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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二十七
      郝仁回到乌镇会合的时候,龙聿正准备动身赶回上海。上海那边大战刚歇,正需要龙聿露面表态和稳定局势。
      走之前,龙聿极力劝凌律随他一起回去,好好养伤再慢慢探查,但凌律拒绝了。龙聿想调几个人给凌律用,凌律却也婉拒了。实在没办法,龙聿摘下自己的手表,默默戴到凌律手上,然后把手机放在凌律贴身的位置。
      龙聿毫不介意地捧住凌律的脸,将唇亲昵地轻轻碰了碰凌律的嘴,道:“你要照顾好自己,尽早回来。等我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完,马上就来找你。”
      凌律倒是挑挑眉:“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龙聿眨眨眼:“贾宝玉放心不□□弱多病的‘凌’妹妹,这一幕你总能体会。”语气轻佻,倒是似有几分逗戏之意。
      “林黛玉才华横溢,性情坚强,倒看不出被莺莺燕燕缠身的宝哥哥有什么能耐治病了。”
      “外疾无法,心病可医。”龙聿施施然地道。
      “系铃人自赞懂得解铃之道,也是新鲜。”若是凌律不想嘴上饶人,估计也没几个能说得过他的了。
      郝仁倒是被这两人之间奇妙,哦,不,微妙的气氛给镇住了。说是亲近吧,又夹枪带棒,说是互不相让吧,又比以前狎昵。
      等龙聿走后,郝仁以一种憋坏了却不知道从何评论的表情看着凌律。凌律耸耸肩,了然道:“别介意,新游戏。”
      龙聿回到上海,出其不意地反而跟李国庆站到了一个战壕里。他没有给林影湖任何提醒,直接就动用周家另储的资本力量敲了敲林家的手。
      林影湖倒像是有默契的。察觉到龙聿有动作,顺势就默默收了手,连电话也没给龙聿打一个。龙聿就是相信,林影湖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翻脸。经此一役,两人对彼此的脾性、风格有了更深的了解。
      凌律那边,龙聿必然是放心不下的。凌律身体还在恢复期,伤他的人也还没有查到,何况凌律还顶着查案的任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龙聿也一早想好了周转之法,他立马给许芸打了电话,表面上是为周家“求情”,话锋一转又说那晚不知道是她派来的人,现在马上把凌律的所在位置给她。这样一来,一是许芸绝对有能力保凌律安全,二是赔了许芸的人情,以免触怒。把凌律“还给”许芸,起码顺势表明了一个安抚的姿态。
      至于许芸是否在设计离间凌律和他……龙聿只字未问。

      玲珑剔透的乌镇,有一方长水穿流而过。江南之地,河桥众多,往来阡陌之路,影影憧憧,叠水而居。主水道上有一座及膝的长板石桥,极为简约,架在碧水河柳之间。石桥的脚下,一个身着中式长裙的女子翩然而坐。
      她的发丝纤长柔婉,娴静地垂在肩上,滑落到胸前。中式盘扣将她的皮肤衬得如出水芙蓉。她的眉宇淡淡的,神情也淡淡的,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眺望前方不远处的那边那座石桥,又仿佛是默然守望着长久未归的情郎。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毕恭毕敬地靠近她,微微鞠躬:“小姐,少爷亲自来接您,已经快到了。”
      女人动了动,仿佛没听到。末了,叹息了一声,融化在乌镇的微风之中。
      她想的却是,龙聿终究,没有再见她一面。
      龙聿派人将林巧巧带到乌镇,好生招待。虽然她去哪里都有人跟着,但也并没有限制她的活动。不过林巧巧很知趣,她一直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除了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她接到了龙聿约她见面的纸条,此外,她再也没有见到龙聿。
      这是时隔多年之后,她第一次单独跟龙聿见面。她尽量控制自己,控制自己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动作,控制自己的每一个眼神。而龙聿的态度,却完完全全是事务性的生意。先跟林巧巧把之前的过节说开——那口气,就好像他知道迟早要面对,所以是来完成任务的那般。然后龙聿又安抚了她几句,以免她来到他这里感到任何怠慢,影响他和林影湖的同盟关系。
      他俩的见面不到十分钟?不,不到五分钟?林巧巧不知道,她只觉得太快了。这一面,太快了。来不及更加细致地摹画龙聿那比年少时更加俊秀的五官,来不及近距离仰视他更加挺拔的身形,更来不及分辨他那冷静的语气中是否还能溢出一丝丝过去的温情。
      他从夜幕中来,匆匆从夜幕中去,仿若另有牵挂,无心久留。
      忽然,石桥边的林巧巧猛然站起了身,似乎是望到了谁。她身边的水道中,乌篷船晃悠悠地划过,她的目光越过空气中的悠然,紧紧锁住远处斜对面那边的桥尾处,一个男人的背脊。
      黑色的衬衣,静静立在白墙与柳枝之间,他仰望着二楼,似是在思考。
      就在林巧巧认出凌律的不多久,凌律就仿佛感知到了视线似的,不疾不徐回过头,越过乌篷连顶,捕捉到在水一方的倩影。他看不清那个女人,所以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忽然,他目光一闪,倒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将手插入裤口袋,慢慢踱上石桥,散步那般朝林巧巧走来。
      林巧巧一颤,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但又咬了咬唇,静待凌律的到来。
      不一会儿,凌律就兜兜转转,走近林巧巧所在的柳树下。旁边有青年男人试图阻止凌律,但看到凌律的脸,又交谈了几句以后,就退下了。
      林巧巧低着头,轻轻唤了声:“律哥。”
      凌律倒是笑了笑,道:“以前你叫我,是这么小心的吗?”
