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傅清欢

1、空山

　　我望着眼前雾气沉沉的山林，模糊之间看见林海中有一间小屋子，在雾气之中轮廓模糊，只看清是灰墙青瓦，在这无人的山林里，却也不显得有多突兀，却像是世外桃源一般。我望着灰蒙蒙的天，都快要天亮了，怎么还这么黑了呢？
　　再望了望屋中尚且亮着的烛光，我犹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走向那间小屋。
　　林边有一条小路，铺了几块鹅卵石。雨前的空气极其湿润，我沿着这条小路走向小屋，踏起了一片泥泞，幸好没有我把我的白色锦靴给弄脏了。
　　小屋愈发的近，我看见屋外围了篱笆，篱笆用的木头削的很好看，也很整齐。
　　再走近，又看见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我穿过篱笆进了小院，看见小屋旁边种了好多不知道该叫什么的树，树上开满了白色的小朵小朵的花，满树芳华，美得惊心动魄。
　　我走到门前，抬起手反转过来微微握成拳，不轻不重地敲打着那扇有点陈旧的木门。起初的声音很小，但是屋里的人似乎没有听见，我只好越敲越大声，越敲越用力。
　　“吱呀——”门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音，打开了。我却没有看见开门的人。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恐慌，有贼？还是，有鬼？
　　我吓得全身一哆嗦，但我很快又沉静下来，别怕，别怕。我提起长衫跨过门槛，然后转过身来轻轻地把木门关上。
　　屋里很是干净，我带着泥泞走进来，是不是有些不礼貌呢？算了不管了，如果这屋里有女人我就以身相许给她，如果有男人我就以身相许给他老婆，如果他没有老婆我就，当然我不会以身相许给他，但是我还是会给他把地板擦干净了再走的。不过，屋子这么干净，怎么着也应该是一个女人吧。嗯！一定是一个很优雅很干净的女人。好吧，我勉为其难献身给她。
　　边想边走，渐渐看见一抹暖黄暖黄的光芒，一个女人站在炉灶边，旁边点着一盏油灯。女人拿着蒲扇，不轻不重地一下一下地扇着那火炉。我慢慢走近，本以为她应该是在煮药，不是只有那些煮药的才这么扇的么？可是，她是在做汤，鸡汤，加了人参。啊，我最喜欢的味道，我决定给这个女人献身。
　　我端详着汤，应该差不多了吧，好香，好饿。
　　我本想走近那女人，想给她打个招呼说自己冒昧走了进来，请她不要介意，给她留个好印象然后好献身给她。却不料她在我走近之前就已经转过身来，看也看我一眼就径直往屋外走。我一看此情此景，不禁烦恼，难道是我还不够有魅力吗！她怎么可以一眼都不瞄一下！太伤害我幼嫩的心了！不行，我一定要让她看我一眼。这般想着，我便抬起脚往他的方向奔去。而正在此时，一道亮白的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天，然后惊雷与暴雨同时到来，把我吓了一大跳，不知是何驱使，我心下一凉，迫不及待的往女子的方向跑去，直至看见她呆滞的坐在石阶上拿着个铲子不停地刨着泥土，我那个哽在咽喉的心才稍微落了下来。
　　女子纤长的手指裹着铁铲，一下又一下的刨着泥土。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水打在泥土上又溅起，女子的双手，衣摆，绣花鞋和白麻袜子全部都湿了，沾上了点点泥泞。我却看得出神，直至女子抱着一小坛东西走到我的身边，飘起阵阵酒香，我才循着酒香，失魂般跟着她那飘动的棉麻裙子，又走进了屋子里。
　　她拿着一块干干净净的白色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坛身，漆黑淡薄的眼珠子里只有那一坛酒，认真的眼神看着让人心碎。我望着那眼睛，心中很是纠结，为何她不肯看我一眼？有一股嫉妒和渴求涌上心头，却不知为何带着浓烈而汹涌的绝望。
