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你是天籁》梦月成诗

7、“高智神秘男”—语不惊人死不休

　　三天之后，辛玖雅的病已经完全好了，今天是星期五，晚上有一个“感恩亲情，你我同行”的德育讲座，辛玖雅想着自己好几天没出去走走了，就想约简卿一起去听，可是简卿说和曾重有约会，没时间，辛玖雅就一个人去了。
　　到了报告厅所在的大楼下，报告厅在三楼。玖雅去的有点晚了，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场了，同学们都行色匆匆，在进一楼的玻璃门的时候，都匆匆忙忙的鱼贯而入，一些大意的学生差一点就被前方同学大力甩过来的门撞到脸，有的已经撞到了鼻梁，在那“哎哟”地叫唤起来，随之就是一阵咒骂和抱怨声。
　　辛玖雅手里翻着简卿给她摘抄的这几天缺课的笔记，在推开门的时候，她一边看着手里的笔记，一边紧握门把，让门固定了几秒钟，好让紧跟在她身后的同学走进来，直到她确定门外一米远都没有人走近，才轻轻地松开了门把，让门轻轻地关上。整个过程她的动作是那么的自然，好似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跟在她后面进来的人都向她投来感激和赞许的目光，倪言知，刚好在这些人里面，刚才的一幕，他都看在眼里。
　　倪言知在楼梯口的一侧站着不动。辛玖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并没有注意到他。
　　“辛玖雅！”倪言知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叫住了她。
　　玖雅循声望去，当她看到叫自己的人是倪言知的时候，她的心脏又不争气地跳快了半拍。她走过去，略带讶异地说：“你也在这里……”
　　“怎么，你还记得我吗？”倪言知也有点惊讶。
　　辛玖雅心里一阵慌乱：“嗯，联谊会上不是见过吗？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撒了个小小的谎。
　　“哦，你好，我叫倪言知。”他伸出手去，“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辛玖雅说着老套的见面语，和他的手轻轻握了握。
　　“我们上去吧，讲座马上就要开始了。”
　　“嗯，好。”不知道为什么，听倪言知说“我们”，她心里很高兴。
　　进了报告厅，两人并排坐在了靠后的座位上。
　　很快，讲座开始了，这是一个视频和演讲结合的讲座，主题是“感恩亲情，你我同行。”主讲人是学工部的一名老师，他五十岁出头，戴着深度近视眼镜，身材瘦削，表情凝肃，不苟言笑，爬满皱纹的脸上，刻满了饱经风霜的岁月留下的痕迹。
　　一开始，视频的背景音乐在永久循环播放着《感恩的心》这首歌，然后就是各种电视、杂志、报纸和网络上流传的视频剪辑，内容多是父母亲含辛茹苦养育儿女，为了儿女的学业、工作、前途、婚姻买房等等付出的巨大牺牲，也有兄弟姐妹为了手足而辍学打工的事迹等等，每放完一个视频，主讲老师就讲评一番，这时候他就像换了个人，一下子变得慷慨激昂，手势丰富，他对视频里的父母大加赞赏，语重心长地教导学生，要感恩父母，重振孝道，说到激动处，他甚至捶打桌面，唾沫横飞，大有摧肝裂胆之势。
　　同学们都被那煽情的音乐和视频里的剧情或深或浅地打动了，甚至还能听见有的女生吸鼻子的声音。
　　老师的演讲声情并茂、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到后面，几乎快要捶胸顿足：“你们听听，你们看看，视频里的这位父亲为了给儿子攒够买房子的钱，硬是让家里人瞒着儿子自己得了癌症的消息，病的那么重了也不去治疗，直到给儿子买上了房子，他才肯去医院，结果啊，拖成了癌症晚期，多么伟大的父亲，多么伟大的父爱，我们的父母为了我们，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多么可歌可泣，感天动地的亲情啊，我们要懂得感恩，现在的社会，这一点是多么缺失啊，同学们……”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突然，倪言知站起来，打断了老师的演讲。
　　辛玖雅吓了一跳，她不知道倪言知要干什么。
　　所有人都循声看过来，看着倪言知，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有的说：“好像是‘高智神秘男’耶！果然爱出风头！”
　　“不知道他要提什么问题啊，真好奇。”
　　“这人谁啊，胆子真大。有个性！”
　　显然，主讲老师也很意外，他推了推眼镜，朝前凑了凑，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倪言知，竭力压抑住心里的火气，冷冷地问：“这位同学，你不知道中途打断老师是很不礼貌的吗？”
　　“抱歉我中途打断了您。”倪言知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着，“但是据我所知，演讲还有二十分钟就要结束了，一场演讲不是应该留给观众参与、提问的时间么？”
　　显然，老师对这个理由无法反驳，他无奈地说：“你要问什么问题，问吧。”
　　“老师，我想您刚刚说的那位老父亲，后面肯定是不治去世了吧，这位儿子肯定也买上了房子。”
　　“对，没错，所以说父爱很伟大……”
　　倪言知又打断了他：“但是我很奇怪，一位病人从发病初期到癌症晚期，这么长的时间里，他怎么能瞒得那么密不透风，他的儿子难道一点也没有发现父亲的不对劲儿吗？”
　　“这个……视频里没说。”老师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但凡是有点孝心、注意观察父母的儿子，都会发现他父亲生病了吧，是粗心大意没有发现，还是他很少回来看望父母？一定要等父亲癌症晚期，快要去世了，他才会发现吗？还是要等父亲把买房的钱汇给他，他才想起要回家看看父亲？”倪言知的语调开始一点一点升高。
　　“故事的结局我们肯定都猜想得到，儿子用父亲给的钱买上了房子，终于住上了属于自己的新房，但我们猜不到的是，当他看着偌大的房间，想着再也不能让他的父亲坐在房间里，一起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
　　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全场的人像被摁下了静音键，静的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见。
　　“这个，我无法回答。”老师开始擦汗。
　　“为什么视频里全是父母为儿女牺牲的例子而没有一个提到儿女回报父母，反哺亲情呢？为什么儿女们就那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父母的牺牲，用父母的牺牲来换取自己的学业、前途和住房？他们自己的努力哪去了？难道要等学业成功，安居乐业以后才去想着回报一下父母吗？对不起，晚了，你们也看到了，视频里说了，那些父母们，不是得了重病去世了，就是健康损害了，失去工作了等等！”
　　顿了顿，他接着说：“父母难道就没有他们的追求吗？没有他们的人生价值吗？难道为了儿女就要无条件牺牲自己的前途、健康，乃至生命吗？那即使儿女成功了，有能力照顾父母了，对不起，你遇上了中国人最为苦痛的一件事—子欲养而亲不待。”
　　停了停，他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换了一种诚恳的语气：“对不起，老师，我知道你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这种大肆渲染无条件牺牲的煽情讲座，只会起到负面作用。”说完，他向着老师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坐了下来。
　　辛玖雅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崇拜和欣赏的眼神看着他。
　　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热烈的掌声。老师不住地擦汗，恼羞成怒又无言以对，只好忿忿不平地宣布：“下课！”
　　这件事情过后，倪言知的名气更是如日中天，他在演讲上和老师的那番对话更是被口口相传，被奉为航大经典桥段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