      林巧巧闻言,抬起头微微地笑了,美人如莲。
      凌律盯着她,感叹了一句:“你们都长大了啊。”
      没错,凌律和林巧巧相熟的时间,比跟龙聿要久远得多。那时候凌律刚刚到凌家,而林巧巧还只有几岁。作为凌家的新成员,凌律每年都受邀去参加林巧巧的生日宴。而作为林家的掌上明珠,林巧巧的生日每年都办得很是盛大。
      凌律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个安静而精致的小姑娘,一年一年地长大。林巧巧像她母亲,冰雪美人的样貌与脾性,从小就是这样。跟谁也不多话,对谁都保持礼貌,美丽得像一尊雕像。这女孩早慧,既不天真活泼,也不懵懂无知,只是那双眼睛,清澈而静谧,倒映着林家来来往往的宾客与觥筹。
      凌律与林巧巧相差了十岁,本应该没什么交集。但是,许芸却跟林巧巧的母亲渐渐地私交甚笃。当时许芸需要在凌氏站稳脚跟,林巧巧的母亲亦希望能一步步掌权,两人彼此欣赏,相互帮衬。
      偶尔,许芸也会有意带凌律过去,两位女主人之间商量事情的时候,就会安排凌律去带林巧巧玩。林巧巧有一个哥哥林影湖,但林家到很多年以后才让这个养子抛头露面,所以凌律也知之甚少。
      至于林巧巧……头几次见面还算安静娴然,真正接触下来,凌律觉得这姑娘——真是内外反差太大。林巧巧的外表有多高冷,骨子里就有多叛逆。她经常拉着凌律的手,要凌律带她去爬树。
      说起来,这还得托严青彤的福,从小到大凌律没少跟严青彤一起瞎折腾,什么爬树抓蛐蛐,养蚕玩游戏,样样试过,年年翻新。所以要带着养在深闺的林巧巧,凌律根本不在话下。
      更主要的是……除了凌律,也没人敢偷偷带林巧巧玩这些危险的东西了。
      林家的家教甚为严格,林巧巧从小就学古典舞,练到腿肿也只敢躲在房间偷偷地哭,不敢停练一次。那时年纪尚小的林巧巧喜欢吃荔枝糖,但就因为一门功课没上好,被罚一整年不准碰任何糖果。
      凌律给林巧巧还买过书,林巧巧每看完一本,凌律就偷偷奖励她一颗荔枝糖。但林巧巧连糖纸都不敢留下,每次吃完糖还得让凌律把“证物”带回去。
      林巧巧固然被母亲严格要求,但除那之外的所有人都是极为宠爱她的。她想要吃的东西,千里空运,她要学的才艺,必备最好的老师,她的生日,名仕名流悉数到场。
      渐渐地,她看淡了这些东西,也习惯了那些苛刻的要求。她用二十多年的人生深刻理解了她的家族教会她的两句话:“我们可以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但我们随时可以把它收回来”。
      林巧巧的性格和外貌皆承自母亲,不过凌律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她。熟稔也只是林巧巧幼年时候的事情,凌律后来跟凌家渐行渐远,便也鲜少跟长大后的林巧巧交流——直到少女时代的林巧巧和龙聿发生纠缠。
      “巧巧,我有话问你。”凌律倒不是来叙旧的,“还希望你如实回答。”
      看凌律这么严肃,林巧巧也褪去了笑容,恢复了那微微疏离的样子:“请律哥尽管问,能说的,巧巧一定禀实相告。”
      “你是否见过这张字条?”凌律用左手将字条递到林巧巧眼前,林巧巧刚想接过来看,凌律却早她一步又把字条收了回去。
      林巧巧愣了愣,仿佛不知道为什么字条在凌律手上,又为什么凌律会来问她。她点点头,说:“这张字条是给我的。但是后来却不翼而飞了。”
      “不翼而飞?”这个词引起了凌律的兴趣。
      “是的。这张字条……我本来把它好好地夹在我的书里,但后来就怎么也找不到了。”林巧巧很平静。好似这些说辞她早就有所准备,但又好像她天性就是如此淡然。
      “你……”凌律看了看守在林巧巧不远处的人,“觉得谁有这个条件,从你身边拿走它?”
