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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喜欢ZERO吗 ...


  •   1986年,我刚学会骑自行车,那时还没有上学,整天骑着爸爸的那部老式车四处乱窜,不能坐到坐骑上还只能斜着身子站着踩。记忆在时间的涤荡中已是模糊,只记得当时很兴奋,那是秋天,天空很高很灰蒙,不断有黄叶飘下,那是梧桐的叶子,小城里的大街小巷都是很高的梧桐,落下的叶子脆而枯黄,一踩就响。很多年后我还记得那树叶漫天飘零的的情景,可是回头再也寻找不到。
      ZERO贯穿我记忆的始终,从小我们便在一起玩,抓蚱蜢,滚铁环,采木耳……他不算我邻居,只是一起玩的一堆孩子中有他。那个年纪关于他的记忆统统模糊,恍若尘烟,清晰的是他长大后的样子,眉目间带一点疲惫,神情淡定,笑容明亮。而当我想起他的时候总会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仿佛经历一场生死之战。记得有人说过:一个女人会把她爱的男人刻在心里一辈子,想忘也忘不掉。
      读小学时我和ZERO同校不同班,两个班的男生经常打群架,女生们就在一旁呐喊助威,我和他不打交道,直到我们都进入了美术社,每周三下午聚集在一个大教室里画画,周末还会出去写生,我和他总是走在一起,他画画很有想象力,画一棵树吧,他会添上一个个红通通的苹果;画一幢房子吧,他会在每个窗户里画一个人头;画向日葵他居然会画得比树还高大,黄色眩目的颜料铺满整张纸,明明是写生,他都糟蹋成这样,奇怪的是老师还老夸他,因此他总是得意忘形,时时炫耀自己,这让我很不服气。我们经常吵架,没给过对方什么好脸色,吵什么我全忘了,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当然也有气氛融洽的时候,他还会送些小玩意给我,弹珠啦,橡皮泥啦,他送过我一幅画,自称是自画像,画得五颜六色,乱七八糟,脑袋像个西瓜,还呲牙裂嘴,他很自恋地在旁边写着:你喜欢ZERO吗?我当时不屑至极,用鄙视的眼光瞪了他若干次,却还是收下来了。
      关于小学的回忆总是旧的,已成了黑白片,旧的课桌椅,旧的钢琴房,古老的百货商店,历史久远水泥铸成的滑梯……
      十二岁的时候我开始了初中,在那个中学我没有玩伴,被人孤立,我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只有沉默,安静地几乎不存在,有时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自己都怀疑患上了自闭症,放学后父亲经常会骑自行车来接我,那儿离他单位很近。我埋头学习,成绩优异,矮个子的我开始疯长,一直长到了一米六八,每天在法国梧桐下走,偶尔回想从前,觉得跟ZERO吵架的日子其实很快乐,只是不知到他去了哪里,一直没见过他。
      然后,时间回到1994年,我考上了市重点。开学的时候是金秋九月,阳光灿烂,我居然又遇到了ZERO,而且是同一个班,他兴奋地拍我肩:“KIKI!居然长这么高了!”我看着跟我差不多高的他,单单瘦瘦,眉目乌灵,笑容澄澈,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只是声音俨然是大男孩子的,很低很沉,丝毫没有孩提时跟我吵架时的尖锐,我望着他笑:“不会吧,我居然这样倒霉,又碰上了你。”
      十五岁的年纪,喜爱白居易的《琵琶行》,那样哀怨而又华丽的诗: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忧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时,梦啼妆泪红阑干。那时我一遍一遍地读得心头忧郁重重,有点不识愁滋味强作愁的感觉。
      可是就在那矫情而强作愁的时候,厄运却突然降临,父亲患上癌症到最终去世,最爱我的父亲一夜之间就丢下我去了远方,这宛如一个霹雷,击得我完全无法面对现实,从小就把我放在手心里疼的父亲,去幼儿园接我买一个棒棒糖把我放在他自行车前面回家的父亲,小时候每次给我洗脸我都要躲到桌子底下跟他玩捉迷藏的父亲,新年的夜晚抱着我去看烟火花的父亲……怎么就不见了?我一想到就悲痛得撕心裂肺。突然之间我只剩下妈妈相依为命。在父亲去世后很久,我才渐渐平复,但是以后我成了一个容易悲伤的人,妈妈每天要上班,我只有自己照顾自己,跟自己说要勇敢不要哭,看着书本经常就坐着发呆,夜晚会神经质地睡不着,又回到了初中时的自闭,长时间地不说一句话。
      在某天早晨醒来,发现掉了很多头发,素色的枕头上,纠结的黑发触目惊心,我抓了抓头,还好头发还在,然而此后的每个清晨,都会发现枕头上的一片凌乱发丝。当我的头发掉到只剩一半的时候我跑去医院,说是脂溢性脱发,也没有具体的病因,大概是压力太大劳累所致,不过医生让我把头发剪了,剪到很短,那样才会再长。于是我去剪了很短的头发,戴上了男生的帽子,我很不喜欢这样的短发,太不适合我了,就像一个男生,而我长发披肩的样子才淑女漂亮。
      那天是周末,我神情落寞地在街上走,逛到一家音像店,我眼睛盯着一排排磁带无目的地上下搜索。突然有人一把揭了我的帽子:“KIKI!哈哈,你怎么这个样子?”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ZERO!你怎么在这里?”
