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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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世上的神兵利器都有自己的思想，他们被囚于神剑冢之内，静等着某一个人来带他们脱离百年的孤独。
我是浴凰。
我活了多久，自己也快记不清了。从我还是一颗梧桐起我就有了朦胧的意识。
尤记得成形时被蛊虫噬咬的痛，还有右长老手中深紫虫笛的低鸣。
他对我说，恭喜你，我的兄弟。
那时我与他俱未到凝成实体的地步，我只是觉得他比我见过的任何飞鸟都好看。
我的第一任主人是五毒的教主。
他接过我，一言不发地离开精疲力竭的七位长老，穿过茫茫林海，站到了一个带着面具的男子面前。
他一身蓝衣，手持诡异的巨弩，露出的半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主人吹动虫笛，蛊虫向着他飞去，男人没有还手，最后经脉尽断。
主人笑得很开心，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滴落在我身上。
后来，主人死了。
人类的寿命很短暂，在我还是一棵梧桐的时候我便知道了。那时有一对恋人在我脚下弹琴，待我打个盹醒来，他们已经垂垂老去。
即使主人是世间少有的强者，也无法逃脱轮回。
他总是在夜深时对着我念叨些不着边际的话，他说离近中原的地方有一块湿暖的平原，说那里有茫茫的竹海，还有黑白的异兽。
我知道他很想去那里，但他只是守在这圣坛之上，遥望天际。
主人走得很安详，倚在圣像上，嘴角抿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躺在他膝上，他右手抓着一块鬼面，现在想起来那应是唐门弟子的所有物，我击杀的那人，也应是唐门弟子。
我心中略有些沮丧，主人最珍爱的东西竟不是我，而是一块连灵识都没有的鬼面。
初升的阳光照亮了主人眼角的皱纹，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右长老带走了我。
她是一个很美的女子，做事沉稳细心，治疗的蛊术炉火纯青。
和主人在一起十多年，我第一次见她失控的模样。她跪倒在主人尸体边，捡起鬼面哭得很伤心。鸣雷惊蛰在她腰间发出舒缓轻鸣。
鸣雷告诉我，这是安魂的曲子。
再后来，我被奉进了圣坛。
我的骄傲不允许我选择一个弱者当主人，碰过我的弱者都付出了代价，或是手臂，或是性命。
我想，如果是右长老，那是可以的。
那个温柔缄默的女人终未成为我的第二任主人，她时常来圣坛看我，为我吹一首曲子，再把她的一天细细掰碎了给我听。
鸣雷对我说他们曾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主人遇见了唐门，后来就再也没有后来。
我看着右长老在自言自语中渐渐老去，为我吹得曲子也断断续续不成篇章。
最后有一天，她把鸣雷放在了我身边，连带的还有那一块鬼面。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右长老。
鸣雷和他的主人一样，话不多。他告诉我他活了上万年，痴男怨女看多了，也就不难受了。
那时我突然想起栖在我身上的青凰，拒绝了无数雄鸟，只为了等另一只彩凤。等了上千年，连最后涅褩的桐枝，也是她一人采集。
我这龟毛性格，也许就是她过给我的。
在鸣雷被我话唠折磨一个月之后，新教主由左长老带着进了圣坛。
她还是个小女娃，稚嫩的脸上有怯怯的笑容。
她的体质很适合练毒经，但她最后带走了鸣雷惊蛰。
鸣雷走得时候对我说，再好的兵器不去使用的话只能沦为摆设。浴凰，你该放下你的骄傲，否则你将埋没在尘埃之中。
我不置可否。
鸣雷不在的日子里我总对着那块鬼面说话，不厌其烦地问他蜀中是什么样子，威胁说要把他砸碎，转瞬又改口说带他回蜀中。
他不回答。
他只是泥土烧制的鬼面，而我是活了上万年的梧桐。
他不曾听，也不曾懂。
这种日子，果然很寂寞。
那日我一如既往对着鬼面絮絮叨叨，我遇见了我的第二任主人，山风。
他穿得很破，很瘦弱，一点前主人的血脉也没有。
他握住我的那一刻，毒火侵进了他的经脉。
“汝是何人，为何打扰吾之长眠。”我故弄玄虚地问他。
他忍着剧痛，答“山风…我需要…力量…如果能成为教主…就能…就能救她了…！”他断续的语言突然让我失去了兴致，收起了毒火，安静躺在了他掌间。
