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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青门引 第一节 台上的红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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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飞三月,碧波烟柳。
即使是在荒芜的赫连,也能感受到青翠怡人的气息。
我坐在镜奁前由着丫鬟若华为我梳妆打扮,哈欠却止不住地一个接着一个。
镜中的若华唇角抿了一丝笑意,细长的手指在我发间灵巧地穿梭,一边从镜奁里挑出一对多宝银钗在我发间比划,一边笑道:“公主何曾起得这样早过,如今为了阏氐娘娘的寿辰竟下这样的功夫,可见我们公主对娘娘的情意可不是说笑着玩儿的。”
我笑了笑,笑到半截却改了个口型变成了绵长的哈欠。
若华噗呲笑出声来,边哭笑不得地用银钗将刚编好的辫子固定住,边摇头叹息:“公主您不用说了,奴婢知道在您心中娘娘就是您的亲生母亲,娘娘待您就如同她的亲生女儿,这样的大恩大德您无以为报,如今这番功夫是为了哄母亲开心做女儿的当之无愧只是略尽绵力罢了实在无须太过计较,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涌泉之恩当海水相报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没理由到您这儿就断了去…”
我叹出一口颇为舒心的气,甚是满意地闭上眼睛,甚是满意地由她折腾我的脑袋。这丫头最近甚是灵巧懂人心意,甚是讨人喜欢,甚是对我的口味,最主要的是我调教得甚是成功。
正惬意地想再眯一会儿,帘帐却被“砰”地撞开“湄姐姐!”人未至,声已近。我有些无奈地睁开眼来,常棣小小的身影已经扑到我面前。娇嫩的嗓音中满是沉甸甸的不满:“湄姐姐你是坏人!说好的谁先起来就要叫醒另一个的!若华姐姐都快把你的头发编好了就证明你已经起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却不去喊常棣,常棣生气了!”说罢扭头撇我一眼,颇气势地“哼!”了一声,又把头别了回去。我看着她的一双手臂环抱在胸前,还未来得及梳理的额发在她脑门上摇头晃脑耀武扬威,巴掌大的小脸气的白里透红十分可爱,差一点儿没绷住脸色不留情面地笑出来。堪堪忍住笑意,我双手握住她瘦弱的小肩膀把气鼓鼓的小姑娘扳回来,正色道:“湄姐姐昨晚见你为了陵娘的生辰累得眼圈发黑眼角泛红,虽说这颜色搭得也算巧妙别致独具匠心,可寿辰嘛,自然是要喜庆鲜亮的颜色,这个黑的白的什么的都要尽量避免,你看若是这黑眼圈在,少不得要晕脂抹粉,这黑的白的可就都凑齐了,可不是不合称么?湄姐姐可是事事以你为先啊!”
我满意的看着常棣眼中的情绪从愤怒变为了解再从了解变成不解,最后包了一包眼泪可怜兮兮,甚是无辜地将我望着。
被晾在一边得不到重视也因我的动作无法继续帮我梳妆的若华待我说教完终于忍不住从斜旁插进来,脸上的笑容明媚而温暖,颇有涵养地将呆若木鸡的常棣牵到我的榻上,轻柔道:“看玉宁公主这急慌慌的样子,还未梳妆就急冲冲地来找你湄姐姐,当真是姐妹情深,可这个样子实在是不甚体面,落云!还不快来给玉宁公主梳妆打扮?真是失职!怎样伺候公主还需我来教你吗?这十几年来在赫连可不是白呆了!”落云战战兢兢靠上前来:“是,奴婢知错,奴婢这就给公主梳妆打扮。”
看着若华急得跳脚的样子,我不由地轻笑出声。若华幽怨的望了我一眼,转身从衣橱里挑出一套白底绣重瓣红莲的裙子。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若华竟会挑这套裙子。也套裙子的华美自是不必说,虽是暗红的绣线,却不知是什么丝捻成的,如水一般地柔和光亮,领子袖口的暗纹都是银线混了暗红的绣线绣成重瓣红莲的模样,在外面还还拢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冰绡,华美大方中也透出些许清高出尘,很是得我的喜爱,可我却极少穿它。自我初见这衣服欢天喜地地试过一遭就再未上过身。原因也简单,这套衣服广袖束腰,乃是中原款式。近几年来中原与西域各国之间的关系很是紧张,动不动就拔剑对弩。双方都坚决抵制外来文化,美人除外。但还有我不太能搞得懂的一层:这套裙子是我的师父,也就是父皇的军师柳诣从中原视察国情后带来的,照理说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他应该为赠我礼物而欢喜,可他的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还再三叮嘱我无事时不要多穿,问他缘由,他也说得泛泛,我很是不解。