      “出来逛逛嘛。”
      我转过眼,看到他身旁一个女孩子,长发披肩小鸟依人的样子,一定是他女朋友了,我突然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为什么?偏偏在我形象这么恐怖的时候遇到他而且跟他女朋友?他望着我眉开眼笑:“KIKI,你的头真的很好笑,像外星人一样,哪儿冒出来的IT啊。”
      我抢过帽子,一言不发跑了出去。
      “你怎么了?怎么生气了吗?”
      “不要这样啊。”
      “啊,你哭了……”
      “……”他追上来,在一旁喋喋不休。
      我一面抹眼泪一面冲他吼:“要不是我得了病你以为我会去剪头发啊!剪成这样我也知道难看,你就觉得好笑是不是?”
      “对不起嘛,我又不知道你……”看我哭花了脸他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其实……我觉得还好啦。”
      “好你个头!这个样子明天怎么见人嘛?会被笑死的。”
      他转了转眼睛:“你是不是很怕明天同学笑你?”
      “是啊,都像你这样子笑的话,我都不想去学校了。”
      “没事没事,不会有人笑你的,我会想办法。”他忽然伸出手,帮我拭去脸庞的泪水。
      “你少废话了,你有什么办法?你又不是我。”我甩开他的手,用力瞪他。
      “他拍拍胸脯:“我有办法的,你放心好了!”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果然没有人嘲笑我的头发,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ZERO身上,因为,他剃了个光头,被一群同学围着当珍稀动物观赏,他戴个帽子缩着头坐在那里,不时嬉皮笑脸跟人吵几句。
      那天他站在我面前,拍着我的肩,挑了挑眉,很仗义地说:“我这可是舍生取义,帮你逃过一劫啊,打算怎么报答我呀。认我做哥吧。”
      我看着他,心里非常感动,都不知说什么才好,老实说,我从没想到他会去作践自己的形象,就是为了不让我伤心吗?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喜欢上了ZERO。在我这些年的生命中,有人为我付出很多我都无动于衷,可ZERO就是这一次,为我剃光了头发,我就要怀念他一生。
      高中三年我一直没长高,ZERO却长到了178,他执意认了我做小妹,什么都很照顾我,他长得很好,面容阳光俊朗,很多女孩子喜欢他,当时F4还没有出道,现在想起来,他还真有点像花泽类,只不过眼睛不像,他从不忧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是聪明伶俐。
      高三那年由于一场大病,我高考惨败,心灰意冷,从此隐姓埋名去了一个补习学校复读,为了心无旁骛,我切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
      一年之后,高考完毕后仿佛大赦出狱的我,吃了一磅重的冰激淋,拉了几个同学唱了通宵的卡拉OK,然后回家睡了整整二十八个小时。
      1998年,我进入了省城的某所大学,我没有刻意去打听ZERO,因为我觉得我们已经隔了很远,难以重逢,而我应该开始全新的大学生活,终于开始独立。可进去后才发现大学就那么回事,很多人读书,很多人恋爱,而我却显得无聊,ZERO的身影浮上我的心头,我认为自己并不在意他可他的影子越来越重。我很想他,而且越来越想。
      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是因为寂寞没有人陪伴吗?关于他的回忆越来越清晰,时常会想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画的乱七八糟的画,他教我做过的数学题,他为我剃光了所有的头发……这一切犹如昨日,想想就有些辛酸的甜蜜。
      如今,我是一个略微沧桑的女子,当我叙述这些的时候,心情平静,我和ZERO两个人,我们的路太长,时间太短,我们走不完。