      林巧巧微微低下了头,默然片刻:“谁都有这个条件。”说罢,抬起头用清澈的眼睛看着凌律。凌律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处在被监视中。
      “那么,你可否告诉我这次会面的对象、时间和地点呢?”凌律接着问。他估计林巧巧不会回答。
      林巧巧想了想,道:“时间和具体地点,很抱歉不能告诉你。会面的人……你认识。”
      凌律淡淡地看着她,慢慢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在上周五的晚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上周六的凌晨1点半,在民宿59号的二楼见的龙聿,对吗?”
      林巧巧微微瞪大了眼睛!律哥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如果龙聿已经全盘告诉了他,那为什么他又要来问我。
      林巧巧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凌律确认了。
      龙聿带凌律进入乌镇的那个夜里,凌律失去意识之后,龙聿在吊脚楼斜对面的楼上见了刚刚交换来作质的林巧巧。或许之后,龙聿就带着凌律一起转移到了枕水酒店之中。
      但是,是谁“偷”出了字条?是谁朝凌律的手臂射出了那一箭?是谁掌控了凌律的行踪,并且用朱红色的行李箱牵出一场“失踪”?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么目的很可能是让凌律怀疑龙聿。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凌律不得不承认,龙聿分析得很理性,如果没有许芸,没人能做到这样的环环相扣。
      但是,反过来细想。龙聿的嫌疑毫无疑问最大。字条是龙聿写的,林巧巧是在他手中控制,征地拆迁案跟他最相关。如果那桩杀人案真的是龙聿主谋,他自己又自导自演一出被人陷害的戏码,最后三两句话再来离间凌律和许芸的关系……那么龙聿,实在是心计太可怕了。
      然而最让凌律觉得疑窦丛生的,还是那一箭。无论龙聿和许芸之间在如何明争暗斗、彼此离间,将他凌律置于中间砝码,但凌律始终认为两人倒不至于真的来伤他。那一箭,不是来取命的,反而直奔手臂追踪器而去,这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令许芸来寻人而龙聿不放?
      凌律微微蹙眉。莫非这错综复杂的一切,有超过两方被卷入?不,或许没有这么复杂。不过,如果真的是许芸或龙聿中的一方派人来伤他……凌律相信,只能是龙聿下的手。
      许芸,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伤到他凌律。或许换句话说,许芸这个人要想做什么事,总有千万种途径,决不会选择让她儿子流血的那一种。
      而龙聿——为了达到目的,恐怕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来。
      林巧巧望着陷入了沉思的凌律。她的表情很清淡,静静地等待着。
      凌律的目光骤然一厉,抬眼慢慢看向林巧巧。忽地,凌律笑了,就像长辈看着初长成的小辈那般。
      他用一种很亲切的语气,不疾不徐地,像是极为关切的那般问道:“巧巧,你的孩子……如今应该也快8岁了吧。”
      只是这一句话,却如同晴天霹雳,将林巧巧漠然的表情碎出千万片惶恐。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急剧变幻着色彩,恐惧,伤痛,压抑的愤怒,悔恨,爱意,酸楚,她的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整个人紧紧绷住,就像被下了咒。
      凌律的表情仍然是和煦的,甚至是温暖的,笑容融化在乌镇微微的阳光中。那笑容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不适,亲近而柔软。凌律很少这样笑,好似要用尽他所有的暖意,去包裹内心的杀机。
      “有机会让我也见见。”凌律说,“毕竟也算是龙家的孩子,我给他带点礼物。”
      林巧巧闻言,脸都白了,无法说出一个词。
      凌律仍然慢慢地,表达他的意思:“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突然要跟龙聿联手,但我宁愿相信这是出于利益抉择,而不是情感清算。我答应了你们不告诉龙聿,我遵守了诺言,但这也不代表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会锲而不舍地把你们所有的底细都一个一个翻出来,直到掌握让他觉得有分量的秘密,否则他不会跟你们进行更深入的合作。但是话说回来……”
      凌律慢慢地靠近林巧巧,林巧巧睁大了眼睛望着凌律,退后了一步。
      “如果龙聿知道了你们的秘密,他还会跟你们合作吗?”
