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 零枢 吸血鬼骑士》清霖

43、番外 梦

　　番外梦
　　手中酒杯轻摇，映着清冷月色，猩红的液体摇摇晃晃，别有一番妖冶的美。而年少的纯血之君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无意中创造的美景，尽是习惯地嘴角微扬，似笑却非笑，温柔而疏远，酒红的双眸没有聚焦在任何事物上。
　　夜之寮的夜晚安逸而宁静，吸血鬼们在上晚课，如影随行的锥生零在执行任务，年纪幼小的仅有八岁的玖兰枢自然是静囘坐于自己的房间中，独品这夜色的朦胧。
　　经历元老院、白鹭更事件，纯血种已从‘极为稀有’到了‘濒临灭绝’的地步，仅存四人，而在这动荡之中，玖兰优姬依然担负起身为‘玖兰’的责任，在夜之寮吸血鬼的拥护下建立了玖兰王朝，宣告了吸血鬼与人类新时代的到来，逐步实现着玖兰枢千万年来反复渴求的愿望。
　　那愿望，一直徘徊在纯血之君深沉的梦境中，伴随着想要忘记却不得不铭记的悲痛。
　　在未失去记忆的玖兰枢的梦境中，时间一次次倒回千万年前那兄妹相残的瞬间，玖兰霖的妥协、玖兰祈的癫狂、锥生然的绝望，自己的无奈与悲愤。

　　‘愿望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放下手中的酒杯，玖兰枢的脑海中响起疑问。
　　‘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实现？’
　　起身，徐步走向窗台。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靠在墙边，凝视深邃的夜空。
　　‘期望终有那么一天，’
　　群星映月，月光皎洁，繁星璀璨。
　　“逃离这扭曲的命运。”
　　迎合着脑海中的声音，年幼的君王祈祷着，嘴角的笑意更浓，眼中的温柔更盛，只是四周围绕的淡淡的哀伤不曾削减。

　　在失去记忆的玖兰枢的梦境中，又会有什么人或物呢？

　　无意地向一个方向撇去视线，重复着过往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没有任何的目的，没有任何的意义，仅仅是单纯的眺望。只是没有意识到，视线一直追寻着什么人的身影或是确认着什么人的安危。
　　十几年如一日的重复，不曾更改。
　　无意的一撇，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银发男孩闯进视线中。玖兰枢嘴角的笑容不禁变得柔和，淡淡的哀伤略微退去，反而掀起一丝怀念。手指敲打着墙壁，像是在数着什么一般，直到一个小女孩把银发男孩拉进房间，敲击的声响才停止。
　　收回视线，枢才注意到大地也是一片银色，冬日的雪冰冷刺骨，可是比起吸血鬼的冰冷体质，枢反倒是觉得一丝温暖，银色的温暖。
　　转身，推门，离去。

　　有些东西是注定的，即使遗忘也无法改变，时间也好，空间也好，都无法将其抹灭。

　　“枢哥哥！！”
　　推开刚刚注视着的大门，未等枢起步而入，一个稚囘嫩的童声响起，顺势怀抱住身前的温暖而幼小的身体，玖兰枢笑得温柔而满足，像是拥抱着全世界一般。
　　“优姬！”
　　低声回应，便拉着幼小的优姬向客厅进发，那里有一个银发的人生子，正对他怒目而视。
　　“该死的吸血鬼！！”
　　银光闪烁，玖兰枢反射性地将优姬推开，完全没有躲开攻击的意识，反而抬手一挥，击落少年手中的银刀，气定神闲、冷漠而疏离地注视着眼眶红肿沉浸在仇恨中的银发人生子。
　　“锥生零。”
　　平静的语调，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可在优姬的眼中，玖兰枢仿佛会随时出手，杀了这个冒犯他的人类。
　　“枢哥哥！！！零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杀他！！！！”
　　女孩扑到锥生零的身边，畏惧着，却不退缩。
　　“哼！！可恨的吸血鬼！！！”
　　“……”
　　注视着锥生零想要将优姬拉到身后，遮挡她的身影的动作，玖兰枢的眸中荡漾起异样的神采，有些高兴，有些愤恨，更多的却是茫然。
　　高兴着优姬的骑士的自觉，愤恨着锥生零对自己的公主的触碰，茫然着这高兴与愤恨是否真如自己所想。
　　一瞬间，茫然无措的感觉席卷，玖兰枢只能面无表情地呆立原地。