      时间回到2002年,我大学毕业,那时我已联系上了ZERO,他在杭州,还在读书。我去做了离子直发,头发黑而且长,一直是我自己认为最好看的样子。然后我飞到杭州去看ZERO,这么多年没见,心中不是不抱有期翼的,无数次想象和他见面的场景,兴奋得有些忐忑不安,说到底,我一直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以前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只是我向来都迷糊,从没谈过恋爱,只是觉得心里如果想到一个人又悲伤又高兴的话,如果很想知道那个人的一切迫不及待想看到他的话,就是喜欢他了。
      当我出现在ZERO面前时,预料中的场景统统没有发生,他看见我有些惊讶,也没有特别惊讶,他头发微长,有些憔悴,没有以前好看,他对我笑,依然是眉眼弯弯很聪明的样子,却不见了少年时的稚气。我感到在我面前的ZERO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这种感觉让我陌生。
      他对我笑:“KIKI变漂亮了,我都快认不出了。”
      我看着他,我没有笑,仿佛完成一个仪式,我积聚了这几年的勇气一字一句地说:“ZERO,我毕业了,我来看你,我来杭州看你。”
      他保持着微笑,礼貌亲切却令我感到迷惘的微笑,他拿过我的行李,说:“我们走吧。”
      ZERO带我游杭州,我向往多时的人间天堂。我们走过了南山路走北山路,走过了断桥西冷桥,走过了苏堤白堤清河坊……那么多的盛景,走马观花地过,西湖旁有人拍照,有人划船,有人放风筝,吃爆米花,喂鸽子,阳光灿烂,波光粼粼,很热闹。
      我和ZERO并肩走,我们一直在交谈,也一直像好朋友一样从未冷场,可是我望着他,曾经那个阳光灿烂得一塌糊涂的男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有着略微沧桑感和淡淡烟草味道的男人。他抽一种“天地”的烟,深蓝色的过滤嘴,很别致漂亮,我说给我一根,我把它放到一个铁制的精品烟盒内,我说我不抽烟,只是收集而已。JAY有一句歌词是:一根我不抽的烟,一放好多年,它一直在身边。一根不被抽的烟,它大概很寂寞。
      我没有过问这些年来ZERO的感情生活,他也没有说起,他现在跟的是美国的导师,他说他要去美国拉斯维加斯,所以很努力地在学习,老师也一直器重他。我知道ZERO向来很厉害,即使在卧虎藏龙的浙大,他谈起将来显得很兴奋:以后可以到处飞,法国,德国……四处都要去考察……我说起以前的事,他也都还记得,只是显得有些遥远而已。
      前途不可限量!对于他,自有一片广阔的天空和华丽光彩的未来,只是他的世界与我渐行渐远,我还站在原地,他却已展翅高飞。
      突然我觉得很悲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沉默是身边流过的沙,时间造成的巨大鸿沟,从此难以逾越。仅仅是多年以前的老友而已,我们再也不会在一起两小无猜般亲密地玩耍了,他再也不会为了不让我哭而剃光自己的头发了,ZERO阳光的笑容,那些珍贵的日子,停留在我过往的记忆中,慢慢变旧,
      杭州,这不是我熟悉的城市,我曾很向往而把它列为心中之最,但我不喜欢,它很陌生,这真是令人难过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他很陌生还是它很陌生才让我难过。可是我要怎么样?要一座城完全符合我的完美想象而让我一见如故么?要一个人五年不变维持着我暗恋中的单纯少年形象么?我凭什么?真是愚蠢的孩子啊!
      我想,还是要结束一些幻想,沉灭一些记忆。
      离开前的那晚,我站在他楼下站了很久,看着他灯光照射下橘红色的窗帘,直到灯灭了,我才转身走,天下起了小雨,风很凉,吹到身上有些冷,路上有一个老伯赶着驴车走过,突然间我的泪就流了下来,很凶地流,止都止不住,很多年都没有流过泪了,这一流就流了一夜。
      半夜里我收拾行李,跑去火车站买票离开,我觉得火车站是一个适合离开的地方,列车在黑暗中轰隆轰隆地孤独前行,但是车厢明亮,周围那么多的人,我喜欢这么多人拥挤着度过黑夜。
      周遭的人看着我,可能觉得这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还在泪流不止的女孩有些奇怪,谁也不知道,当列车开动时,压着铁轨前进的声音响起时,我是如何地咬牙切齿,在心中一遍一遍喊着:ZERO,再见!ZERO,再见!ZERO,再见!ZERO,再见!
