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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春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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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喜床上,头上戴着沉重的新娘头饰,一块大大的喜帕遮住所有视线,低头可以看见自己艳红的喜服下摆,而抬头,只能朦胧地看到红烛的微光。
闭上眼,心跳始终平稳不下来。
半个月前,媒婆来说亲。那是墨府的最小的三公子,她偷偷躲在帘后听,媒婆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都说墨家小公子性子柔,好相处,必是个温柔体贴的,虽不像两个哥哥先后做了官那般有才干,却一定是个好丈夫。女儿家什么都是假的,唯有丈夫待她好才是真的。”
她听到这句,便用手绢轻捂了嘴低头淡笑,眼底泛起柔软和欢喜。
睁开眼,仍是暗红色的喜帕遮了满眼,她用手指拨弄最底下垂着的流苏。不知道待会儿伸手掀开盖头的人儿,会是怎生摸样?
还没有见到,就这般难耐,实在失礼。她娇羞地弯唇微笑。
然而她等啊等,外面的人声似乎已散尽,仍是没有等到她的良人。
兴许是酒喝多了,有些醉吧?她安慰自己,听说新婚的新郎总会被人灌许多酒,以表达庆贺之意。她于是放下心来……
沉重的头饰压得她脖子发酸,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揉捏两下,便在这时,烛光噗地一声灭了,她的心也跟着一跳,落入无边黑暗。
连喜烛都已燃尽,夜已深得不能再深了罢。然而,她没能等到她的良人。她顶着喜帕独自坐在那里,心头凉凉。那墨家小公子,年纪才刚到婚配,并未曾娶,没有填房,甚至连通房丫头也没有,她嫁过来就是正房,这些她都知道得十分清楚,那么,为什么新婚之夜要将她一人独自留在这?
作为新娘,一天未曾饮食,她却不觉得饿。
伸手扯住喜帕的下端——传说喜帕要新郎亲手掀开才最圆满,一个声音在心头响起,她一顿,放下手,继续枯等。
天色渐渐泛白,直到天光大亮,她只是垂着眼盯着喜服的下摆看,仿佛已成了一座泥雕。
忽然有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一步一步朝她接近,一直到停在她面前。她刚来的及抬眼,眼前一亮,喜帕已被人掀下。
目光相触。年轻男子身穿微微凌乱的喜服,眉目清秀温和,只眼下面的黑圈有点重,带着浓浓酒气。那么,也该是没怎么睡,醉了一夜吧?她的心落地。
然而接下来却是所料未及,男子退后一步,道:“让你等候了一整夜,抱歉。”顿了一下,“抱歉,你好好睡一觉吧。”说罢转身便走出了房,衣袂纷飞,一步也不曾停留,甚至,没有好好端详她的模样。
她目瞪口呆。
半晌垂下眼来,两行清泪默默流下。这便是她的良人了么?坐等一夜,只换来一句“抱歉”。
委地的喜帕上,兀自欢欢喜喜地绣着鸳鸯戏水。
日子一天天地过,她渐渐习惯了嫁人以后的生活。作为这个家的主母,墨念给了她很大权力——是因为他几乎不怎么管这个家,只仿佛一天到晚在外奔波。奔波些什么,她也只一开始了解了一下,无外乎一些产业之类,最关键是,墨念并没有与其他任何女子有来往的迹象。
这个墨家小公子,相处久了,的确发觉性格温和,从没有与她说过一句重话变过一次脸色,只是这样也很奇怪,夫妻间这样客气。没错,是客气,甚至连亲切都算不上,更别提温存。既然没有别的女人,为什么不肯与她亲近?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啊。她虽养在深闺,却也知道夫妻两个除了呆在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说话,还有更亲密的关系的。然而成亲两个月,墨念一次也没踏进过她的房门,除了新婚那天早上过来掀了盖头。
她现在的感觉是,她只是个摆设,一个丢不掉必须好好养着的——包袱。
这想法让她很伤心。谁能告诉她这是为何?
既然是当家主母,找人打听便是。底层的小奴仆必不会知道,她便找向来服侍惯墨念的。那些人开始不肯说,她生了气,便只好吐露实情:原来,墨念——她的丈夫,钟情于寤怀楼的当家红哥哥,当年甚至闹到了公婆头上,之后墨公用一个人情打发了那人,不许他俩再见面,也不许再有纠葛。红哥哥那一头算是答应下来,果真从未有过事端,但墨念这一头却十分不甘心,直到墨公再用那人的生意和性命来威胁墨念,这才消停下来,答应静心成家,不再胡闹。
若说之前她的心尚存一丝两点的希望和期盼,听闻这个事实,就如同一泼冷水扑面,浇灭了所有未死的星火。
原来,娶她实属勉强,只不过是奉了父命不得已而为之。难怪,连仔细看她一眼都不愿意。难怪……她跑回房里扑在梳妆台前大哭。这墨家小公子的确是个痴情人,但这情却不是痴在她头上,温柔也不是留给她的罢了。
最后终于稳下心绪,却仍旧不甘心。那个传说中的红哥哥,到底哪里好,她倒想看看。
像她这样官宦人家的女儿,千金小姐,本来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跑来这种地方的。然而她一咬牙,和陪嫁的丫鬟一道乔了装混进寤怀楼。到了地方才发现根本不用乔装的,本来男客女客就混杂,不想让人知道身份的自行蒙了脸便是,没有什么奇怪。楼里到处是轻纱帐或者珠帘,烛火又不甚亮堂,能看见人的身影却看不太清面貌。她跟丫鬟两人转悠半天,胆都快吓破了才终于见识到了那个“红哥哥”。
胭脂色的一袭红衣,领口开得很低,始终挂着戏谑一般的浅笑。她对这个“红哥哥”的印象只有两点,一个是,很难有男人可以将红色穿得这么风情而不艳俗,气质完全压过颜色,第二个便是,这个人看上去和谁都在眉目传情,和谁都有些暧昧,根本不值得自己的丈夫这般情深似海,苦苦守候。
只是,她为他不值,也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墨念并不会因此而改变任何。每天,墨念会跟她一起用早膳,之后出门,晚上基本也会回来一道用晚膳。同在一桌,却一句话也说不到一起,之后便丢给她一个孤寂的漫漫长夜。
一丝温存也感觉不到,心里荒芜的仿佛能长出草来。她只能每日以刺绣女红打发时间。大小按照墨念穿的衣服来比对。外裳,中衣,里衬,鞋袜,手绢,钱袋……一件又一件做下去,她丈夫从头到脚的尺寸她都萦记于心,却连人都没有碰过。
幸好,她做的衣服和小东西,墨念愿意穿戴,倒不至于一件件压在箱底,教她难以收拾。在妯娌间,她的绣工成了最好,只是这背后的苦涩,不足为外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