　　对面的那两个人是谁？
　　玖兰优姬，自己的亲爱的妹妹，唯一的亲人。
　　锥生零，优姬的骑士，未来的最强吸血鬼猎人，以及……

　　……斩断命运的人……

　　“锥生零……”
　　“……锥生零，别忘了这血是谁给你的！你是优姬的盾，你要有对得起你存在的唯一价值！”
　　少年的声音瞬间转变为低沉的声线，本想再探究一下年少的人生子的刹那，冰冷而残忍的话脱口而出。
　　不是自己的意志，自己并不想这样说，尤其是因为这样的发言而引起的内心的悲痛。
　　可是身体径自行动着，当獠牙深深刺入动脉的瞬间，枢却安静了下来，虽然思绪一直有些混乱，到此时也算是彻底的清晰。
　　眼前的被铁链束缚的少年，正是一直喂食自己的那个锥生零，一样的气息、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外貌，这正是自己所遗忘的锥生零原本的样子。

　　所以刚刚那些茫然与愤恨才会如此明显。
　　这个人生子是自己的才对，是只属于自己的。
　　即使优姬，也不想让她触碰。
　　如此明显的独占欲。
　　那时的自己还真是迟钝。

　　注视着锥生零由绝望中诞生希望的眼神，玖兰枢有些心痛。
　　并不是那个未来的自己，而是这个时空的，一手将锥生零推上风口浪尖的玖兰枢，他的心在痛，一丝一丝地泛着痛，却又生生压制，刻意遗忘忽略。
　　玖兰枢嘴角微扬，露出讥讽的笑容。
　　在锥生零眼中这是对他堕落的嘲笑，而对于玖兰枢而言，这只是自嘲而已，嘲笑着逃避的自己。
　　“……锥生零，我讨厌你……”
　　听着那时的自己如此说道，枢一愣，随后在心中苦笑着。
　　这宛如告白的‘讨厌’，也只有恨着吸血鬼的你，恨着纯血种的你，恨着我的你，才不懂其中深意。

　　未来的玖兰枢随着过去的玖兰枢看着那年发生的一幕幕，积压在心中的只有无限的悲戚与黯然。

　　“你想要抹消，就抹消好了！”
　　泪，夹杂着绝望。
　　锥生零的怀抱有着绝决的味道。
　　“我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

　　酒红的眸色交织着流光，玖兰枢只能笑着应和，似笑非笑，倒不如说是在哭的好，只是没有眼泪。
　　在我放弃之时，你选着妥协，这是否是天意，是对你我十几年自私逃避的惩罚。
　　求不得，爱别离。

　　……我……只能放手……么？

　　看着在怀中呼吸渐渐平缓的锥生零，玖兰枢未曾转身，也知道身后是一双淡然寂寥的，正如自己一样，汹涌着无奈与悲戚的双眸。
　　“梦，该醒了。”
　　那人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外貌，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语调。
　　“为什么？既然已忘记，又为何要梦见？”
　　原本成年的身形瞬间变成了八岁的身形，玖兰枢轻放下怀中眷恋了也逃避了十几年的锥生零，起身，凝视着那个靠在窗边，在旭日中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
　　“……既然是用生命，乃至灵魂，深深眷恋着的话……”
　　八岁的外表，露出深刻的痛苦绝望的表情，眉头紧锁，眼神微颤，轻轻抬起双手，攒握、放松、攒握、放松……重复几次后，只能扬起一抹欲哭无泪的笑意。
　　“……我……”
　　言语哽咽，片字难表。

　　那个人并未做出什么动作，尽是静静地看着，释然淡漠表情夹杂着寂寥疏离，与玖兰枢几近崩溃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去吧，枢，锥生零在等你。”
　　视线有些模糊，那人的身形在阳光中有些透明。
　　“等——等等！！”
　　小小的枢有些情绪激动地扑向那个人，最后却只能穿过他虚无缥缈的身形，直面阳光。
　　“……”
　　立在原地，两个玖兰枢都相对无言，虽然没有表明，但二人都明白这是意味着什么。

　　就要消失了
　　玖兰枢所有的过去
　　那纠缠不清的不舍与眷恋
　　一切的一切

　　——作为重生的代价

　　“……我……已不再是我……”
　　“枢？！！！”
　　“……那么……我又是谁……”
　　“醒醒，枢！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眸，对上的是零紧张不安的双眸，那双眸中按不住的担忧让枢感动，却更让他难以忍受。

