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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

  •   这一天总体来说还是很和谐的,《天河配》连台本戏相当精彩,足足闹到十一点多,坐汽车回家之后,又叫厨房里开了夜宵来,爱吃稀饭的吃稀饭,爱吃面的吃面,骆友梅还叫烫了一壶黄酒,准备了四个小菜来慢慢地喝,骆守宜这几天白天跑来跑去太忙了,筷子挑了几根面,晃了一下就放下碗说饱了,要上楼去休息。

      骆友梅摇头道:“亏你平时跳舞就那么精神,今天坐着看了半天戏,就腰酸腿疼起来?怎么连面都不爱吃了,是换了厨子?”

      “不曾,还是原来用惯了的。”骆太太亲自端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酒,笑着说,“从老家一起带出来的,我知道你习惯了这个口味呢,哪能轻易换的,守宜,敢是今天胃口不好么?”

      骆守宜赶紧端正坐好,笑嘻嘻地说:“医学上说,八点钟以后再吃东西,会肥,我这是人之常性,爱美呢。”

      骆守伟稀奇地问:“这又是哪位医生的高论?这么说起来以后岂不是都不能吃夜宵了么?你可别是被人骗了,母亲也知道的,北京城里的小姐太太们,哪个不是看戏打麻将到了深夜,照例要吃火酒锅子的,难道个个都会肥?”

      “你这种不懂得新生活运动的人,我才不跟你多说呢。”骆守宜冷哼了一声,刚要站起来,骆友梅忽然道:“守宜,明日我要和玛丽去西山住段日子,你也收拾收拾,一道来罢。”

      骆守宜吓了一跳,急忙摇头道:“别呀,爹,你和玛丽姨娘去清静避暑,我跟着去算什么呀,再说我还好多事呢,就不去了吧。”

      骆友梅放下酒杯,不悦道:“你除了吃喝玩乐之外,还有什么正事?怎么,抽点时间陪我都不肯?”

      “爹,抽时间陪您当然没问题了,就怕你其实也不用我陪吧?”骆守宜嘀咕着,心理暗想这个节奏不对呀,怎么好好的忽然要召自己去西山,莫不是二哥背后使坏?但是抽空瞥了一眼骆守伟的表情,却又不像。

      熊姨娘放下稀饭碗,小心翼翼地劝道:“大小姐是爱热闹的,只怕去了西山嫌冷清了。”又对骆守宜道,“其实也有一年多没去过了罢?那里如今正是人多的时候呢,家家别墅都有客人的,有时候还会租了机子来放电影,你若是去了,不至于天天没事做,很可以认识几个新朋友。”

      骆太太也说:“是呀,既然你爹要带你去,就先收拾东西过去住几天,住的不合适了再回来就是,横竖汽车来往,不耽误什么事的。”

      骆守宜嘟起嘴,还是摇头:“真没兴趣嘛,爹你刚才没听说么,那里现在住的都换了主人家,谁知道是什么脾气呀,你还真要我去认识什么胡督军不成?”

      骆友梅脸色不悦,但还是摆摆手:“不愿去就算了,那你自己在城里,也要收敛一点。”说着又对骆太太道,“玛丽这一走,家里的事,又要多麻烦你了。”

      骆太太颇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忽然说起这话来。”

      骆守宜低头喝茶,不忿地嘀咕道:“既然知道麻烦人,就带母亲一道去呀?”

      骆太太笑道:“你这孩子,又在说什么呢,她也走,我也走,这一大家子交给谁呢?你又是个大忙人啦。”说着用手推她,“既然说累了,就上去洗个澡睡觉罢。”

      “哎!”骆守宜如得大赦,急忙跳起来,却看见骆友梅抬头不赞成地看着她,急忙吐了吐舌头,规规矩矩地道:“你们慢用,我先上楼去了。”

      骆友梅无奈道:“去罢,真是女儿大了,爱好都变了,以前你一听能去西山骑马,那还了得?高兴得都要飞起来了。”

      “爹,你上次教育过了,我这辈子都不敢再骑马了。”骆守宜一听骑马就头疼,唯有这个技能她是比原先的本尊差的,那高头大马,看一眼都心慌,还敢骑上去,还敢飞奔,这是又准备一头撞上谁再穿回去的节奏么?

