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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我是故事我 ...

  •   房间里昏暗的灯光照着已经有些斑驳的墙壁,向阳坐在床上慢慢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那是女士专用的Davidoff(大卫杜夫)。窗边有惨白的月光落下,她将手里的烟掐掉,似乎抽不下去,轮廓不清的脸上有些茫然,像是陷入某个回忆里,表情浅然。

      她今年才二十五岁,并不是应该沉稳的年纪,更不是应该吸上烟这种东西年纪。很多像她这样大的女孩子,都才大学毕业,青春正盛。

      她青春正盛的时候,已经在她最美好的十七、八岁就没有了。

      她蓦地笑起来,像是回忆起什么时候很开心的事情,一脸的天真,跟小女孩得了哥哥买的糖果一样。

      “请允许我尘埃落定,用沉默埋葬了过去,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才隐居在这沙漠里。啊,那一个人,是不是只存在梦境里,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却换来半生回忆……”

      哪里飘来的歌声,让她眼神里的神采突然破灭。她重新拾起烟点上,夹在手里的烟散发着一圈圈的雾丝,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加不能真实。

      沉默很久。

      房间里总是有挥不去的钟表“滴答,滴答,滴答”声,一遍遍重复的响着,就像是窗外飘来的单曲循环。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男孩,笑了笑。

      男孩有张好看的脸,那眉毛下面的眼睛,透着朝气蓬勃,白色的运动T恤衬得跟这里的昏暗那么不搭,却又说不出哪里不搭,或许只是因为这里现在没有阳光。

      他适合站在阳光底下,他也很像能将什么都照暖的阳光,只是有一类人,她们害怕阳光,就像,向阳。

      男孩看着向阳的笑,很礼貌的也笑了一下。

      向阳将烟放在唇上浅吸一口,又转头看着窗外,声音辨不清什么起伏,“给你讲个故事吧。”

      男孩点点头,恩了一声。

      向阳没有回头看他,继续道:“这个故事很长,榆林,你会听完吗?听不完,也没关系的。”

      榆林有些紧张,摩挲一会儿手掌,还是点点头:“恩,我能听完。”

      他老早就想听向阳的故事,想听向阳亲自讲给他,而不是那些朋友隔三差五传进他耳朵里的议论。

      月光依旧惨白,烟雾缭绕着向阳看不真切的脸,夜色突然就朦胧,回忆像一场大雨后的泥石流,一旦开始,便不再停止。

      时光开始倒退回去,一些都市的缩影就像抽象画一样迅速被抽去,最后停留在一间乡下随处都可看见的普通瓦房前。

      天色还有些灰,看时间应该是夏天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将亮未亮。

      突然一阵争吵声,破损的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两个赤着脚的女孩被推了出来,都在用手擦着眼泪。

      向南将妹妹抱在怀里,她比妹妹大三岁,这个时候她要保护好妹妹。

      屋里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男人的谩骂和女人的哭泣。

      向南实在害怕极了,爸爸妈妈又在打架,每次打架,爸爸都会朝死里打妈妈,想到这,她又开始哭起来。

      向阳随着姐姐哭了一阵,屋里还是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她六岁了,她想,不能让妈妈这样被爸爸打死,虽然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打妈妈。昨天晚上,她睡觉的时候爸爸是没在家的。

      她伸出还很小的手拽拽向南,“姐姐,我们去伯伯家。”

      向南擦擦眼泪,被向阳拉着,绕过胡同口,砸着伯伯家的门。

      三伯是她们家后面的邻居,平时跟他们走动的近些,遇到什么难事也常常来帮帮忙。

      向阳和向南一边哭一边使劲砸伯伯家的大门,农村比不得城市,能按门铃,这里都有宽敞的院子,如果砸门砸的不够大声,在堂屋睡觉的人根本是不会听见的。

      她们已经哭得快没力气了,终于大伯家的门被打开。

      向南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哭着喊伯伯:“爸爸快把妈妈打死了,三伯伯快去救救我妈。”

      一听这事,本来还有些睡意的刘来猛地清醒,叫上媳妇赶紧跑去向阳家。

      向阳家的堂屋门被反锁,叫也叫不开,里面还是连骂带打。人命关天的大事,一刻也不能耽误,刘来一急,抄起干农活的家什就冲门上砸,两三下门就被砸开。

      齐芳坐在板凳上一直哭,手臂上道道淤青,脸上也肿的很高,她抱着向南和向阳,娘三个直哭得昏天黑地。

      向三草躺在西屋的炕上睡得跟头死猪一样。

      他在外面坐夜,打牌输了钱心里不爽,又趁着酒劲,回家后一掀被子,把向南和向阳一巴掌打起来,就给撵到门外边,将门反锁后就开始打齐芳出气。

      齐芳嫁给他十二年,头三年连个毛蛋子也没生着。三年后生了个儿子被婆婆给喂葡萄糖喂死了,死的时候才五天。

      齐芳总以为那是她最难过的日子了,可没想到,那不过是黑暗才刚刚开始。

      老向家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改革开放之前还是人人喊打的‘四类分子’,家里是绝对的封建旧思想陈厚,有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及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