　　擦干净以后，她把酒坛放在几案上，转身走入厨房，拿了两个青瓷杯子，很小，但是很精致。上面画了一朵墨荷。她把酒坛开封，酒坛里传出了一阵清香，西府海棠的味道，我甚是喜欢。她将酒倒满了瓷杯。
　　然后，她又转身走了，应该是回屋子里换衣服了吧。
　　我走上前去，站到案台前面，看见了酒坛，酒坛压着一张宣纸的纸角，再往上，宣纸上又画了一朵莲花。墨水深深浅浅地落在纸上，拼凑起来的却是一朵随风摇曳的墨荷，风姿绰约，千娇百媚。嗯，不错，有我半成功力吧。往下，我看见落款——予娇妻苏荷。然后是盖章，篆刻，上面写着，连墨。
　　很熟悉的名字。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天边的雨停了。我却想哭。
　　苏荷已经换好衣服了，正从房间里出来，我听着脚步声，正想着不能让小荷看着我哭，就惊慌失措的跑出去了，但却不忘拿走一杯海棠酒。
　　我站在窗边，往屋里瞅着，见女子已换了一身新衣出来。又是一身白衣，衣上又落了几块莲瓣，简简单单的款式，穿在她身上却如同谪仙下凡，娴静优雅。望着她，莫名的就有一种现实安稳，岁月静好的感觉。我想，我应该是想娶她了。然后又见她提着裙摆款款走近，于是我看清楚了她的样子。一双远山眉，双眼皮，一对杏眼，一个高高小小的鼻子，像樱花一样颜色的嘴唇，整齐和谐地拼凑在一张瓜子脸上。只是，她梳了髻，已经嫁了人。她的夫君，将她画成了一朵墨荷。
　　“小荷。”我喃喃着她的名字，声音不见颤抖。心中却像撕裂了一般疼痛难忍。
　　她带着微笑，伸出手抚摸着案台上的荷花，那双墨黑的眼睛里全是深情，是快要溢出来了。唇角扬起，嗜着浅浅的微笑。怎么有人能美成这般模样。
　　我怔怔地看着，马上又回过神来，转过身去，捏着手上的酒杯，在墙角找到一张小椅，把它抄起后放到篱笆旁边，我又坐了下去。
　　这时天已全亮，路边有上山砍柴的樵夫走过，我举着酒杯打算邀他们吃酒，不料他们却理都不理我，直直的走上山去。接连几人都是如此，我又觉无聊，站起身来把椅子放好，把酒饮尽，又回到屋中。
　　屋檐下的水滴滴落下来，打在铜铃上，叮叮当当的，好听的紧。屋里飘出阵阵汤味，愈发浓郁，不过，应该还要煲很久吧。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
　　苏荷站在墙壁前面，呆呆地望着什么，我听到她口里呢喃着什么话，她的声音真好听。我记得她以前也经常这样发呆，我的最大喜好，就是看着她发呆。两个人一呆，就是一整天。
　　苏荷的背影好美，好美，心下一动，我好想去那张放在窗前的案台前面，拿起毛笔，抽出一张宣纸，然后把她画到上面。这一次一定不会把她画成莲花，应该把她的音容笑貌全部画出来才是。她不是莲花，不需与清风相伴度过一生，她是人，我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我的小荷，很美。记得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背影，却撩拨着我的心。
　　突然，苏荷走上前去，然后手里拿着几支香，已经用火折子点亮。我看见她那十只青葱玉指紧握着檀香，我却闻见一种很好吃的味道。
　　苏荷躬着身子拜了两拜。她的发髻有些乱了，我觉得我应该给她好好梳一下。我记得当时我与小荷成亲之前，为了找个好命婆给她梳头，我找遍了整座山都找不到。回到家里却见她拿着把木梳坐在门槛上遥望，像望夫石一般。
　　星星点点的光芒迷乱了我的心，又见青烟缭缭升起。
　　我的目光随着青烟缓缓上升，然后看见墙上挂了一幅画，画上有一个男人，穿着白袍子，白色锦靴，手上拿着一朵荷花，开得正好。他有一双桃花眼，薄唇勾起，只有左脸颊有一个深深地梨涡，我看见他在微笑，朝着我的小荷在微笑，桃花满面丰神俊朗。
　　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没有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