      “哼,平时也不见你这么听话。”骆友梅无奈地挥手放她一马,见她蹬蹬地上了楼梯,才对骆太太道,“如今不比从前了,我只是怕她在外面惹事,不过这些日子看来,倒还好,就是爱抛头露面些,也是所谓摩登男女的风潮,以后也少拘束她些罢。”

      骆太太笑道:“我何曾拘束过她,从前都是你成日里忙得那样,偶然听到大小姐犯了事,就逮着她说一顿,说得我们一干人都屏声静气的,说完了,她一撒娇,你又心软,说到底,我们这样的人家,最怕的无非是她出去结识了什么不相干的朋友,也闹个天河配罢,一个小女孩子,能闹出多大风波来。”

      一提到这个,骆友梅又皱起眉头:“陆旅长虽然是暂时回驻地了,搞不好还要回来,若是能有机会把她的婚事定下来是最好的,守伟,这事你也上点心,毕竟那是你妹妹。”

      骆守伟举杯微笑着和他一碰:“放心吧,爹。”

      第二天骆守宜起得并不算晚,九点钟的时候她出门前把昨晚戴的首饰给骆太太送回去的时候,得知便宜爹和熊玛丽一大早六点就坐汽车走了,还有些吃惊。

      “是你爹说早走路上还凉快点,不然日头出来,一路坐着汽车,烤得不得了。”骆太太也是刚起,披了件真丝睡袍,睡眼朦胧,一手接过锦盒,看都没看就丢在桌上,“你若是喜欢,就留着戴罢,这么急急地还回来做什么,我还怕你卷款私逃不成?”

      骆守宜嘿嘿地笑着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若是不还,那成什么人了,母亲,你再补一会儿眠,我出门去啦!”

      骆太太拉她不及,只得顺手从抽屉里摸了几张一元钞票塞给她道:“天热,出去和小朋友一起喝汽水吃冰激凌罢。”

      骆守宜捏着钞票偷油小老鼠一般快乐地回房,换好衣服就往楼下奔,却看到骆守伟衣冠楚楚地在客厅坐着喝咖啡,于是停下来,皮笑肉不笑地招呼了一句:“二哥,这是要出门拜贵客呀,穿这么整齐。”

      骆守伟对她的讥嘲已经习以为常,笑道:“这个社会就是敬衣冠的,你不也每天穿得这么……”

      他一抬头,看见骆守宜上身穿着短袖的白衬衫,下面穿的是背带短裤,边缘还在膝盖上面一点,下面帆布鞋洋袜,再多一顶帽子就活似西洋学童。

      “你……你这是参加了童子军么?”

      骆守宜遗憾地摊摊手:“其实我本来想换T恤短裤就行的,但又怕太不雅观了,哎,想找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可真不容易呀,拜拜。”

      骆守伟放下咖啡杯,叫住了她:“妹妹,你不会忘记了我们约好的,过几天你要陪我去日领馆参加游园会的罢?”

      骆守宜‘哈’地一笑,大模大样地转身道:“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你……”

      “我都忘记这段时间的辛苦都是为了谁了!”骆守宜把话说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瞧不起你这种人,自己阴险看谁都是阴险的,难道我会毁约?和服做好了,木屐买好了,连日语我都练了一句‘猴哈腰’,放心吧,绝不给你丢脸。”

      骆守伟低头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冲着她的背影喊:“是哦哈腰,什么猴哈腰!”