　　眼前这个锥生零是玖兰枢的锥生零！
　　而玖兰枢却再也不是锥生零的玖兰枢！
　　再也不是了！！
　　已经，一点都，不再，属于，我了。

　　“呵呵呵~~~”
　　轻笑地推开身边的锥生零，玖兰枢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夜之寮自己房间的窗台，自己刚刚在习惯性眺望过去锥生零所住的房间，寻找着、期待着锥生零的身影。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玖兰枢平淡地下定结论，锥生零无法搞懂这个小君王到底在想身恶骂，仅仅是执行任务完，回来就发现他昏睡在窗台，就可以打破自己引以为傲的镇定了，更何况玖兰枢现在笑的样子很奇怪，也莫名的熟悉。
　　释然、欣慰、悲戚、淡漠……那一霎流转的眼神，包含的感情深邃而复杂得无法参透。
　　“枢，你需要休息！”
　　不想看见他这样的表情，好像一切都已看透、看淡、看开，什么都不在乎，随时随地会随风远去，抵达自己永远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被自己内心的恐惧驱使，锥生零的右手紧紧地抓囘住玖兰枢的胳膊，就连勒出淤青也没注意到。
　　回头对上锥生零紧张惧怕的神情，玖兰枢笑得温柔了一些，不管胳膊上的疼痛，反正这一切也没什么可在意的了。扬起未被桎梏的右手，抚上锥生零因常年握枪而变得略微粗糙的右手，对着锥生零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没有多余的感情，只是一个笑，面上的笑容，却透露着无尽的认真。
　　“……锥生零……”
　　“枢？”
　　“我讨厌你！”
　　“玖兰枢！！”
　　就像是印证锥生零的不安一样，玖兰枢温和笑意下吐出的认真的残忍的语句生生将他打入谷底，而更让他寒心的是，随即刺来的‘惩戒’。
　　锥生零未曾想过，玖兰枢会真的想要杀了自己，尤其是这种默认情侣关系的现在。
　　所以，当‘惩戒’刺来之时，即使有着多年实战的经验，锥生零仍是逃不过玖兰枢——一个自己深深爱恋，为之生死不论的存在——的突然袭囘击，顿时鲜血喷涌，锥生零跌倒在地，身体上深埋着‘惩戒’之剑。
　　“咳咳咳……为什么？”
　　口吐鲜血也好，伤口不能愈合也好，就算玖兰枢真的想杀自己也好。
　　锥生零的命是属于玖兰枢的，这个是深深刻在身体、灵魂的印记。
　　只要你希望的话，即使是这生命我也可进献与你。
　　所以，如果，你期望我的死亡，就请不要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

　　盯着锥生零的表情，玖兰枢完全猜到他在想什么。

　　十几年的爱恨纠缠，锥生零在最后将一切全都奉献给玖兰枢。
　　不是吸血鬼的臣服，不是血仆的制约，也不是爱恋那样的东西。
　　由爱中诞生的恨，由恨中升华的爱。
　　其最后的形态就是这样的么？

　　玖兰枢淡然一笑，轻轻摇头，发丝随风舞动，在月华之中渲染着光辉，看向锥生零的眼神泛起猩红，其中流动的神采更是遮掩了这世间所有光华。

　　这是由锥生零给予的，属于玖兰枢的，唯一的救赎。

　　玖兰枢之所以能成为玖兰枢的一切还在。
　　可是玖兰枢能成为的玖兰枢却不在了。
　　这持续了长达千万年的荒芜的生命存在的意义也消失了。

　　‘愿望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实现’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期望终有那么一天’
　　‘逃离这扭曲的命运’

　　即使，用你的手，以死亡为终结！！

　　“玖兰枢最讨厌锥生零，希望你能永远铭记，更希望你能永世遗忘，零！”

　　砰——

　　最后的轻声呼唤消失在绽放的血蔷薇之中，手中握住血蔷薇的熟悉手囘感，空气中溢满纯血之血的芬芳，眼前随风飞扬的晶莹轻沙，时刻提醒着锥生零这个残忍而不容置喙的事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爱你，枢，即使我已将你遗忘。

　　曾经的承诺伴着凄凉的悲鸣呜咽，回荡在锥生零的脑海中。
　　血蔷薇随意丢在一旁，锥生零徒劳地环抱着化为飞沙的玖兰枢，神情悲戚而凄凉，弓着身子，用身体遮挡着无孔不入的风，祈求什么神明都好，只希望可以将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纯血之君带回来，或者——去他那里。

　　砰——

　　“………………………………你这该死的冷酷无情的吸血鬼！！！卑鄙的纯血之君！！！残忍的玖兰始祖………………………………”
　　虽然不明白零在清晨自己睡的正香的时候发什么疯，枢仍是无奈地任由零打扰自己的睡眠，任由他死死地抱着自己，任由他意义不明地咒骂自己，任由本应该是由协会会长锥生零主持的吸血鬼与人类和平会议流囘产……
　　谁让这个人是锥生零呢！！！
　　玖兰枢从来就对锥生零没办法。

　　后话：
　　“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
　　枢好奇地问。
　　“……”
　　零嘴角抽囘搐。
　　“嗯？”
　　枢尾音上挑。
　　“……噩梦……”
　　会长大人死死地只挤出一个词。
　　“……”
　　枢青筋乱跳。
　　“什么内容。”
　　“忘记了。”
　　“……………………”
　　“……………………”
　　最后，经过枢的一番严刑拷打，还是没问出什么来。
　　其真相是，噩梦太过噩梦了，锥生零生理心理全方面地拒绝回想。
　　而且，一旦逼零回想的话，就会导致枢正为24小时全天式抱枕。
　　于是，一切不了了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