不过,师父说的话我还是听的,我从小就跟着师父学习,和师父呆在一起的时间到比和父皇呆的时间还长,师父教我琴棋书画人生哲理虽然琴这一项用了笛子来代替,但无损他在我心中的光辉的无所不能的形象,甚至我私心里觉得这才是一个父亲应当做的事情啊如果师父是我的父亲该多好啊…
台上的红烛啪的炸开一朵灯花,一缕轻烟慢悠悠飘上来。
我拾起一支银簪挑了挑灯心缓缓道:“换一套。”
“公主既要表孝,今日是娘娘的芳诞,这样喜庆的日子定是希望能有一些惊喜不是么?况且您穿上这裙子就像草原上的赴铃花一样令人眼前一亮耳目一新呢!”若华依然苦口婆心地想要说服我。
毫不知情的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常棣故作老成地用食指点了点下巴压着嗓子跟着起哄:“虽说湄姐姐方才说过今日不宜穿白,但这个裙子的白完全是为了衬托这个莲花的嘛,那就要另当别论了,具体事物具体分析嘛。”说完似是觉得自己这番话说的妙极,摇头晃脑自我欣赏了好一会才安静下来。
指尖触到袖口的重瓣红莲,心里却没由来地一紧。
其实是有些犹豫的,这些年,我怀着正常的好奇心理,早就将师父的屋子明里暗里翻了个滴水不漏,只是有几个上了锁的盒子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于是我怀着对未知事物的敬仰,从师父房里顺了一包松子糖贿赂精器棚里的小绿教给我铁丝撬锁的功夫。这种功夫上手难,熟悉之后却极好用。当我小心翼翼地撬开第一个盒子的时候不禁失望非常,不大的盒子里冷冷清清,除一团红尘浊气再无它物,一边懊恼地想早知今日还浪费了那包松子糖当真是费得不其所,一边又福至心灵地想到佛家一句高深禅理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想来这盒子空空如也定是透着玄机,隐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打定了主意,我便先将这盒子晾至一旁,如火如荼地撬剩下的几个盒子,心想着可别再是个空壳子,那厢便再接再厉地地空空荡荡。我皱紧了眉头,心中极纠结:若这个个盒子都这样玄机深藏,那我得参悟到何时?但若是就此放弃也不是我赫连某人的风格几月功夫也就算是前功尽弃了,心中暗暗权衡一番,实在觉得此时收手当真是亏大发了,尤其是那包松子糖和我用来练手的各宫院墙门落可当真是对不住啊,对不住。于是我在心中默念了句师父教我的古训:天将量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念完后只觉精神一振,胸中一股热腾腾的豪气流成一条长河。
下个盒子果真不负众望,空旷的盒身里安安静静地放着一只精致非常的首饰盒,我精神大振,迫不及待地想打开镶了各种宝石的盖子,使了吃奶的劲却也掰不开,我,甚是沮丧。
不过还好,至少还有些东西聊以慰藉我受伤的小心灵,我叹出一口绵长的气来,捋捋袖子,开始撬最后一只箱子。
最后一只箱子很是争气,不大的盒子里整整齐齐摞着几沓蓝皮的册子。
册子装的整齐,却没有文题。我小心拣出一本来,慢慢翻开,书页泛黄,书中的字体清秀娟然,却又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观其内容,不过是山间小记,学习杂意之类,其意趣心思雅乐清新,倒像是出自一位女子之笔。
在师父房中的一个上锁的盒子里竟然有一个姑娘的日记,我颇感兴趣。
将册子大致翻过,终于在底页寻着了这姑娘的名讳,我看了看,又对着透过雕花窗棂的日头眯着眼再看了看,顿时,我的额头上唰地冒出一排冷汗。
青阮滟
记于崇光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