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逐浪客

9、茅山老道的谶语 伏龙宝殿，

　　见龙伏首，风云不止
　　见龙伏首，风云不止。
　　人神共鸣，于民于水。
　　观止日上，问之彩霞。
　　又见伊人，琴瑟不止。
　　连日阴雨连绵，雾霭沉沉。终于有一缕破晓霞光，刺破层层厚重的云层，铺展出一方澄澈的淡蓝天光，温柔洒落进庭院葱郁的洋楼。宅门前车马井然，黑、黄绿各色汽车整齐分列道路两侧，一队人影肃然伫立，静默无声，为清晨的街巷平添几分紧绷凝重的肃穆气息。
　　弧形落地窗前，通透的玻璃映出两位耄耋老人惶惑不安的面容。妇人望着院中的阵势，声音带着难掩的忐忑：“老爷，岚杏至今未归，音讯全无，不知出了何事。这些官兵突然登门，究竟是为何？”
　　男人抬手拭去额间细密的冷汗，强压下心绪的慌乱，低声安抚妻子，语气里满是茫然：“我也无从知晓。我的乖女儿……怎会无端生出这般变故。昨日听闻李家应熊也莫名失踪，不知那孩子是否也遭遇了不测。”
　　妇人闻言瞬间陷入沉沉思虑，目光却不由自主被院中突发的动静牢牢吸引。下一瞬，一道凌厉威严的喝声骤然响起，划破清晨的静谧：“所有人听着！此户人家窝藏异党，严密搜查，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整齐划一的应答铿锵落地：“遵命！”
　　一众身着军装的士兵，如有序列阵的长线，踏过雕花纹饰的玻璃大门，步伐规整，如蚁群入宅，迅速散开。
　　妇人望着闯入的官兵，眼底满是委屈与不解，声音微颤：“老爷，我们胡家世代清白，深耕文翰、安分守己多年，从未招惹是非，为何会引来官府清查？”
　　老者布满皱纹的面容骤然一紧，心底骤生寒意，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低声沉声道：“大事不妙，他们此番前来，怕是冲着家中那件至宝而来。”
　　话音落，一名身着军绿色制服的军官缓步走入，身后紧随两名同款装束的亲兵，身上披裹的制式斗篷规整利落。他抬手缓缓褪下洁白手套，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望向身前惶恐不安、微微颤栗的老者。
　　“扬州胡石青先生，世代书香文儒，委员长素来仰慕先生盛名。今日若能忍痛割爱，献出府中珍宝，也算一桩美事，何其幸哉？”
　　胡石青抬眸望向对方帽檐之下的面容，心底惊惧难平，却依旧强作镇定，拱手作揖，姿态谦卑又隐忍：“既得委员长垂青，大可直言相告，何必劳烦戴总官亲自登门，兴师动众？”
　　他言语惺忪，身姿微颤，满心畏惧，不敢有半分逾矩之言。戴总官眼底的戏谑渐渐褪去，染上几分不耐，沉声下令：“仔细搜查全屋，但凡暗格、地道、密室，一律彻查，即刻上报，私自动一物者，严惩不贷！”
　　令下，屋内一众身着军绿制服的士兵四散开来，如同寻踪的蚁群，仔细探查屋内每一处角落。戴总官则在厅堂中悠然踱步，神色闲适，全然不将周遭乱象放在心上。
　　同一时刻，隔壁李公馆内，失子的阴霾正紧紧笼罩着李家夫妇，二人满心愁苦，暗自神伤。
　　李夫人望着空荡的庭院，满心焦灼与怨怼，声音哽咽：“应熊这孩子，向来不听规劝，执意要与岚杏相伴相守。如今倒好，双双杳无音讯，生死未卜，实在让人忧心难安！老爷，此事如今该如何是好？”
　　鬓发花白的李老爷面色铁青，又气又痛，恨恨道：“这个不孝子！执意妄为，生死各由天命！我倒不信，他这般执拗，能得安稳！”
　　他转头瞥见一身旗袍、身姿绰约的妻子紧蹙眉头，又冷声问道：“你这般梳妆打扮，意欲何往？”
　　说罢，她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尽显贵妇人失子心切的郁结与嗔怨。李老爷一时语塞，满腔郁结无从抒发，最终只得默然平复心绪。整座宅院寂静无声，唯有佣人细碎整理物件的轻响，二人竟丝毫未曾察觉，屋外早已布满搜查的官兵，正悄然探查着李公馆的每一寸角落。