      林巧巧没想到,凌律会这样直白地跟她摊牌。她以为凌律会顾及凌家和林家的关系,她以为他会念及她和他的年少情谊。但是没有,都没有。
      凌律在威胁她。为了保护龙聿。
      好像是为了缓解林巧巧的紧张和敌对,凌律轻轻叹了口气,软下了身段,语重心长地道:“我希望这一切只是家庭的内部纷争,勾心斗角的最末,不要是生死两隔。我只是……”凌律望着她,笑容敛去了,严肃的,仿若是一个恳求,“希望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们不会赶尽杀绝。”
      林巧巧定了定神,勉强恢复了冷然的表情,道:“律哥,你多虑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上天赐给了我一个儿子,这就是最好的结果。我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只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只要大家好好合作,也就不会再起什么波澜。”
      凌律点点头:“无事最好。若是有事,只要放他一条生路,我就不怪你们。”
      林巧巧倒是笑了笑:“心计最可怕,最该被防着的,难道不是龙聿么?”

      二十八
      郝仁的调查有了很大进展。他的调查渠道,再连上龙聿的调查手段;龙聿派人在上海摸底,郝仁在乌镇查验,双方一对,很多事情倒畅通了很多。
      凌律在凶案发生的小区进行探查的那天,女子偶然出现的一幕,被监视器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郝仁把小区拍下的女子面容和在乌镇办理入住手续的女子图像进行了比对,发现就是同一个女人。然而当郝仁调看乌镇园区内的监控时,却发现女人进入乌镇景区后就“不见了”。镜头中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形,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女人换了衣服或者妆容打扮,从监控器中“消失”了踪迹。
      郝仁查了女子的行李箱,里面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因为龙聿已经通过上海的租房信息查到了女子的身份:杨丽蓉,24岁,是死者的同乡,而且就住在死者同一栋楼的相邻单元里,她在上海已经打工好几年,从事商场导购的工作。
      而凌律最大的疑惑,在于民宿59号。如果按照龙聿的说法,房间是由他的手下预订的,那为什么订房人又写着杨丽蓉的名字?有了林巧巧的证词以后,基本可以断定那张纸条与杨丽蓉的失踪无关,那么那个“神秘人”又为什么大费周章弄这一出很快会被戳穿的戏码?
      凌律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把他凌律迅速引到民宿59号的二楼,进行袭击。另一个就是,让龙聿受到怀疑。
      那场袭击也颇为蹊跷。究竟是致死未遂,或者仅是有意警告?是故意伤及右臂,还是无意碰巧?
      郝仁看见的袭击者飞奔在监控器中的影像里,凌律重看了很多遍。那人虽然步伐轻快,但并不让人觉得是职业杀手,反而有点慌慌张张,在郝仁的追逐下一路狂奔。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人的逃跑方向是有人指点的预定线路,因为躲过了多处摄像头,最终消失无踪。
      当龙聿确认杨丽蓉其人的时候,就变得非常紧张。他一个劲地打电话让凌律不要乱跑,要么躲在他之前安排的房间里,要么赶紧回上海。照龙聿的说法,他之前一直认定红色行李箱的出现只是一个巧合,是凌律多虑和误会了。然而看起来并非如此。
      龙聿和凌律都感觉到了。整个乌镇,似乎是一个陷阱。
      郝仁也劝凌律离开。凌律深思良久,看着白云卷着天青色,印着乌色的阳光。
      “如果我走了,一切的线索就断了。上海那边的现场处理得非常干净,但我一到乌镇,对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行动。也许所谓的‘对手’并不只是一方,但我却觉得,这里才是那场凶杀案真正的幕后较量之地。”
      “律,这场案子不值得你冒着生命风险去查!或许他们袭击你,就是要你不要插手,这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凶杀案。”郝仁很急切。
      “生命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凌律道,“一人已死,杨丽蓉已失踪。如果这个女人她是目击证人,那么她处在危险之中。如果她也是帮凶,那么会不会有人把她引来灭口?她不可能有让一个男人一刀致死的能力,她一定跟另一个人有联系……”
      “律!”郝仁打断了凌律对案情的分析,“如果那个凶手,就是袭击你的那个人呢?可以确定的是,你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很危险。”
      凌律点点头:“对。但郝仁,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在上海杀掉那个男人?”
