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线性关系》一步过界

1、对称破缺

　　初中毕业典礼上合影留念的时候，刘坤跟老师大眼瞪小眼的闹腾，非要站在姚宁的旁边。
　　刘坤长得人高马大，一向强硬不讲道理，惯用的手段是拿拳头说话，从来就是个让老师颇为头痛的混混。
　　他这一闹，老师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挥挥手让他随意挑位置。好嘛，本来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立刻突兀地凸起一块。
　　那时候刘坤要足足比姚宁高出一个头还多，他这么一站，身后的男生就完全被挡住了。
　　“刘狗蛋儿，蹲下点行不？”
　　“好嘞。”刘坤应了一声，低下头搭在姚宁的肩膀上，笑嘻嘻地揽住了姚宁。
　　说起来这张照片拍得可真是不怎么成功，队伍站的歪歪扭扭，大部分的学生表情都不算好。
　　但这却是刘坤和姚宁唯一的一张合影。

　　刘坤说他毕业后就不打算再读书了，反正这劳什子玩意儿他也读不懂。而优等生姚宁则考上了城里最好的高中，九月一到就要去报名。
　　这个假期过得格外的快。
　　圣水镇背靠着大山，气温寒冷，虽然已经入夏，但如果往深山里走的话，还可以看到未谢完的春天的花。
　　风信子的花在凉爽的溪谷和绿油油的小圆丘上摇起层层紫色的浪，黄色的樱花草一丛丛地围着橡树多节的根做窝。他们玩累了就坐在开着月亮似的大白花的山楂树下，阳光挥舞着金灿灿的手指拨开胆小的树叶洒在他们尚且稚嫩的脸上。
　　“阿宁，在咱这儿上高中不好么？”刘坤用沾着泥土的指甲抠着从山下偷来的桃子，小心翼翼地拿眼去偷瞄着姚宁的表情。
　　姚宁没有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生锈了的口琴吹曲子。
　　刘坤不知道他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只觉得好听，琴声像是明晃晃的被溪水淘洗过的玻璃珠子。
　　那支口琴是刘坤送给他的。那是刘坤难产而死的妈妈的遗物。
　　刘坤看着他的脸就觉得心里欢喜又有些难受，他想着姚宁刚来到圣水镇时候的样子。安静沉默，他要变着法儿的才能逗他笑一笑。那时候的姚宁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漂亮得要命，但只和他一个人玩。

　　九月一日，刚刚下过大雨，阳光特别明媚。
　　姚宁去学校报了名，分了宿舍。

　　然后他们之间的联系越发的少了。
　　姚宁课业繁重，周考连着月考，还要参加能给高考加分的奥数比赛。每个星期天刘坤都会到村口那家有公用电话的小商店给姚宁打电话，但每次姚宁都只能匆匆忙忙的说上几句就挂了。

　　刘坤觉定要去城里看姚宁。
　　一想到这个想法他就高兴的睡不着。他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想着明天见到姚宁要给她一个惊喜。

　　从圣水镇到城里要坐一个小时的车。
　　大巴摇摇晃晃像是马上就要散架，浓重的汽油味而让他有些头晕。
　　一下车刘坤就吐了。他扶着电线杆子，眼前晃动的全是男科妇科□□补习的小广告。

　　姚宁从图书馆回来就看到刘坤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一脸的拘谨窘迫。
　　“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下午。”刘坤赶紧站起来。
　　“怎么不提前打电话给我说？”姚宁一边放下书包，一边扭过头看着刘坤。
　　刘坤没回答，伸手挠了挠头。
　　“出去走走。”
　　姚宁看了看表，脱掉校服换上一件牛角扣的米色风衣，和刘坤向外走去。
　　学校所在的这条街不怎么繁华，但一路上有很多小吃摊。
　　两人走了很久，直到小巷的尽头才随便找了一个小摊坐下。
　　刘坤有很多话想对姚宁说，他想给他说山上的秋海棠和木芙蓉都开花了，院子里的鸡冠花一大片一大片的特喜庆，他想给他说他们暑假见到的那只小狗崽儿已经能跟着他满山到处跑了，他想说门口看门的大叔狗眼看人低不让他进门但他还是有办法混进去......他还想说他很想他。
　　但这会儿偏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姚宁也不说话。他们点了一份馄饨，要了两只勺子分着吃。

　　晚上姚宁回到宿舍，刚一进门就听见上铺的王波说，“姚宁，今天那个土包子是谁啊？”
　　姚宁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说道，“和我外婆一个村的，我外婆托他带点东西给我。”
　　“就是嘛，我就说你怎么会和那种一看就是混混的人在一起。”王波松了一口气。
　　其他几个舍友也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从刘坤说起，说道混社会的流氓小混混，说到哪儿又有混混打架斗殴，哪个学校的某某被打伤了，某某又被抓进了局子。
　　他们讨论得火热，姚宁坐在一边捏紧了手指。

　　当晚刘坤回到圣水镇后怎么都睡不着，他爬起来跑到村口敲开小卖部的门给姚宁打电话。
　　小卖部的大婶儿穿着睡袍，骂骂咧咧的给他开了门，“作死哟！小崽不睡觉跑出来干嘛哟！”
　　刘坤不理她，抱着电话开始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姚宁接的很快，刘坤喋喋不休的讲着话。很奇怪，明明他在姚宁面前的时候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却觉得话说也说不完。
　　他说了很久才停下来，“阿宁要睡了吧，抱歉都这么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电话那头的姚宁沉默着，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说，“狗蛋儿，以后别来了吧。”
　　刘坤觉得半夜的风冷得要命，简直冻得他要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这才想起来，他跑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秋衣。
　　可现在已经要入冬了。
　　“我觉得我们打电话就可以了，来了也没什么好做的。”姚宁说，话筒让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变调，清冽带着一点犹豫。
　　“好。”刘坤垂着眼睛，刚好看见他的鞋子破了一个洞，他难为情地动了动脚，“阿宁，我知道了。你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
　　然后电话就挂了。
　　听筒里传来嘀嘀嘀的忙音。
　　刘坤做出了一个笑的表情，接着才想起来姚宁看不见。他蹲下来，将头埋进膝盖里。
　　“小崽，打完了？打完了还不快回家！我们要关门了！”
　　“这就回了。”他瓮声瓮气的说道。

　　时间过得飞快，接下来的日子一直都很平静。
　　在新的学校成绩依旧稳居榜首的的姚宁忙学业忙得脚不点地，过着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的生活。
　　刘坤那天晚上后病了一场，但他身体底子好，很快就恢复了。
　　他依旧在每个星期天晚上给姚宁打电话，依旧是他喋喋不休，姚宁偶尔回应。
　　“阿宁，给你打电话有没有耽误你功课？”
　　“没有。”
　　姚宁说没有，刘坤就放心的给他打电话，自顾自的讲山上又开了什么花，他们一同捡来的那只小狗要做了什么好玩儿的事。讲他又收了几个小弟，镇上的玉芝儿大婶儿听说又有了几个姘头。
　　他讲得开心，仿佛忘记了那天姚宁对他说的话。
　　但他那天后再也没有去过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