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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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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临海,海风徐徐,带来微咸的湿气。
游人往来穿梭,正是旅游度假的旺季。
落日才刚洒下余晖,就吸引了人们踟蹰流连,背着相机的年轻人三五成群,散漫的走走停停,欢声笑语轻快又张扬,轻飘飘散落在微风里。
哥特式风格的石砖房,十字架高耸在云端的圣玛利亚大教堂,背靠着摩登的现代建筑,这座古老的城市此时看起来优雅古典又时尚恣意。
正值晌午,临海二院郁郁葱葱的小花园里三五成群的病人坐着聊天,穿过花园来到主楼,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廊里因撒了消毒水,显得光滑锃亮,从中走过,能闻到一股淡淡刺鼻的味道。
病房里吊着胳膊,打着石膏的病人每天无所事事,正点便准时午睡。前台梳着马尾,娇俏靓丽的小护士吃过午饭之后,也难得放松,禁不住开始打盹。
阮艾托腮看着窗外,暖烘烘的阳光透过窗明几净的玻璃照进来,打在她微卷的长发上,行成明晃晃的一个光圈,阮艾扔开手中的小人书,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转头看睡在自己旁边的男人。
旁边的病床上躺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虽闭着眼睛,但依然能看得出眉眼间的清秀,侧着身子枕了胳膊,微蜷着身体,看上去一脸疲惫,微微打起了呼噜,睡得正酣。
阮艾拿手隔空仔细描摹男人的眉眼,又转头去看窗上自己模糊的轮廓,一时无语。
阮艾,不,现在自己应该是“许晴”。
许晴醒来的当天便见到了这具身体的父母,现在躺在旁边病床上睡得正香的是这具身体的父亲,许建国。是临海市一间社区诊所的医生。
许建国本是和妻子魏雪飞往美国参加儿子的毕业典礼,将女儿拜托给极要好的朋友照顾,却不想出国第三天,就接到许晴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消息,一家人顾不得其他急忙匆匆回国。
等亲眼见到躺在重症监护室的许晴,夫妻两个心如刀绞,魏雪更是在许晴昏迷的一周内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整个人急速的消瘦下去,好在有许恒一旁安慰,魏雪只天天守在许晴床前,直到一周后的下午许晴缓缓睁开眼睛。
许晴第一眼看到许母,就觉得她必定是极其温柔善良的。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年纪,却有一双十分干净的眼睛。
她想她永远也忘不掉自己醒来时魏雪脸上的那种神情。如获至宝,犹如救赎。
她在前世每次做完心脏手术,在病床上醒来时,同阮母脸上的神情,如出一辙。
从意识到自己来到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开始的沉寂和消沉,到现在的淡定接受。许父许母功不可没。
当然,还有许恒。她的哥哥。
许晴忍不住想起第一眼见到那个男人时的场景。
那是她醒来的当天下午,许晴正呆呆的听许母说话,就被一声低沉又温润的声音打断。
许晴抬眼就撞进一双清洌又幽深的眸子里,许恒的眉眼像极了许父,身材颀长,却有多了一份魄人的气场。许晴被这双眼睛看着,顿时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许晴飞速的检索着脑海中本身与许恒在一起时的记忆,许恒四年前离家的时候许晴才三岁,每年也只寒假的时候回家一次,每次相处的时间极短,但从许晴模糊的记忆中可以看出许恒是十分疼爱这个妹妹的。
许母是在三十四岁上才有了许晴,是以许晴跟许恒差了十岁,加上许恒从小早慧,心智十分成熟,印象中许恒对许晴就像个小爸爸,既严厉又宠爱,许晴在家最怕的也是许恒。
幸好所有人认为她遭遇车祸,与平时调皮活泼的样子虽然不同,但也体谅她年幼受到惊吓,只心疼罢了,阮艾才觉得自己能瞒天过海,许恒那双眼睛,太过犀利。
许恒走近病房,就看到许晴枕着双臂,翘着二郎腿,小脚丫一晃一晃的,正盯着许父一脸纠结。
许恒心中好笑,将手中的饭盒放在一边,转头便看见许晴已经团了双腿乖乖坐在床上。
许恒一米八五的个子,身材十分高大,许晴现在的个头基本属于同龄人正常水平,坐在床上还要仰头看他。
许恒因见她乖巧,看她头上的纱布又觉得怜惜,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轻声问道:“上午做完检查了吗?”
许晴点了点头,便眨着大眼睛乖巧的看他。
许恒这次回国,见她比之以往调皮捣蛋的样子,温顺了几分,终于有些女孩子的样子。心底滋味难明,又见她团坐在白色的床单上,穿着小小的病号服,阳光透过窗棱照在婴儿肥的脸颊上,细碎的绒毛看起来毛痒痒的,忍不住俯身在她还胖嘟嘟的脸颊上轻啄了一口。
许晴摸着遭“狼吻”的脸颊,一脸呆滞的转头看他。许恒犹不自觉,低头在她额头上轻抚了一下,摸着她刚才在床上蹂躏成金毛狮王的发型说道:“乖乖听话,别乱跑,我去找下医生。”说罢转身出了病房。
许恒有着东方人清秀俊逸的轮廓,一双狭长的丹凤清洌幽深最是夺人心魄,许晴犹呆滞的盯着许恒翩翩而去的背影,摸了自己“嗵嗵”乱跳的小心脏,耳朵红彤彤一片。
虽然心里知道这是自己哥哥,但面对美男,奈何目前代入感还是会跳脱到三界外。
许晴揉了揉耳朵,哀嚎一声四肢朝天的躺在床上,跟许爸的呼噜声相映成趣。
许恒拿了报告回来,便遇见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的一男一女,仔细一看,才认出是许晴车祸的肇事人。
许恒站在两人背后,清咳一声。
马壮壮缩头缩脑的被唬了一跳,马壮壮瞪了两只圆眼,僵着半边身子,讪笑道:“哦,哦,你好!”
