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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下午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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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窗外,笨重的挖掘机看起来像是在挠痒痒,黝黑的泥土吞没阳光。十月的气温还有夏天的残余。二十出头的女孩觉得热了,汗似乎在脊背上流。不该穿毛线外套,她想。然而她的耳朵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她看着窗外,像看着一部无声电影,电影里的人煞有介事。
时间。时间应该和耳朵一道走了。来过几个活动的人形,坐下,张嘴,闭嘴,然后走了,有的还会再出现一次。二十出头的女孩冷眼瞧着,却瞧见耳朵在一道门前试图偷听,时间紧跟着它。而在办公室里时间却遁形了。
耳朵鬼鬼祟祟地贴在门上。她渴望了解耳朵听到了什么。
门开、门关、门再开…无声电影包裹在二十出头的女孩周围。同样,她也在演电影给别人看。在别人的电影里,她是个冷漠的配角,冷漠得如同空气。
她站起来,因为模糊地听到了什么指示。她一把抓过柜子里的包,转过身来走向门口。二十出头的女孩将要下楼,你想要看清楚她的脸。
然而她丝毫不看你,她呆滞的眼神熟视无睹。她下楼的姿势摇摇晃晃,像久病的人,但她绝不会摔倒。理智的丝仍然能够抓住她散漫的心绪。
说她不看你,那是假的。最后的理智足够让她用余光把你收摄眼底。理智解剖一下你,再把你丢开。
最后一点理智,哼,真可笑。我比谁都清醒,看起来,疯狂令人垂涎三尺。
下了两层楼,她停下,掏出手机,拨了几个号码,并没有人接。
——我先走了。她写道。发完,她微微昂起头来,理智和疯狂暂时退缩,她略略轻松了一些。
周围正在施工,搅拌机吐出混凝土,水泥、沙子各各堆成几堆。二十出头的女孩重新低下头来,褶皱里盛满了灰的裤腿在她眼前移动。脚踩在沙粒上的声音叫人发慌。
拐了个弯,不锈钢柱子里变形的她渐行渐近。她朝右边的玻璃门里望去,她看到一个自己犹如漂浮的幽灵。
漂浮的幽灵穿过一条条街道,路旁是毫无二致的店铺。在她尚未到来时,
这个城市是模样已经被预料。二十出头的女孩想自己早已预料到的心情里拐几个机械的弯。
这个单调的城市有能力让阳光变得庸常。
她将要回去的地方,也许,她不会再回去了。
——你知道吗?做太阳要有怎样的包容心。太阳从不评价是非。无论是在蒸腾着混合气味的菜市场上,还是哪一天下午爬上一户人家的窗。
十字路口前面的菜市场,指引着回到寄居地的方向。脑中浮现黄瓜的刺,芹菜招摇的叶子。还有被许多人踏过黑乎乎粘着菜叶滑而黏的地面。蒸笼里上腾的热气,凉面摊浇出的醋味。
——你究竟是往哪里去呢?
——黑暗的菜市场,吞吐着许多家的胃肠。我在街这头彷徨。每天如此,最后麻木地沿此方向。
那一座桥,就在十字路口的东边。桥下的液体流 动缓慢,如同天天在自己身上流动的液体,粘稠浓郁。二十出头的女孩站在桥边,这时,却是在下楼之前的几天了。
她站在桥边想念很多人、很多事。她之所以想,是因为她感到恐惧了。人在面临恐惧的时候,总想逃回过去,不光是她,你我都是如此。
雪山脚下的小屋,黑铁锅里煮的豆腐,灯下妈妈摇晃的身影,切开黑暗的灯离天上的星星那么遥远。我们彼此之间是那么遥远。我就是你,可我们之间相隔太远。我们如何相识。
在桥上沉思,所以所有飞驰而来的一下变得如水般缓慢。时间错乱。水有那样的诱.惑,呼唤着沉滞的血液。软刀子割头的钝感,延迟死亡,延长疼痛。可我已感觉不到了。
二十出头的女孩,想念黑暗中微微发亮的温暖。这是阳光君临天下的正午,虚伪的外衣渐渐掩饰不住人类的躯体。
水毫不停歇地流,让久看的人眩晕。灰色的城市透不进一点清新。
从哪边走来的身影?黑色的身影敏捷地走到桥边。二十出头的女孩没有意识到,她的身边多了一位有目的的黑衣者。二十出头的女孩在想象跨栏的动作,之后是自由落体,之后是同水流一样的滞缓融入滞缓。
“还早呢。”
二十出头的女孩回过头,看到低垂的面孔。和一 顶罕见的帽子。
还早呢。不是吗?真的是还早呢。刚过中午十二点,下午还要上 班,离回到寄居地换一套虚伪,确实还早呢。离过年回到家乡也实在还早呢。雄心壮志,将来想要完成的事,一切都还早呢。
所以顺理成章地走下桥,忘记在桥上的胡思乱想;所以若无其事地说几句话,把耳朵和时间留下。所以无声电影包裹着二十出头的女孩,构成在黑暗中的小小空间。
即使菜市场熙攘之上的太阳西斜,渐渐冷却。
不用着急,还早呢。
而今天又在街头彷徨,不知该去哪一个地方。耳朵没有听见门内的声响,跟不上黑暗的光。多么希望那道光出现,再告诉自己一道神谕,夜里躺下时慢慢揣摩神的旨意。多走一步就会疯狂。这种不确定的温暖不能够很好地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