      “你说杀人动机?我不知道……为了拆迁款?因为情感纠葛?或者……”
      “你刚才说,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凌律提醒他。
      “那是为了……制造争端?”郝仁想了想,“嫁祸给龙聿?”
      凌律笑了笑:“如果人是龙聿派人杀的,那么就是为了泄愤;如果不是龙聿下的手,那么就是为了嫁祸。若是前者,龙聿已经太危险,若是后者,龙聿也将在危险边缘。”
      “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一个诱饵。而龙聿,已经深陷泥潭。”
      “你是为了……龙聿?才急于把幕后的人诱捕出来吗?”
      凌律沉默,将视线转向了远方。

      成长有很多种方式。然而没有一种成长,不是以犯错和牺牲为代价。这种牺牲可能在自己身上,也可能在别人身上。
      用别人的牺牲换来自己的成长。残忍,却常见。而成长中的人,甚至意识不到。
      凌律早就敏锐地发现,回国的龙聿,变化非常之大。而回国之后的龙聿,更是变得彻底。从外表来看,龙聿好像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但只有亲近熟识的人才会知道内里的改变。虽然龙聿总是在凌律面前试图回到从前,坦诚,撒娇,甚至直言和争吵。然而这个龙聿,却根本不是以前那个。
      从前那个龙聿,弱弱小小的,却总是逞强。一双眼睛清澈而透着桀骜。凌律总是喜欢逗他,龙聿就会像只小猫一样气鼓鼓的,努力撑出强大又不屑的样子。那时候的龙聿虽然话语不多,也不讨喜,但是很温暖。
      是的,很温暖。这就是凌律在心底,给龙聿的最真实的评价。
      现在的这个龙聿呢。说是软颜悦色,说话既会服软又懂分寸,比以前不知道善迎多少倍。但实际上呢,心思深沉,做事冷酷而不自知。他可以把自己的未婚妻拿出去质换,也可以给他凌律下药,回国没几年就可以私通外人撬走自己家族的家产。
      龙聿好像还是如以往那般依恋凌律,关心凌律,然而凌律心里却清楚,自己只是龙聿一个未完成的情结。凌律也曾在最开始的时候,谨慎地,委婉地,给龙聿提出过一些工作上或者说人生上的建议。然而龙聿很快就有几十上百种理由反驳过来。
      他不仅要求凌律倾听他,更在期望凌律认可他,肯定他。凌律之前那个引导式的、评判式的父兄形象,龙聿已经不需要了。
      或许几年之后,这个认可他,肯定他的父兄形象,龙聿也不会再需要了。
      所以凌律干脆也不再提什么建议,不再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那就这样吧。静静地聆听,看着他走他自己的路——直到,看着他走到一条越来越危险的道路上。
      过去的龙聿,似乎不太有自信。凌律有时候故意激他,他知道他的潜力比想象中更大。然而现在的龙聿,却仿佛自信得听不见旁人的意见。凌律即便说了什么,龙聿也不见得会接受并且去做。
      凌律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龙聿跟他不该有这么深的纠葛,也不该有这么长的纠缠。
      凌律将龙聿狠狠推了出去,龙聿却又走近了回来。龙聿已经在独自迈步,而凌律又再次放心不下。
      也许这个案子。就是最后一次襄助了吧。

      乌镇的朝霞,晴暮,夜露,星曦,是四个最为美妙的时候。这里的时间格外悠长,安安静静的,凌律很早就会来到石桥边的早餐铺,点一碗江南特色的小馄饨。
      郝仁把他这种四处晃荡的行为称作“自杀”,凌律笑了,觉得改称“以不变应万变”才合适。
      一定有什么会发生。
      而另一边,在上海的龙聿,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受到重视的感觉。那是一种扬眉吐气的,腾云驾雾的,仿佛自我被无限扩大和美化的感觉。