      齐芳嫁过来当牛做马的服侍着向三草,可有句话说的真对,人的心肠最是硬,你捂得热石头都捂不热人心。

      儿子死后一连几年,齐芳生了三个女儿,每怀上一个,婆婆都要查一遍,如果确定是男孩,就忙前忙后的伺候她,只有这个时候齐芳才觉得自己在向家,还是个人。

      可是她接二连三生出来的,全部都是不争气的女娃子,婆婆一看到生下来的是女娃,第二天跑的人影都不见,一个月子下来,齐芳几乎是断水断粮。

      这样的日子,好像是永无止境的,齐芳甚至都没有了盼望,如果还有什么指望,那就是下一胎,下一胎一定生个男孩,一定得生个男孩。

      遭受挫折之后,通常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会选择自杀,百分之十五的人会选择杀人,只有百分之五的人才会当成前进的动力,但是齐芳只是个普通人,所以她也选择了很大众的思维模式,是的,她想自杀。

      但是她看看眼前两个女儿,又想到还有一个刚刚一周岁的向结还在自己娘家养着,若真的死了,不是可怜了孩子吗?她不能让孩子成了没娘的可怜娃。为了孩子,她还得活着,活的再不堪,也得活着。

      向阳在很小的时候,就常常在想,为什么妈妈和爸爸这样还要在一起,为什么呢?她甚至想,为什么妈妈不把爸爸杀死,或着就像冯家婶婶那样去离婚呢?

      她趴在妈妈怀里,和她们一起哭了一会,就抬起头来,她想告诉妈妈,我和姐姐会长大的,等我们长大了,你就不用怕了。可是话到嘴边,她又不知道怎么说了,只好嗫喘道:“妈妈,你别哭。”

      可是她那句妈妈,你别哭,真的起不了任何作用,此后的十几年,她从开始对妈妈的心疼,到慢慢的对这样的家庭暴力麻木,她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就像是她的妈妈齐芳,对于被打已经不再做出任何反抗,虽然被打后仍然会哭一阵子,但是哭完,该做什么又去做什么。被打,和每天洗脸吃饭,上厕所大便一样,丝毫影响不了任何生活细节。

      这一年,向阳十七岁,书上都说,十七岁的女孩,是花一般的年纪。可是在21世纪的今天,向阳觉得,十七岁充其量不过是个花苞,还是那种刚打苞的。

      十七岁这年,向阳辍学在家。姐姐比她早三年就休学工作了,自从妈妈生下弟弟向彭,他们向家就圆满的完成了‘计划生育超生游击队’的编制。

      向三草得了儿子后,终于也没有以前那么浑,正儿八经的去工地上打工,没过两年还当上包工头,干的煞模煞样。

      但是这么一大家子,如果她们全部都去上学,向三草赚的再多,也供应不起四个学生的费用,向南高考的时候,家里连二百块钱的报考费都拿不出来,老师前后来了向家不下十次,觉得向南如果不考学太可惜。向三草没给向南老师好脸色,冷着一张别人欠他几千万的脸道:“家里没钱,你觉得可惜不如这报考费老师你给担了吧?”

      老师听完非常生气,想着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爹,于是很干脆的就说:“这报考费我帮向南出。”说罢起身就要走。

      向三草也没有起来送送,只是对着十六岁的向南说:“就算你考上高中,家里也没钱供你上,你就下学帮帮弟弟妹妹吧,啊?”

      向南听完眼泪就哗哗落下来,哭着追着老师出去,老师停了推自行车的手,很和蔼,她问向南有什么事?

      向南攥着她的衣袖,哭着告诉她:“老师,我不考试了,高中也不上了。”

      终于,向阳也十七岁,她一点也不后悔离开学校,她不喜欢学校,这里压根就不是她这种穷小孩能呆的地方呢,她应该是呆在那种到处都是铜臭味的货易中心才对。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最缺的就是钱。爸爸欠了妈妈的让爸爸自己去还吧,可爸爸不能欠姐姐的,姐姐这么懂事,得要一辈子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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