鸣雷说得对，我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
少年带着我走出圣坛。
『再见。』
我最后一次向着鬼面道别。
踏下最后一层台阶，我听到了清脆的碎裂声。鬼面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不知道为什么，我疼得如同初生时万蛊噬心。
山风带着我出现在了祭典上，记忆力那个小姑娘长成了雍容的妇人，她持着鸣雷，眼里的嫉妒一闪而逝。
『浴凰！你这个笨蛋』
『不是你让我找个主人的吗！』
我委屈地吼回去。
『谁叫你随便找一个人了！你让阑珊怎么办！』
我语塞。
那个小姑娘，原来叫阑珊。
五仙教里不知什么时候传出流言，若谁能让浴凰认主，那谁便是教主的人选。
手持浴凰的山风一出现，在教中的声望无形间就增加了起来。
“放了莺歌。”
阑珊盯了山风许久，终是挥了挥手，高声道：“放了人牲。”
几个长老皱眉，“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五仙教自古以教主为尊。”
她说这话时笑得很温和，只是握着鸣雷的手，用力到能看清骨节。
上一任教主没有子嗣，阑珊的继位是建立在过人天赋之上，五仙教以强者为尊，山风的继位，名正言顺。
我知道阑珊现在的处境有多尴尬，我一遍一遍向鸣雷道歉，他一句也不回答。直到交接圣印时才冷着声音说，“你无需道歉，五仙教需要的是能大杀四方的威慑，而不是我这样的治疗。”
那是我们第一次冷战。
阑珊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教导山风教主需要做的每一件事情。山风愣愣地听着，至于听进入多少，我也不知道。
我开始懊恼，我果真看错了人。
“我不想要浴凰，也不想当什么教主。”山风说。
阑珊像是听到世界上最好的笑话一般，掩着嘴轻笑，脸上浮现出怀想的神色。
“我还小的时候，我去圣坛见了浴凰。它艳丽妖冶得吓人，如同最奢华的工艺品。接着左长老对我说，不想死就别碰它。”她抚过手上的鸣雷惊蛰，“于是我放弃了我傲人的毒经天赋，带走了鸣雷惊蛰，修习补天诀。那时我想，能让浴凰承认，是多幸福的事情。”
我默然。
那时的我太年轻，太骄傲。总以为主人定是个盖世英雄，俯仰间敌人灰飞烟灭。
一个月过后，阑珊被遣到了五毒的边缘镇守。
这意味着我很久不能见到鸣雷。
『对不起。』我最后一次对他说。
『你身上承载着很多人的命运…别再这么浮躁了，浴凰。』
我和鸣雷的第一次冷战结束，历时一个月零三天。
山风的确不适合当教主，若不是有左右两位长老处理着教务，怕是早就乱成一团。
那个被他救下的人牲除了容貌一无是处，就连见到毒虫也要惊叫几声。
胆小如鼠的女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阑珊又一次出现在了我面前，语气里夹着掩饰不住的焦躁，“蛮族那群没脑子的也不知受了谁唆使，已经进军到无心岭了。”
蛮族我杀过不少，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力大无穷，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毒素的免疫力极其强悍。
我意识到，事情不好办。
莺歌已经消失三天了。
我隐隐猜到了她的去向。
山风终于带着军队准备平定这场可笑的骚乱，他站在无心岭顶端，看着蛮族首领抓起莺歌炫耀似的甩了两下。
山风的手冰凉。
“把无心岭以南割给我蛮族，我放她走。”
我冷笑一声，无心岭以南几乎占了半个苗疆，割让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我低估了莺歌在山风心中的地位，他举起我，宣布了后撤的命令。
我感到耻辱和愤怒。
毒火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了他整个身躯，不久他便烧成了灰烬。
弱者，不配成为浴凰的主人。
我看见蛮人手上的莺歌停止了挣扎，怔怔的看着那一抹灰烬随风飞走，眼泪自脸颊上滑落。
她咬舌自尽了。
阑珊指挥着军队用不大的损失将蛮族赶出了苗疆。
在众弟子的欢呼声中，她捡起躺在地上的我。
“你看，你的选择是错的。”她说。
她同样没有成为我的主人，她把我带回了圣坛，只在一个月一次的祈祷时来看我。
我想，这是她报复我的方式。
鬼面的碎片不知何时被清扫了出去，再也没有人会听我唠叨。
我想念主人，鸣雷，右长老。
还有那块缄默不语的鬼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