　　胡公馆内的搜查仍在继续，突兀的一声枪响骤然划破静谧，震得在场所有士兵浑身一凛。久经沙场的戴总官瞬间警觉，当即率领众人快步走出洋楼，方才喧闹纷乱的庭院，转瞬归于死寂。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道袍、风骨清逸的道人，推门走入雕花玻璃门中，快步走到惊魂未定的胡氏夫妇身前，低声安抚：“先生、夫人莫慌。我已暗中使人引开官兵，二位速速随我撤离，前往安全之地暂避风头。”
　　李夫人眼眶泛红，满是委屈与愤懑：“我不过是心疼我儿！若是应熊有半点三长两短，我此生断然不再与你相守！往日只求安稳
　　胡石青夫妇连连点头，紧随道人快步走向楼梯夹层的隐秘角落。一块精致的暗门悄然开启，恰好容人通行。道人垂首拈指，修长指骨翻飞，快速掐算推演，片刻后转头郑重叮嘱：“二位先行脱身避难，我观我道馆亦有凶险，需即刻赶回处置。待风波平息，我们仙人居再会，今日定下约定，一月之后重聚重逢。”
　　说罢，他催促二人快步走入昏暗的夹层密室，暗门缓缓闭合，密闭的空间里，唯有木栅缝隙透入的细碎微光相伴。
　　幽暗之中，胡石青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抬手轻轻抚过妻子颤抖瘦削的脊背，温声安抚：“岚杏下落不明，我们眼下务必保全自身，唯有活着，方能等她归来。”
　　妇人泪眼婆娑，低声啜泣，抚着满脸褶皱的面容，满心无助：“如今别无他法，我们只能静静等候岚杏平安归来。”
　　另一边，一众官兵循着枪响的踪迹一路追缉，只见一道黑色飘逸的身影转瞬遁入密林，彻底消失不见。戴总官端坐军车之上，蹙眉沉思良久，猛然惊醒，神色骤变：“不好！是调虎离山之计！速速折返胡公馆！”
　　他抬手探出车窗挥手示意，部下得令，即刻指挥全队人马调转方向，火速返程。
　　而密室之中，胡石青借着微弱光线，缓缓道出尘封已久的家族秘辛：“我胡家世代从文，看似寻常书生门第，实则早年得得道高人点化，承蒙道长庇护，留下一脉家族秘藏，封存于伏龙宝殿之中，专供家族危难之时保命脱身。我胡家与道派各持半幅藏宝图纸，世代相守，互为依仗。”
　　言罢，他抬手取下房梁风铃上的银质筒管，从中抽出一卷规整的素色帛布。借着微光比对地洞方位，指着前方一处光亮隐隐涌动的方向说道：“南巧你看，此处灵光初现，便是逃生出口。由此出去，沿河道顺流而行，泛舟绕山，便可直达伏龙山脚下，与接应之人汇合，此后便能安稳无忧。”
　　夫人凑近细看，发现出口石壁处留有一处凹槽，当即出声：“老爷，此处需专属信物镶嵌开锁，你可记得家中有相配之物？”
　　胡石青心念一动，尘封的谶语骤然浮现脑海——“伏龙见光，虎符在涅，梧桐指梢，见之见之。”
　　老道昔日的吟诵声，恍然在耳畔回响。他循着谶语之意细细搜寻，果然在密室一隅的梧桐枝干处，看见一枚悬挂的银色圆饼信物。二人连忙抬手取下，借着微光细细比对，精准嵌入石壁凹槽之中。
　　下一瞬，沉闷的轰隆声响彻密室，厚重的石板缓缓下移，耀眼天光喷涌而入，填满了整个幽暗空间，映照出二人脸上重获希望的神情。透过新开的门洞，一派绝美的山水画卷铺展眼前：清冽河道如玉带缠绕苍翠山峦，林木繁茂、遮天蔽日，满目葱茏清幽。江岸旁一叶扁舟轻系岸边，静静等候故人登临。
　　“南巧，我们走，自此避灾脱身。”
　　胡石青牵起妻子饱经风霜的纤手，拂去马褂上沾染的细碎尘土，二人并肩迈步，踏入青山碧水之间，暂离俗世纷争，悠然避世。
　　彼时，戴总官率领官兵匆匆折返，望着空无一人的密室，气急败坏，怒声呵斥：“又被这两个老狐狸逃了！白费委员长一番苦心！所有人，即刻撤离！”
　　他愤然转身，快步登军车，重重合上舱门。汽车引擎轰鸣，扬尘而去，只留晨光里静静伫立的洋楼，依旧沐浴在暖阳之中，晚风轻拂，檐下风铃轻响，余韵悠长。
　　喧嚣落尽，不远处的李公馆内，搜寻的身影依旧往来穿梭，焦灼的探寻，仍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连夜挑灯夜写，很是思考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