      ZERO,再见!
      回去之后他打电话过来埋怨:“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找你的时候只剩一张字条。”
      我说:“没关系啊,反正要走了嘛,又下雨,不浪费你时间。”
      他沉默了会:“KIKI是不是不高兴,我招待得不好,很抱歉。”
      “没有呢!千万别这样想,我在杭州玩得很开心。”
      “真的?”
      “真的啊。”
      “不骗我?”
      “不骗你!”
      “呵呵,那就好,有空再来玩哦。”
      “恩,有空我会再去的。”
      “那,KIKI再见。”
      “再见。”我挂上电话,沉默了很久。
      之后,他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直到他出国,也只是在网上留了言而已。
      我回来后留校了,跟一个追了我三年的男孩子在一起了,但是我不喜欢他,努力也无济于事。他说话时我心不在焉,他给我惊喜时我无动于衷,他亲吻拥抱我时我意存抗拒,一年后我们分手,我辞职去了深圳。
      换了手机号码,也没告诉什么人,大学以前的旧友,大都不再怎么联系。时光是淡化剂,大家都在为了自己的生活而打拼。深圳到处是高楼大厦,抬头望望都会觉得眩晕,车水马龙。流光溢彩,这是个花花世界,我却怀旧起来,时常想起童年,清晨坐在油腻腻的木桌旁吃六毛钱一碗的肉丝面,晚上睡在院子里凉板上乘凉数星星萤火虫,为了一只流浪的小猫偷偷地流眼泪,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过冗长的青石板胡同,那脚步的回响在我此后的每个梦中。
      我生活很忙碌,没时间看电视,没时间谈恋爱,只是脑中偶尔出现一些记忆的零碎片段,遥远而温暖。三年之后,我回到家乡,期间妈妈曾过来小住过一段时间,但住不惯又回去了,她宁愿守着那座老房子,一个人也觉得舒坦,那儿有她熟悉的生活环境,菜市场的气息,街坊邻居的声音,看着她戴着老花眼睛仔细看花花绿绿的超市广告单,唠唠叨叨研究去买什么好,我看着妈妈觉得有点好笑,心里却酸酸的。她在深圳买菜,看到小黄瓜两块钱一斤,心痛得不得了,觉得不可思义,还是在自己家里,她安静地坐在电视机旁打毛衣,跟邻居们扯扯家常,平凡的生活反而舒适。
      回家就过年了,买年货,敬祖宗,家里虽然只有两个人,也忙得热火朝天,因为我回家,妈妈显得比往常兴奋多了,忙这忙那,家务活也不让我碰,净让我吃。
      那天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妈在厨房里忙,不经意地说:“去年这个时候,你有个老同学找你,还提了好多东西来,一直忘了跟你说。”
      我漫不经心:“哪个老同学?”
      “就是那个个子高高,长得挺帅的那个,小学时就见过的啦,叫什么ZERO?”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不觉拔高三度“ZERO?他找我?他电话呢?留了电话没有?”
      “没有啦,他问你的电话,你那时不是刚掉手机么?我要他留下电话,他说刚回来没电话,后来一直忘了告诉你,你们老同学没联系的么?你不常说什么E-MAIL发达,什么人都找得到么?”
