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窗》紫风

1、契子

　　我叫风窗，风雨的风，窗户的窗。

　　或许风中的窗户注定是风雨飘摇、摇曳不稳的，尽管之前的人生过得还算不错，却终于在我22岁时遭到了意外。

　　我生病了，一开始以为只是小病，毕竟我自幼习武的身体连感冒都好多年不曾得过了。所以在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时，我都没有太过在意。后来知道错得离谱，我居然得了癌症。是的，鼻咽癌。当知道自己病情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这肯定是个蹩脚的玩笑。直到住进四川省肿瘤医院，开始接受放、化疗后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住院治疗两个多月后我出了院，好景不长，过了两个多月，我的腿关节突然开始痛。那痛一天比一天严重，晚上尤甚。操碎了心的父母又开始带着我东奔西走的检查，只是这一切瞒着远在北京的姐姐。渐渐地，什么止痛药都不管用了，我又一次住进了肿瘤医院的病房。

　　姐姐已经回来了。姐姐上次回来度假就是在医院里陪我渡过的，本来过年想陪她好好玩玩，谁知道我们还是在医院里见面。当天晚上，我痛得几乎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姐姐泪流满面地坐在我的病床前，握着我的手喃喃地说：“弟弟，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姐，我怎么了？”我吃力地问。
　　“你发高烧了，40多度。”姐姐见我醒来，微笑着对我说。她脸上的泪痕还在，我知道她是在强颜欢笑。
　　其实我是想问她我的病情，不知道她是不是没听懂。
　　“小静呢？”
　　“她——，”姐姐明显停了一下，“她家里有事，先回去了。”小静是我的女朋友，我记得运过去之前有请她留下来陪我，她还是回去了么？
　　“姐，”我突然觉得好脆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说为什么？为什么我对她那么好，现在我生病了她甚至不肯在医院陪我一晚？”
　　姐姐温柔地替我擦去眼泪，哽咽着说：“没事，看清楚就好了。”

　　家里一直不同意我和小静谈恋爱，觉得她配不上我。可我是真心爱她的，曾经，年少不更事的我们甚至还有过一个孩子。我总觉得，真正的男人不能辜负女人，所以一直肯分手。但是自从我第二次住院后，她明显地对我开始心不在焉。从我们在一起，她总是以各种理由向我要钱：生活费、学费、买衣服的费用……同样是学生的我只能拼命打工，再就是从父母、姐姐他们寄给我的钱中拿出大部分给她。

　　查来查去，没查出个结果。也许，是查出什么了他们没有告诉我。好几次，我都看见了父亲和姐姐强颜欢笑时红肿的眼睛，他们也瞒住了母亲。

　　腿痛得越来越厉害了。每次我以为不可能更痛时，都会被证明是错的。姐姐已经回北京了，她每天都会打电话问我的情况。开始我还会跟她说上几句，渐渐地也就不再接她的电话。让我说什么？我除了痛还是痛，再没有别的了。

　　再后来，我痛得几乎夜夜不能睡了，胃口也差了好多，人也越来越受。家里来了络绎不绝的亲人来看我，每个人都摇头叹息，惊讶于我的憔悴。我已经卧床不起了，虽然时时都在床上，但是连安静地睡上五分钟都是种奢望。
　　小静再没来看过我。以前她每次来我都很开心，也许像母亲说的，我上辈子欠了她的，就是喜欢她。她最后一次来时，我还能偶尔下床。在她走的时候，我说：“你自己回去吧，我不能送你了。”
　　她居然一本正经地跟我说：“原也没打算让你送。我来的时候坐的人力三轮车，只要两块钱。再加上回去的，你给我四块吧。”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没有理她。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很执着地跟我要。呵呵，半个月前她说要电脑，我刚买了一台送给她。现在，居然要让我“报销”她来看我的路费。我们四年的感情连四块钱都不值。我骂了她，让她滚。此后她也再没来过。随后我便起不了床了。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小瑶和郑云居然不请自来了。
　　郑云是我的师弟，我师父一共收了十三个关门弟子，我排行第四。虽然我们拜师不像古代那么隆重，可也是正式上过香、磕过头的，师兄弟间的感情也很不错。其中以二师兄汪桦和九师弟郑云与我的关系最好，汪桦在南京上学，郑云念的大专，已经毕业了。
　　小瑶只是我的初中同学。确切地说，我们只同窗过一年，之后我便转学了。但她一直很喜欢我，我知道的。为此，小静甚至专门打电话去骂她狐狸精，觊觎别人的男人。她也不以为意，对我说不论什么时候我都可以去找她，她会一直等我。

