是自己心中所坚持的，还是默默放于心底，昱父无奈于大河的执念，不再对此有所强求，其实心中想着老夫当年也是过来人，大河他还只是孩子罢了。

　　又想起自己从前染上瘟疫而死的孩子，不免心中又软上了几分。

　　大河之后几年，跟随昱父各国走走停停，看了许多人见识了许多事，对这块异世大陆更是感到不可思议，与之前相比，自己所感受到的，不过是天地间渺小一粟，心性还是发生很多变化的。

　　十三岁那年大河随患上肺疾的昱父回到西番平凉，这里是昱父出生之地，这么久的时间，昱父从未有提过自己的故土何方。

　　——

　　到那时，秦大河才知道。

　　昱父原是西番平凉开国元老曹国公，曹屈忠的孙子。只是在四十年前一夕之间曹府上下满门抄斩，唯独留下了娘家在姜国的四姨娘所生的曹昱，正是现在的昱父。

　　回家探亲的曹昱当时十六年纪，正是计划开始自己人生仕途之际，准备在姜国的都城青埔，大展拳脚，博取功名利禄之时。

　　因母亲在曹府中并不受宠，而曹屈忠当时因为妾侍内斗痛失爱子而震怒，将曹昱的娘亲于宗家祖谱名字中划去，遣回姜国，从此曹府再无自己娘亲这人。而彼时，年少早担当的曹昱为了照顾自己母亲，请愿随母亲回到姜国，从此放弃了自己姓氏。

　　曹府中，人丁从来兴旺。一个对自己妾室失望的男人，又会对自己那不起眼的庶子有多高期望？

　　曹昱母子被遣送回姜。

　　九个月后，其母因肺病不治而亡，许是心疾成久，无药可医。

　　——

　　来姜国第一年，冬，六出纷飞。

　　曹昱站在母亲的坟冢前洒下一壶清酒，告诉长眠于此的人，西番平凉，都城银屏郡中，所发生的事情，曹国公带兵驻于皇城外，助温贵妃的外戚舅舅温将军夺取政权，攻入御林军把守的明泉大殿，尔后战败。

　　曹国公全府上下被处刑，那个被自己称为父亲的人则死于人彘酷刑，生不能死不能，在天牢中痛极十天，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曹府上下无一人幸免。

　　那一年，西番平凉，威武帝父亲，英宗执政二十五年，温、曹两位开国元老，全府满门抄斩。

　　曹昱没有流一滴眼泪。

　　从此他再无姓氏，人称昱。

　　五年后，昱父入姜国皇宫，成为姜王昭觅的嬖臣。

　　——

　　大河随着身体逐渐衰落的昱父，回到早前山上的故居养病，那是曹国公早年赐予昱父母亲的小庄子，名义还在母亲名下没有拿走。

　　里面已是无人之地，荒芜的不成样子，大河每每打扫，总能发现许多有趣之物，可能是曹国公在东窗事发之前把些东西暗运到此庄之中的。但是很多古玩字画已经无迹可寻了，大概是是因为荒废过久的原因，盗贼入室，堂而皇之地将东西搬走了许多。

　　庄子地下有间需要机关才能进入的藏书阁，这里典藏的书籍量大的惊人，涵盖各个方面。

　　大河每晚总喜欢点灯在此阅读，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浮木，往往废寝忘食，只是为了更好的博闻强识，让自己举止得当，行如君子，融入这里。

　　昱父的病在当时因是不治之症，与其母的病情一样，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所以只是每日清晨调理自己的内息，并把自己炼制药丸的药理讲给大河听，让其记录下来，并把调理内息的方法步骤全部授予大河，让他加紧练习，并授他剑术精妙之道，好日后派上用场。

　　三个月后，秦大河清早端药进屋时，发现昱父躺于竹床上身着白袍安详地走了，很干净清爽，似是在梦中睡去一般。

　　站立了良久，秦大河低垂眼眸，看见昱父的石枕边放着一黑锦囊袋与一封书信，里面只置着一块成色精贵的春堂玺。黄丝碧丝黑丝三色在玉中交缠，温如暖石。上面雕刻着一只翠凤，在上方黄丝之处，雕琢一轮姣姣金鉴，金鉴下方，斜侧探出一根黑丝雕琢的梅枝，而翠凤则正好栖息于枝头，此意为凤栖枝头。

　　秦大河以为自己看错，仔细端详一番，春堂玺竖长的一角刻着四个篆文小楷——凤皇枝令。

　　秦大河默默地打量着这枚印章，良久喟叹一声，放回锦袋装入袖袍之中。又打开书信，看了一遍，装进了自己的衣襟内。

　　大河把昱父安葬在庄子的竹林中，并为他移了一株梅树，完成之后，大河看着石刻上的曹昱两字蓦然笑了。

　　老父啊老父，对于汝之遗愿，吾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

　　重新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