      “哎呀差不多就得了,我又不是东洋留学生,嫌我丢脸别带我去呀!”骆守宜不耐烦地挥手道。

      “天宫西柚,我真是中了术士召唤出的魅魔的技能才会傻乎乎跟着你胡闹!”姚细桃望着终于打好包的巨型行李,一瞬间就疯了。

      不是说只是到现场去卖几个面具,外加一锅关东煮么?在她的想象里好像只要两只箱子就可以搞定的,但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东西越攒越多,现在变成了一箱子面具,又一箱子面具,一箱子零碎做好的和风发簪,一箱子折扇,一箱子团扇,还有三个大大的折叠式红灯笼是骆守宜什么时候弄来的?上面的关东煮三个大字又是怎么回事!

      “跑展都是这样的啦,收拾收拾要带的东西就多了,远远超过想象……你别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们团每次都是在展会前夜要通宵打包行头的,到时候还不是一大堆山一样高的东西,这还没弄易拉宝和展示架呢。”骆守宜安抚着她,“其实东西也不算多,你要想着努力推销呀!一旦卖光了就不用再背回来了!”

      姚细桃痛苦地往地下一蹲:“我真的已经有穿越回去参加漫展的感觉了。”

      “那不正好?!是意外之喜了呀!”

      姚细桃跳起来就去掐她的脖子:“意外之喜个屁!那时候我们社团好歹还有十几口子,现在就剩下你,和我!”

      “你说这话就没良心了。”骆守宜左右躲闪着道,“不是还有双喜?”

      姚细桃停下手,冷冷地说:“是的,双喜那里还有关东煮成套器具,计有:炉子一个,煤饼若干,新打的铁皮汤锅一口,食材一二三四五……我想她现在一定也恨不得掐死你。”

      “你就知足吧,你想想那些场贩同人本的,都是书,书可重啦!我们这些都是面具嘛,轻飘飘的,再说又有汽车来接,不用你拎着箱子挤地铁呀。”

      姚细桃反唇相讥:“我倒是愿意挤地铁呢,有得挤么?我真是造了什么孽,怎么穿回八十年前还要干这活儿呢!?”

      “好了好了,我有私房钱,等结束之后,不管赚多少钱,我都请你喝可口可乐好不好?咱俩往前门大栅栏街上一站,一人一瓶可乐,闭上眼,听人声鼎沸,就当自己在肯德基里了。”

      “呸!你这是民国小姐当久了,都不记事了?可口可乐是麦当劳!百事可乐才是肯德基呢!”

      骆守宜小脸一垮:“刚来的时候,我往本子上记歌词,你还笑话我企图抓住记忆的碎片,追寻虚无的痕迹……果然吧,再不勤快点抓住过去的尾巴,就什么都会忘记了。”

      她这么一打悲情牌,姚细桃反而不好说什么了,拍拍她肩膀,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下一次!”

      “好啦!就知道你最靠得住了老姚!”骆守宜眉开眼笑地说,“来,咱们来小小地喊一个跑展的口号,给自己鼓劲加油吧!”

      姚细桃翻了个白眼道:“跑展穷三代,COS毁一生?”

      “呸!大麦!大麦!大麦!”骆守宜振臂高呼。

      姚细桃扭头就走:“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么?!”

      “组织上不会放过你的,叛徒!”

      打打闹闹之下,骆家的汽车开来接人,司机和茶房帮着把大小箱子都搬上车去,再开到丁家装那些东西,丁叔和文大爷这几天光看见她们折腾这东西了,都吃怕了,恨不得赶紧搬走才好,就这样,丁叔还忍不住感叹两句:“说是小生意,哪见过这么不爱惜钱的,谁家小生意不是拼拼凑凑的行头,将就些就行了,偏这些小姑娘,花的倒比挣的多,锅还要新打的,圆的嫌不好,务要方的,嫌碗筷还要洗,特特去法国蛋糕店里定了一百多个纸碟,真正是新鲜之极,就当是贪好玩,做个游戏罢,倒是颇费了心思,也不算是胡闹。”

      文大爷也打趣道:“可不是,一会儿用骨头熬高汤,里面还要加虾皮鱼干蚝油,一会儿嫌煤饼烟大,又改了木炭,阿弥陀佛,就那些木炭也要不少钱呢。”