　　他们说是来照顾我的。因为父亲要上班，姐姐在外地工作，所以照顾我的一直是母亲。姐姐正考虑是否辞了工作回家来帮母亲照顾我，因为小瑶和郑云的到来，让母亲轻松了很多。

　　然而疼痛的折磨逐渐打垮了我。曾记得，师父经常称我是他门下众多弟子中意志最为坚强的一个。但现在，我一心只想求死。那日，趁了母亲出门买菜，小瑶和郑云忙别的，我偷偷取了水果刀割腕了。然而，我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曾经，一个人能对抗三、四个小混混的我如今竟然没有力气用水果刀切断自己的血管！我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割破一点点皮肤。有血流出来，可伤口一会儿就凝固了。

　　割腕的事被郑云发现了，他当晚喝得大醉，醉了后哭着对我说：“风窗，你不能死！我不能没有你这个兄弟！”他酒醒后威胁我，如果我再敢自杀，他就马上去杀了他的父亲。郑云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抛弃了他们母子，并拒绝付赡养费，还多次羞辱他们。他曾动过杀了他父亲的念头，被我劝住了。
　　其实他多虑了，我根本就没有自杀的能力了。现在的我，真正的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小瑶还坚持要做我的女朋友。听说她的家人说如果她敢跟我在一起就跟她断绝关系，她哭着对我说：“风窗，你给我一点安慰好吗？”我悲哀地拉住她的手，如果我能好起来，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好姑娘。
　　“瑶，我爱你。”终于，我看到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一切苦难都回过去。

　　不久，我突然陷入了深度昏迷。醒过来时，我又已经身在医院。腿仿佛已经不那么痛了，夜很深，父亲和表哥坐在病床前陪着我。生病这一年多来，父母好像老了好多。
　　“爸，姐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多还有一个星期吧。”父亲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好久没有休息好了。
　　“爸，你睡会儿吧！”我感到一阵心酸。又看看了表哥，“表哥，你赶紧回家吧，我嫂子等着你呢。”
　　“不急，还早呢。”表哥柔声道。

　　我用力扯出一丝微笑，再次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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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奇怪！我的腿居然一点都不痛了！
　　我正为此而高兴的时候，突然听到母亲和小瑶放声大哭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我竟然不在床上，父亲、母亲、小瑶、郑云还有表哥，他们正围着床痛哭失声。而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张皮的人，那竟是我自己！

　　一瞬间，我明白了，我已经死了。
　　难怪，我的腿会不痛了。死去的人怎么可能会痛？
　　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样子，我忍不住想过去拉起她安慰一下，却只能愣愣地眼看着我的双手穿过她的身体。是了，我现在只是一个灵魂。他们看不见我，听不见我，也感觉不到我。

　　父亲开始给姐姐打电话。不要啊，现在是三更半夜，姐姐又身怀有孕，不要打扰她。我试图阻止父亲，可还是徒劳。手机里传来姐姐哭泣的声音，父亲哽咽着安慰她：“走了好，走了得好。吃了那么多苦，至少现在不痛了……”

　　对不起，爸、妈！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小瑶、郑云、表哥！我很想活下去，很想跟你们一起幸福地活下去，可是，我让你们失望了。
　　听医生和父亲断断续续的对话，我才明白，我的癌细胞早就转移了。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只是父亲和姐姐瞒着我，我也就遂他们的心愿不去想。

　　很快，父亲的表兄弟也来了，他们在商量如何办我的后事。我在一旁看着他们，母亲、小瑶和郑云依然在哭，我的心也充满了悲伤，很快，我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我发现已经在火葬场了。亲戚朋友密密麻麻地围在放着我的尸体的石床前，小瑶跪在前面，以未婚妻之礼送我最后一程。瑶，我这一生，终究是负了你！郑云在替我合上我没闭上的双眼，几次失败后，他失声痛哭。突然听到姐姐的哭声，姐姐望了一眼躺在石床上的我，面上更加惨白，双腿一软，小舅赶紧说：“别让她看了。”然后跟人架着她往外拖。我知道，她一定没想到她亲爱的弟弟会瘦成那样，所以才如此悲痛。我笑了，姐姐，终于见到你最后一面。大姑妈突然说：“快看，快看，流血了。”我回头，看见自己的嘴里果然流出了鲜血，大姑妈赶紧上前擦拭。姐夫念了悼词，然后转身伸出手抚在我的眼上，虽然他的嘴没有动，但我还是听见他在说：“风窗，姐姐姐夫回来看你了，你放心去吧！”

　　我再一次笑了，看见双眼已经合上，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轻得像羽毛一样，慢慢地向远处飘去。突然天下起了大雾，我知道，我该走了。
　　再见了，亲爱的爸妈！再见了，亲爱的姐姐姐夫！再见了，小瑶、郑云！再见了，所有爱着我的和我爱着的人们！希望我的离开不会让你们太难过！希望你们能好好地生活！

　　我怀着满腔的悲痛朝着浓雾飘去，四周渐渐只剩下白茫茫地一片。最后，我再次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