      太美好。
      龙聿一回到周家,就按预想的那样马不停蹄地各路周旋。周老爷子刚开始躺在卧房里见了龙聿,后来龙聿帮着出面迅速做出了应对决策,着力挽回局势,平定人心,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受到上下里外的交口称赞。再后来龙聿回周家,周老爷子就死活要拄着拐杖拖着病体站在周家庄园外很远的地方亲自迎接龙聿。
      龙聿也很是诧异,他没料到周老爷子能做到这种地步。周语静的脸上都泛着光芒,那是一种为人母的纯粹的自豪和喜悦。周老爷子对她的态度更体贴了,甚至达到了嘘寒问暖的地步。周家上下对她们母子的目光全都变了,极为客气周到,言语也多是夸赞。
      其实对这些,龙聿也没有那么在意。这些人,如同墙头草,附着强者而生。只是当他的母亲默默把他带到他小时候住的卧房里,像童年时那般摸摸龙聿的头,然后轻轻把头埋到龙聿怀里,静静痛哭的时候,龙聿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烫碎了。他也湿红了眼眶,将母亲紧紧嵌进怀里。母子俩没有说一句话,却仿佛流尽了一生的委屈。
      更让龙聿觉得有成就感的,还是李国庆态度的微微转变。李国庆竟然像是把龙聿当成半个同伴似的,来拉拢他了。毕竟是商人,李国庆倒也没什么觉得拉不下脸的。有利益就谈。
      李国庆可能意识到龙聿或许也参与到此次的“联合绞杀”之中,但他应该对龙聿是主谋之一并不知情,或者他压根没想到龙聿有这么大的胆子,甚至这么大的能量。
      龙聿表现出来的态度是平静的,很谦虚。但在他的内心里,还是感觉很振奋,前所未有的焕然一新的振奋。他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开始,这只是开始……但仍然抑止不住。
      是的,他压抑了太久,筹划了太久,久到胜利来临的一刻他甚至感到空虚。直到看到其他人的眼神都成激赏,看到母亲闪着泪光的眼睛充满希望,他好像才忽然想起做这一切的意义。
      他要证明自己。他要让自己所爱的人幸福。他要推动整个行业的革新。
      所以龙聿给郝仁打电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是轻快的。他知道凌律做事有分寸,也能够保护他自己,何况许芸估计早已将凌律保护了起来。
      然而当龙聿了解到凌律的行动轨迹和计划时,他顿时紧紧皱起了眉。
      凌律真是太乱来了。这个家伙总是看起来稳重,实则喜欢冒险。照他这样以自己为饵,难保万无一失。即便有许芸派人布控,但也难经凌律这么胡闹。
      另一边,凌律思考的却是——为什么这几天的乌镇,风平浪静?
      从之前环环相扣的设计来看,不该是龙聿一走就如此平静的。除非……龙聿才是那一系列安排的主谋。不然就是,幕后操纵的人在观望。
      观望什么呢?若是观望,那也只有龙聿在上海的行动值得观望。从龙聿那边传来的信息,似乎是一切非常顺利。那么是不是,马上要出现下一步了?
      突然,行走在乌镇黄昏中的凌律感到一股幽暗的视线刺到了自己的背脊上。他敏感地略略回头,那道视线又消失了。天色渐渐暗下来,凌律有意撇开了人群众多的主干道,拐入了僻静的巷陌之中。他抬头看了看巷口的监控,隐形耳机里不出意外地传来郝仁的声音:“律,有人在跟踪你!不是我们的人!”
      凌律不动声色,继续往细长的小巷深处走去。天色渐深,乌镇朦胧的柔黄灯光雅静地纷纷燃了起来,将整个古镇的韵味渲染得神秘而深邃。然而凌律走着走着,却发现不对劲起来——背后的视线消失了。
      凌律回头,幽深的巷道被孤独的盏灯拉出长长的身影,别无他人。凌律思忖片刻,又返身,静静往回走。走出巷口前,他仿若不经意地又望了望监控。郝仁好似知道他的用意那般,压低声音道:“靠,那个人太狡猾了,他好像比我们更熟悉这里的地形和监控……人一下子又不见了!靠!”