      金玉香倒是帮着她们把食材都包好装上车,笑道:“你们就是爱热闹,若不是我晚上还要去茶楼,都想跟着你们去看看新鲜呢,也帮一把手,免得生意太好了,你们忙不过来。”

      这几日金玉兰一直在这里出入,倒是逐渐习惯了一天两顿关东煮,觉得又清淡又有味儿,比家里的伙食强,还能不花钱白吃,如今看她们搬出门去,倒有些依依不舍,道:“若是卖不完,也别糟蹋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不疼钱的,只怕为了省事就往路边一扔,这可不好,记得都搬回来呀。”

      骆守宜哼一声还没说话,丁双喜一拍巴掌道:“我都忘记了,玉香姐要唱灯晚儿没空,玉兰姐你是闲着的呀,我们正缺人手呢,不如一起来?我那件和服借你穿呀,你不是前几天还赞好看,非要试一试的么?”

      金玉兰顿时白了脸,啐一声道:“站在街边叫卖,好有身份呢,我才不去!”

      骆守宜也不理她,把东西往汽车上狠装,把后备箱和大半个后座都挤得满满的,最终她坐了副驾驶,姚细桃和丁双喜抱着化妆箱和衣服包裹坐着,才勉强开了出去,司机还不时惊恐地看后视镜,生恐箱子太多,倒下来砸着谁不是耍的。

      这年头中国各大势力盘踞四方,正经的日本驻华总领事馆犹在上海,北京这里只好算得是一个华北区分领馆,但也气派得很,园子占地颇大,里面的几栋建筑带着西洋的风范,玻璃擦得雪亮,在西下的夕阳之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从街道口就已经有人引导交通,可以远远地望见里面沿路挂起了各式灯笼,等会一起点起来,和路灯相映生辉,倒也是一番美景。

      司机把汽车停下,骆守宜塞给他两毛钱就打发他走路了:“等我打电话回去你再来接我。”
      然后深吸一口气道:“开搞?!”

      姚细桃费劲地把脸从衣服包裹上露出来,隔着车窗玻璃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打退堂鼓道:“真的要搞啊?这里和咱们前几天来看的时候不大一样了……戒备很森严哪,你看那里,还有那里,那几个人,分明就是便衣嘛,慧眼如炬的样子,还有门口出来一堆日本浪人在维持秩序呢,没准都是黑龙会山口组的……”

      骆守宜其实心里也害怕起来,前几天她来勘察过地形,那时候日领馆周围没有任何异样,大门紧闭,也没有划着白线‘军事禁区严禁摆摊’,她还看到好几个卖水果的在门口停留,对街也停了几辆等座的黄包车,一切和寻常的机构设施无异。当时想着日领馆不过如此,到底是没到31年呢,但是今天却忽然变了一个样子,荷枪实弹的宪兵也好,掩藏凶光的浪人也好,总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与‘和平亲善’四个字,似乎是完全沾不上边了。

      但是骑虎难下,今天这一步是必须要跨出去的,她咬了咬牙,下决心道:“我们又不摆到门口去,就在街口附近好了,反正灯笼挂起来,有眼睛的人自然会看到,何况,关东煮和麻辣烫一样,闻着香味就招客人了,怕毛!他们还能来砍了我?!”

      说着,她开门下车,拉开后座的门催促道:“快点快点!开弓没有回头箭,难道我们背着东西再灰溜溜地回去?会被丁叔笑死的。”

      她正在跺脚发威,背后忽然有人惊讶地叫了一声:“天宫小姐?”

      妈呀!怎么到处都能遇见揭老底战斗队的!这又是谁啊?!她马上还要化妆摆摊呢,可不能被人认出来。骆守宜咳嗽一声,回头皱起眉毛,做冷艳高贵状道:“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咦,滕浩?!”

      刚从黄包车上下来的正是滕浩,虽然是夏天,他还是一丝不苟地穿着黑色学生装,头上戴着学生帽,胸口别着一枚北大校徽,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脚步轻快地向她们走过来,喜悦地问:“真巧!月华小姐也来了么?”