      连老妈都知道E-MAIL这东西了,我落寞地撇撇嘴,当年ZERO出国,我们唯一可联系的只有□□,可那□□号我早弄丢了。我慢慢地坐下来,真是讽刺,我知道他来找过我,但是我却找不着他。他在这个城市没有家,父母去了外地,他只有一个奶奶且早已去世。他是回国了吗?是回来找朋友还是专程看我?他在哪里?他过得怎么样?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内心却在剧烈起伏,我手中没有一根握着的线,什么都找不着……
      很喜欢几米的一本书《照相本子》。那是本让人怀旧的画册,每幅画都画了相框边,配上很童真的语言,翻开第一页便是“六年丙班”,是小学毕业的合影,画上的每个人都穿一样的衣服,规规矩矩站在那里,小脸蛋红扑扑地很乖的笑,天真无邪。曾几何时,我们都曾那样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无缘无故无爱无恨无所顾忌地笑过?我翻出所有的毕业照,小学时,大家不知离别的愁,都是一脸灿烂。中学时的毕业照,有了淡淡的忧愁,属于少年时那种清涩的忧虑,有升学压力等各种压力混在一起。而大学毕业抱头痛哭过后便各散四方,虽然惨烈,但此后的生活便冲淡了这离愁,因为知道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生聚散如浮萍,本是常事。
      其实说到底,我从来没有刻意去找ZERO,如果找应该找得到,而且他也没有过,因为只是朋友的关系,并没有生死相依。
      妈妈一直牵挂着我的终生大事,毕竟都二十六岁的人了,对着镜子也发现眼角的细纹,尽管有时候可以扮纯情,但毕竟不再青春年少,想起年少时的一觉醒来,枕头上纠结的黑发还是触目惊心。
      之后我又交了男朋友,同事介绍的,是电气工程师,整体条件都比我好。我们交往一个月便同居了。
      那一天我和男友逛深南茂业,手拉手上楼梯时被人叫住,居然是ZERO,生命真是不可预测,每一场的相逢,遇见,错过,都仿佛被导演精心挑选了时间,地点,以及人物。ZERO还像很多年前一样,总是一眼可以认出我,不管我穿什么衣服,换什么发型,和什么人。他穿着休闲装,头发挑染了淡金色,眉目间的灵气仍在,只是多了一份沉稳和成熟。他说他在深圳出差,一年前回到了省城工作,跑了那么多地方,曾为了出国而奋斗,却发现每个城市都是一样的,生活都是一样,走得越远就越思念家乡,只有家乡才是最亲切的地方。
      我笑着问:“现在住哪啊?成家了没?”
      “没呢?”他也笑:“住锦江花园那,离上班挺近的,”对我男友眨眨眼:“KIKI是越来越漂亮了,早知道出落成今天这模样,我读书时就追她了。”然后又对我说:“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漂亮呢?大概是那个超短的妹妹头和超大的眼镜……”
      我笑着一拳打过去:“还提当年的糗事?怎么这么不识趣?”
      男友揽着我的肩,对他颔首:“幸亏你当年没发掘她,不然我哪有今天的福气呀。”
      我抬手制止了相互的调侃,问道:“听我妈说,几年前你还去过我家?提了好多东西,弄得她老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他点头:“是有这么回事,那年回家整理老房子,顺便去看看你,谁知你不在。”
      我们寒暄了几句便分开了,留下了电话,可是我跟男友再也没了逛街的兴致,我沉默下来,男友问我:“你和那位是老同学?”
      “是啊,从小就在一个学校。”
      男友沉默了会:“他……大概喜欢你吧。
      我神经突然紧张起来:“不可能!你为什么这样说?”
      “没有为什么,直觉而已,一个男人的直觉。”
      “你直觉错误吧。”
      他看着我,很轻很温柔地说:“我的直觉你也喜欢他,这有没有错误呢?”
      我瞪着他,不动了,心里一怔。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是吗?现在我们在一起呀。”他抚摸我的头发。
      我望着他,突然泪水就流了出来,汹涌得无声无息,像多年前离开的那一夜一样,止也止不住。
      几个月后,又是过年,我回到家乡,特地去了省城找他,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住宅楼下的草坪喂鸽子,我感觉他越来越淡定,那份张扬与灿烂已收敛起来。他也和女朋友住在一起,是公司的同事,据说还是高中低一届的学妹。
      他拿着玉米粒往远处洒,鸽子咕咕叫着扑闪着翅膀,他说起女友:“你知道吗?她以前读高中时,也剪着和你一样的参差不齐的男生头,很可爱。”
      我笑了:“又来了,看来我当年惨淡的形象在你心中印象深刻啊。”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轻轻避开,他说:“KIKI变了好多,当年还真是个小丫头,我最记得你扎着两个羊角辫,背个超大的书包走得跌跌撞撞。”
      我还是笑,我都不知道还可以做出什么表情了,那天喝了很多茶,我没有告诉他我是专程来找他的,只是说顺便过来看看,只说改天去他家里坐坐。改天?那是什么时候?只是当时不曾想到,改天,竟是无期。
      过完年后我又飞回深圳,准备过阵子无论如何也要把妈妈接过去住,她年纪毕竟大了,一个人很孤独,当我看到她头顶上日益增多的白发,心里酸酸的,怎么会这么快呢?扎羊角辫玩跳跳绳似乎还是昨天,时光仿佛只浅浅地驻了一下脚,然后,小朋友们不见了,妈妈老了,我要结婚了……
      在我结婚后的一年,我接到一个电话,陌生温柔的女声,说是ZERO的女朋友,那头传来疲惫清冷的声音:“ZERO在三个月前过世了,是车祸。”
      我脑袋一片空白,手一松,手机“砰”地一声摔在地上,我跑去和她见面,身体一直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看到了她,很漂亮的女人,眉目间有淡淡的愁,但显然很沉得住气,我走到她面前坐下,她对我微笑颔首:“想喝点什么?”那语气,仿佛早已熟识。
      我摇摇手,完全语无伦次:“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ZERO不愿意,临走之前,他特地吩咐不能通知你。”
      我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杯子:“很痛苦吧?当时他一定很痛苦吧?”