      凌律倒是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但无论他怎么走,在主干道上来来回回,在小巷中穿来行去,也再没有碰过那道视线。一直走到近十点,乌镇夜晚沿着河坊的笼灯次第熄灭,徒留几条主要的石板路亮着灯。
      夜色浓墨起来,钩月边上的星星稀疏而冷漠。
      郝仁叹了口气,道:“律,要不今天回去吧,我估计他不会出现了。”
      街上的人确实越来越少,白日的喧闹也褪去了,一切显得近乎诡秘的寂寥。但就在郝仁话音刚落的那一秒,凌律突然看到一个黑色身影迅速闪进了一间沿河的屋子!那个动作,并不寻常,等待了多天的凌律犹如看准了猎物的豹子,瞬间就冲了出去!
      监控中心里的郝仁还没回过神来,凌律就跟着那人跑离了监控器的视野范围。
      乌镇沿河的两排小楼有一个特点,就是家家户户都可穿堂入河。小楼大门对着石板街道,穿堂过去就是主河道,也没有太多墙面的遮拦。而小楼近着河道的那一边,又有一条沿河通达的长长窄道,宽处留有台面阶梯,可容人拍照赏景,窄处却只有一脚宽,仅容一人勉强侧身而过。严格说来,这并不是一条道,而是一些多余延伸出来的地基。
      而凌律紧追的那个人,似乎是发现凌律追了上来,借助着这样逼仄的空间迅速移动,试图摆脱追逐。凌律也毫不示弱,紧紧跟住不放。
      “律,别追了!你现在完全在我们的监控视野之外!”郝仁一边调许芸的人去堵住两人,一边试图制止凌律。
      “他既然熟悉这里,就肯定会选监控死角活动。”凌律沉声答了一句。一个人来回走动了这么久,凌律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郝仁无法,只得根据凌律身上的GPS定位去判断围截线路。然而围堵布控刚做好,那个人就陡然一转,穿堂拐进了一家客栈之中。凌律也立即跟了进去。
      郝仁突然灵光一闪,好像想到了什么,说道:“他可能是在诱你!小心!”
      凌律微微喘气,笃定地回了两个字:“是的。”
      那人匆匆跑上二楼,似是无处可逃,就在凌律要抓到他的时候,那人从二楼阳台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河道之中!!
      凌律微微一滞,便也毫不犹豫,跟着跳了下去!
      两声巨大的“扑通”落水声像是古镇深夜的惊震钟声。
      郝仁终于又在河面监控中见到了两人的身影,然而只有一瞬,夜色中凌凌的波光和搅动的钩月水纹像是不详的美丽。
      郝仁张嘴想要喊一声凌律,但很快他就发现,凌律听不到了。
      凌律身上的通讯设备,入水应该就失灵了。乌镇往日碧绿的河水在暗夜中变成浓重的黑色,凌律在水中终于抓住了那人的衣服。然而很快,衣服被对方甩开,那人死命朝对岸游去。凌律的游泳速度很快,但那人在即将被凌律抓住的那一刻回身一拳,直直击向凌律还包裹着绷带的右臂!
      凌律疼得一瞬间差点失去知觉,本已麻木的右臂重新感到剧痛,凌律灌了一口水,延迟了几秒。那人重新赢得时间,狼狈地爬上对岸后,回头看了凌律一眼。
      凌律依然没有放弃,紧紧地追了上岸。两人重新回到岸上的追逐一路湿痕,仿佛已经无暇考虑监控的范围,这次的追逐完全在监控镜头之下。那人甚至忽然出声喊了一声:“救我!”
      在奔跑中,那人的头发逐渐散开,凌律这才发现,这个身形轻盈的人竟然是个女人。监控屏幕前的郝仁认出了那个身影,喊了出来:“杨丽蓉!”
      然而凌律已经听不到了。不过这并不影响凌律的判断。他一边追一边快速思考这个女人是谁,思来想去觉得应该就是失踪的杨丽蓉。
      从后面看她奔跑的姿势,凌律始终觉得极为眼熟。
      跑了一路,杨丽蓉猛地拐进了一处幽暗的巷子,凌律一滞,停在了巷口。
      他停住,仿佛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他慢慢,慢慢地没入了黑暗的巷子中。女人的背影让他确认了一件事:杨丽蓉,应该就是射伤他手臂的那个人。
      而这个巷子,是一个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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