      “啊……是啊!她来了!正发脾气不肯下车呢!”骆守宜干笑着,用手拍着车顶:“月华狸,快下来!”又压低声音道,“送你剪报贴的头号粉丝来了!”

      这句话她说得声音并不小,滕浩也听见了,不禁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唐突了,做得粗陋了些,资料收集得也不够全,本来只想自己留着,但又想这是月华小姐第一次话剧演出,还是该送给你留个纪念的。”

      姚细桃好容易从包裹和箱子中挣扎出来,满脸通红地爬出车子,喘着气道:“哪有!还没有谢谢你,太用心了,我很喜欢,一定会好好留起来做纪念的。”

      “那就好。”滕浩瞧了一眼挤得满满的车,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你们这是……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啊!太有了!”骆守宜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准备在这里摆摊卖关东煮!麻烦你,帮我们搬一下东西好吗?”

      滕浩惊讶得都结巴了起来:“卖……卖关东煮?这里?我还以为你们是来参加游园会的。”

      “呃……这是社会实践啦,慈善义卖。”骆守宜胡乱地做着手势,“总之你愿意理解成什么就理解成什么嘛,我们准备了一些日式和风的小玩意儿,打算借游园会的东风卖掉。”

      “可是……”滕浩转身,眯起眼打量了一下,“这里离日领馆的距离足有三百米,客人一般都是直接到门口下车的,恐怕他们不会注意到这里的情景,而且从那边看过来,这边又是个视觉死角,就算你们挂了招牌也不会引起人的注意,为什么不到领事馆对面的街边去摆呢。”

      骆守宜哼哼了一声,嘀咕道:“宅男。”,姚细桃横了她一眼,微笑着说:“那可不敢,我们又不是什么有名的民间团体,日本人可凶着呢,哪能允许我们在门口摆摊的?去了再被打一顿赶出来可怎么好。”

      滕浩听她说完,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月华小姐这是听谁说的,日本人见人就鞠躬,客气得正是不得了,怎么会凶?想必你们不谙日语,和他们有误解了,你们等一会儿,我去和他们交涉。”说着转身就往日领馆门口走去。

      “喂!喂喂!你回来!滕浩!”姚细桃和骆守宜大惊失色,同时叫他,滕浩回头一笑道:“放心,若是交涉不成功,我再回来帮你们在这里摆摊好了。”径自而去。

      “怎么办……怎么办……”骆守宜一把抓住姚细桃的手,紧张地问,“不会……不会出人命吧?滕浩也是学生……之前不是还有学生运动反日什么的……哦,对对,反对出兵满洲里……不对不对,反对二十一条?哎呀怎么办!?”

      “不要自己吓自己!”姚细桃沉声喝道,“他一个理科宅男,怎么会参加学生运动!算了,不是说敦亲睦邻吗?日本人现在应该还没露出爪牙,不至于……不至于说句话就要被杀吧?”

      这时候丁双喜也奋力从车里挣扎出来,站在一边翘首遥望,安抚道:“他说的也有道理,若是能到门口去摆摊,比这里可不好?”

      “哎呀,双喜,不是这个事,是那个……那个……”骆守宜急得汗都下来了。

      夏日天长,这时候天还没黑,血红夕阳从天边弥漫过来,半个天都是红的,两人紧张地看着滕浩过去和门口的日本人说了几句,那人鞠了一躬,进去了,又换出来一个人,又说了几句,又鞠了一躬进去了,如此三番之后,他转身大步连跑带跳地回来,满脸欢容,笑道:“他们答应了,我这就帮着你们把车开过去罢。”

      “他们……答应了?!”骆守宜和姚细桃不相信地同时问。

      滕浩反觉得愕然,道:“刚才是领事秘书亲自允的,难道还有错?他倒高兴得很,说感谢你们愿意前来做慈善事业,又贴合东洋风俗,足见二位的用心,知道二位是艺术界的人士,还说日后若有什么文化交流的盛举,一定要请二位光临呢。”