      “恩,状况惨不忍睹,抢救三天三夜,最后陷入深昏迷宣告无可救治。大概是太不能入目,他才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我们是朋友啊,连最后一面也……”
      “很抱歉。”她双手交握在桌上,垂下了眼:“因为他喜欢你,喜欢你所以不愿你看到他难看的样子。”
      “什么?”我瞪大眼睛:“你弄错了,我不是……”
      “KIKI!”她叫我的名字:“听我说,我不会介意他喜欢谁,只是这些事我不说的话,你句永远不会知道!”
      我沉默了,很小心地看着她,还不能从悲伤而震惊的情绪中恢复。
      “ZERO喜欢你,他亲口告诉我的,只是他这一辈子都不打算让你知道,不让你知道,自己也装做洒脱无谓的样子,以为这样就可以过得很好。当我问他为什么和我在一起时,他说因为我和他喜欢的人很像,善良,胆小却又莽撞。像个孩子一样单纯却倔强得不需要保护。我问他喜欢的人是谁,他说叫KIKI,小猫似的名字,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你们两个人是有缘无份吧,他明明知道你也喜欢他,但是每次都错过,每当一个人鼓起勇气去找另一个人时,都是错误的时机,结果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彼此生活都安定下来,年少的情感也只能埋藏在记忆中。他是一个很快乐的人,一直都是,所以你不必太伤心。我今天来只是想看看,ZERO喜欢的KIKI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和你,像吗?”我打量她,想找寻什么。
      “长得不像,可能个性有些像吧,当年读中学时我也和你一样剪傻傻的男生头,很喜欢生物课,最爱看小说漫画。”
      我怔住了,当年有个人,为了不让一个女孩子哭,剃光了自己的头发,只能是喜欢那个女孩子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吧,而我呢?当年的我呢?两情相悦这回事,直到ZERO死后我才明了,还有什么意义?太迟了啊,两个人小心翼翼,不让那句话说出口,结果统统被时间判出局。而且,各自过着顺理成章的生活。
      临走前她对我说:“其实我觉得我比你幸运,虽然他心里想的人是你,但是是我一直在他身边,陪伴他到最后一刻。”
      最后一刻?我似乎才认清ZERO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不会在同一个空间呼吸,再也不会……我想哭,但是流不出眼泪,眼睛很痛很烫,没有泪水。
      ZERO,我喜欢你。这句话我一直说不出口,因为太喜欢,所以怕被拒绝,所以怕受伤,宁愿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你呢?是不是也一样?
      两个人短暂的一生,都不曾有一个拥抱,最亲密的一次,他为我拭去眼旁的泪水,说:“别哭了,我会给你想办法的。”
      想到这些,我的心纠结起来。
      ……
      2005年秋,我最后一次回到家乡,老家空置在那里,我收拾一些东西,准备把老房子给卖了。家乡变了好多,从前还是古老的小城镇,现在越来越现代化了,为了拓宽马路,那些梧桐被砍得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马路两旁的香樟。我望望天,依旧灰蒙,却没了黄叶往下落,老家的院子添了很多新面孔,我都不认识了,这就是物是人非吗?
      我站在布满灰尘的房间中央,不知做什么好,四处整理东西,都是一些陈年旧物,父亲的,母亲的,我的,都积满了灰,翻出一个多年前用过的画夹,拍拍上面厚厚的灰尘,打开了它,里面还有几张画,我抽出来,赫然映入眼的是读小学时ZERO送给我的画,画面上的小孩笑得呲牙裂嘴,很难看,旁边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字:你喜欢ZERO吗?我的心一堵,怔住了,下一刻泪水就肆无忌惮地流了满脸。
      06 01 24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喜欢ZERO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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