许恒并不理他们,侧身绕过他们推门进去。
马壮壮和牛丽珍对视一眼,低眉顺眼的跟在许恒后面进了病房。
许父已是醒了,见是他们,客气冷淡的招呼他们坐下。
马壮壮不是第一次来看望许晴,说不上的感觉,就是挺稀罕这个小丫头。莫名的有种老友的感觉。也是奇了怪了。
马壮壮说话的间隙,一直拿眼看坐在病床上端了个iPad玩游戏的许晴,见她看上去十分精神,仔细一看脸颊上红扑扑胖乎乎的,十分健康可爱,悬着的心才晃悠悠稳当当的放回原处,便想去逗她说话。
马壮壮今年不过二十岁,刚上大二,年纪不大,自小被牛丽珍跟眼珠子似的宠爱,心性单纯又热情,背着手走到窗前,脸上笑开了一朵花,问道:“妹妹,玩什么游戏呢?”
许晴正玩通关游戏,没工夫搭理他,只从鼻腔里冷冷的蹦出个:“哼”
马壮壮也不恼,自觉对许晴有愧,低头看她正玩一款类似祖玛的游戏,只多了许多华丽的技能,便忍不住得意道:“哥哥教你玩游戏吧?不是哥哥吹,我大学四年。。。。额。。打游戏还打得挺好的。”
许晴暗地翻个白眼,也不理他,自顾自的手上灵活操作。
马壮壮也不气恼,一屁股坐在床边,探头指着屏幕道:“这个,这个,这里用这个打。”
许晴看着在自己屏幕前比划的起劲的手指,干脆利落的转了个身坐下,去只拿个屁股对着他。
马壮壮这个人有些贱脸皮,别人越不爱搭理他,他反而越来劲儿,咋呼的更加起劲,完全忘了自己是来探望病人的。
许晴耐不得他鼓噪,从病床上站起来瞪他。
马壮壮见状,摸了摸鼻子,咳了两声,讪讪的坐到一边。
看得一旁的牛丽珍也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转过头来对着许父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叔叔,许晴可真可爱。”
许父见他两人态度真诚,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这期间马壮壮可谓把死皮烂脸和巧舌如簧两项全能技能发挥到极致,非要拉着许父的手,认许晴做干妹妹。一旁坐着许恒的脸色是越来越黑。直到天色擦黑,这两个人才自觉得起身道别。
如此日子在马壮壮不时的骚扰下,如流水般滑过,许晴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跟着许父回到许家。
许家在临海师范大学的家属楼里,许母是临海师范的大学老师,从上学一直到毕业,一直在这所学校供职。
许父将车开进停车场,许恒拿了东西牵着许晴进了电梯,许晴按照记忆中的数字,按了12楼。
两人进屋之后,许母已经在开始准备晚饭,许晴跑进厨房,抱住许母的腰,仰头甜甜的喊了声:“妈妈。”
许母宠溺的亲了她一口,开口道:“先去看会电视,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鸡。”
许晴听话的出了厨房,打量着这个“家”。
四室一厅的房间,大概一百四十多平的样子,装修看的出是上个世界九十年代的风格,不过去十分干净整洁,许晴照着记忆中的路线,推开客厅旁边的一扇门。
这是一个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间,不大的地方却布置的十分温馨。
朝南的一面是宽大的窗户,靠窗的位置摆了五彩的风车,两盆小花,一个巴掌大的鱼缸,里面有两尾红色的小锦鲤。
窗边是一张白色的书桌,上面摊满了书本和零碎的小东西。书桌前的椅子上还挂了一个红色小书包,歪歪斜斜的张着口子露出里面卷着角的作业本。
床头柜上摆了两个相框,里面穿着碎花布裙的许晴笑眯眯的歪着头靠在许恒身上,摆着剪刀手。床脚,一个大大的抱抱熊,睁着大大的眼睛,显得既委屈又无辜。
陌生的感觉又再次涌上心头。
这一切都很好,自己劫后余生,获得第二次的生命,不应该矫情。
这一家人很善良,看得出很疼爱自己现在这个身体的主人,自己也应该珍惜当下的生活,快乐健康的活着。
许晴走到落地窗前,眼前的景色刹那间让她一片安静。
正值黄昏,落日洒下余晖,穿过高低交错的房屋,是一片蔚蓝的大海。
没有来由的,眼泪夺眶而出,或许人类在自然面前,总是渺小,时间和空间的洪荒让人无力,她不知从何来,也无法得知将来如何去。
就像少年的时候心底默默祈愿能有一天健康平安,如今真的得到了,就必将失去一些东西。我们从来无知,不知自己将要失去些什么。
眼泪无声的滑过脸颊,许晴知道,这种心情大概会伴随她一阵子了,就像自己第一次在手术台上醒过来,虽然害怕虽然绝望虽然伤心,但是无论如何都要去面对。
客厅里隐约传来许父许母说话的声音,伴着时钟针脚滴滴答答交错着漫步。
许晴缓缓闭上眼睛。
心底所有的不安和惶恐像潮汐一样缓缓褪去。
愿,不念过往。亦,不畏将来。珍惜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