      “那,那那……那我们就过去罢?”骆守宜征求大家意见,事已至此,姚细桃也只得点头。于是滕浩钻进驾驶室,把车慢慢地开了过去,在领事馆大门对面的街道上找好了位置,东西都一一搬下来,骆守宜和丁双喜忙着生火倒汤做关东煮,姚细桃就负责在行道树上绑绳子好挂灯笼和面具。

      “我来罢。”滕浩并不就走,接过她手里的绳子,麻利地在树上打了个水手结,他个子高,手下又利落,不一会儿折扇团扇面具各类样品就高高地挂了起来,三盏红灯笼也一一被点亮,映出‘关东煮’三个醒目的大字,在汤锅上方摇曳着。

      滕浩挂上最后一个面具,调整了一下位置,满意地点点头,把撸起的袖子复原,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问:“月华小姐,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姚细桃赶紧摇头,笑盈盈地说:“真是不好意思,每次见面,都拉着你出劳力,哪,先别急着走,一会儿请你吃呀?”说着用手一指灯笼,活泼地眨眨眼道,“刚才我忙着拿面具,忘记了嘱咐你三个字是怎样挂的,没想到你挂得分毫不差,竟没有错的。”

      滕浩愕然地问:“刚才我听天宫小姐是这么说的,说来卖关东煮,怎么还有别的说法?”

      姚细桃赶紧摇头道:“没有没有……我还以为你吃过所以知道叫什么呢。”

      滕浩释然,解释道:“这倒没有,是日本出名的小吃罢?一个大锅煮出来,随捞随吃的?这倒也有趣,你们懂得真多,莫非也去过日本呢?”

      姚细桃这才想起当年在缤纷团,团长为了抬身价,凡是男女艺术家均是‘书香门第,留洋归来’,不禁一笑道,“都是书上看来的,我们才多大,北京城还没出过呢,哪里就出过洋!”

      骆守宜这时候已经把第一批在家里煮过的半成品丢了下去,嘱咐双喜看着点火,自己走过来,帮腔道:“密斯脱滕,你是有事经过呢,还是回学校去?不怕你笑,我可是厚脸皮,上次就急了,到处抓差,这次……虽然没有那样急,但你可能留下来帮忙呀?我们几个只是临时学了两句日语,若是人家深谈起来,就要露馅呢。”

      姚细桃若无其事地捣了她一肘子:“别闹,滕浩同学一定有正经事呢,对不对?”

      滕浩略带尴尬地点头道:“月华小姐说得对,我不是偶然路过,是跟随一位书画上的老师前来参加游园会的,因他接了请帖,又不谙日语,所以带我来做个翻译。”

      “啊……滕桑会日语呀?”骆守宜眼睛亮闪闪地问,“对了对了,刚才你和那些日本人交涉过,哇!没想到你除了理科学得好,动手能力强,外语能力也这么出众!”

      滕浩不好意思地低头道:“大学里西洋派学习英语,东洋派学习日语,这也不算什么,我想着日本是邻邦,又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国家,将来一定会对中国产生很大影响,要深入了解不学日语怎么行。”

      “哦……滕桑志向很远大啊!”骆守宜睁大眼睛,佩服地说,“等下我多请你吃一个牛肉丸!”

      滕浩笑着摇头:“不好不好,哪里能让你们破费,就算我先给你们开个张好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递过去,骆守宜急忙推让道:“一分钱一个的东西,你拿一块钱来,是想包圆?!”

      姚细桃早就不耐烦,摸出一个银角子递过去:“说了我请客,哪,一毛钱拿好。”然后对滕浩甜甜一笑道,“今天务必让我做这个东,就当是谢谢你的剪报册,你要坚持,那我以后也不敢接受你的东西了。”

      滕浩还待客气,她已经转了话题:“这时候不是暑假么?滕浩同学怎么没有回家?”

      说到这个,滕浩脸色有点阴沉,用手指了指胸前的校徽:“我家里还有母亲和弟弟在,本是要回去探望的,但是上学期就有风声传出来,教育部要把八所大学合并成京师大学校,其中就有我们北大,先生和同学们都感到不可思议,正在四处奔走,各种请愿,希望当局能取消这个荒谬的决定,所以我也留下来,看能不能为母校出一点力。”

      “嚯……”骆守宜深有感悟地连连点头,“要是我考上了北大,然后忽然一条消息下来说要并校,毕业证书上要写是什么京师大,我也不干!一定会造反的!”

      滕浩被逗笑了:“天宫小姐你打算怎样造反呢?”

      姚细桃却无心开玩笑,皱着眉头道:“你不会是……希望说动日本人出面干涉吧?密斯脱滕,这可是大不妥的。”

      滕浩脸色黯然,无奈道:“我也知道个人的力量,在和政府抗衡上,微不足道如蝼蚁一般,但总是要做努力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姚细桃斟酌了半天,还是颓然放弃,只说,“总之请你小心,注意安全。”

      滕浩以为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说:“我们采取的都是温和的手段,而且并没有政治主张和诉求,只是想保全北大而已,并不至于像那些激进的同学一般的,多谢你的关心,月华小姐。”

      这时候木炭熊熊燃烧,长方形雪亮的锅里浅色清汤已经咕嘟嘟开了锅,双喜熟练地把火关小,在一边摆开各式蘸料和纸碟牙签,只等生意上门。

      “请你略等一等,我们去换衣服先。”骆守宜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行头要换,正要往汽车里钻,忽然嘀嘀一声,一辆本来被引导着前行的汽车忽然拐了个弯,在路边停下,从车门里钻出来一个中年男子,个子不高,皮肤黑黝黝的,手大脚大,头发理得几乎是光头,这么看倒像是个朴素的老农民,笑着向这边走来:“喝!小姑娘们,你们这是弄什么呢,这么香?”

      来人一口脆生的京片子,笑容可掬,滕浩吃了一惊,回头道:“老师,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原来是你小子……来了也不进去,在这里等着吃……关东煮?”来人念着灯笼上的字呵呵笑道,“有点儿意思,小姑娘,来给我一份。”

      “好嘞!”骆守宜大喜过望,亲自拿了一个纸碟问,“大叔你要什么?萝卜煮得正到火候哦!”

      “萝卜好!给我多来一块,剩下你瞧着搭呗。”

      滕浩却拦住道:“老师,你肠胃不大好,不方便吃这个罢?再说游园会就要开始了。”

      来人不睬他,仰头看着绳子上悬挂的面具和扇子,啧啧称赞道:“这个绘画手法虽然稚嫩,图案却别致得很,配色也好,哎,小姑娘,是你们谁画的不是?”

      骆守宜赶紧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在琉璃厂买的……嘻嘻,倒手赚几个零花钱。”说着把空纸碟在手指间绕了个圈,调皮地问:“大叔,你学生不让你吃呢,真遗憾你没口福了。”

      来人瞪了滕浩一眼:“没出息,没眼色,街边那种脏不拉几的小摊不吃也就算了,这么干净漂亮的小姑娘做出来的关东煮,还能不让我尝尝?别听他的,给我来一份。”

      骆守宜立刻狠狠地往纸碟上夹了一堆东西,配上两根牙签,满面笑容地递过去,声音清脆地道:“盛惠两毛钱,谢谢!”

      “这个夜叉面具,也给我来一个,嗯……你也来一个呗,老师出钱。”说着指着上面一个招财猫的半截面具,哈哈大笑道,“那个好,就要那个。”

      接着他又拿了一柄深蓝色玉簪花的团扇,两柄金色底衬红绣球花和足鞠的折扇,和滕浩两人一人戴了一个面具,心满意足地丢下五块钱,冲着灯火通明的日领馆大门而去了。

      骆守宜激动得把钞票塞到锅的暗格里,一推姚细桃:“还等什么!赶紧换装!头一笔生意就是五块钱,我有信心全赚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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