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涌》传隙

2、第一章 不巧

　　又是一条事后烟。
　　路茕然吐了圈儿雾，手肘一搁支着脑袋，表情像个小孩儿一样天真，话却说得恶心：“舒服吗？”幔帐里头的人弱哼了一声，翻个身答应着：“您舒服就行，子规可不敢说不舒服。”“咦——你叫子规来着？”少年舔了舔嘴角，将烟往玻璃缸子里一戳，灭了，“姓什么？”
　　“路爷叫雏儿，不是向来不多问的么。”模糊的身影坐起来，声音像剥开的莲藕脆生生，平添三分女儿的清丽，他径自地和上白绸衣，顿了顿，掀开幔帐：“杜子规。”
　　“杜子规？真不是个好名儿。”路茕然望着他，白绸衣没有新潮样式，只是服服帖帖地收了腰，随着走过来的动作，衣角款款摆了摆。“不是个好名儿——”杜子规一只手越过他拿起瓶洋酒，乌黑的碎发耷在额际，眼珠儿转了转，似乎在四处找启瓶器，“怎么说？”
　　“子规不是杜鹃么，和你的姓儿重了，”路茕然从他手里轻轻松松夺过洋酒，转了转瓶身，戴上西洋镜认真端详，“你听说过杜杜鹃？”
　　“……没那么讲究。”杜子规一愣，复而笑了，“再说谁没事儿像您一样问姓儿啊，”他软软靠回床榻，眼波轻佻，“都是寻欢的，隔夜忘。”
　　“一个雏儿，别装老风尘。”路茕然略有了些不耐烦，蹙了眉尖儿，小孩儿般的天真藏了起来，将酒放回架子，“杜子规是吧，这瓶不怎么样，改日我择个佳酿，你可赏脸？”
　　杜子规慵懒地抻个身子打个哈欠，“劳您费心。”

　　“喂？顾老板——”马靴翘在梨木桌案上，心疼地顾老板直哆嗦：“您先把脚放下来，咱、咱一切好说。”
　　路茕然一闪窘色，将腿收了，那不好意思的模样儿让顾老板心疑自己眼睛出了毛病，正欲咳嗽一声缓缓心气，路茕然已经换上一副劣童表情，西洋镜在鼻尖颤巍巍：“我今儿可专门带了洋酒呢，杜子规面子再大，也大不过——”“大不过您，大不过您。”顾老板搓了搓手，略一讪笑。
　　“您说笑了，我是想说大不过这洋酒吧？”路茕然话锋一转，利落地不留余地，眼睛里精光微妙。
　　“是，是是，”顾老板冷汗涔涔，转而也又小心翼翼，兜着路子绕着弯儿，“不然，我再喊云烟上去问问？”
　　“我看不必了，”路茕然起了身，整了整西服马甲的肩线，扯了下领带，“我直接上去，岂不是更好？”
　　“您，您别别别，”顾老板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面朝着路茕然向后退步，直摆着手，“子规真是不适，您这上去，见了也坏兴致——”
　　“哎？路爷又来啦？”路茕然正想挥开顾老板上楼，就听得背后娇俏的女声：“不是有雏儿吗？您拦着路爷做什么？”话在嘴边，云烟就看见顾老板使劲儿递来的眼色，一愣就是明白，吃吃地笑了，“花花公子口味换了哪，”她酒窝讨喜，甜地如盛了蜜，“可不巧哪，杜子规有客。”
　　顾老板默默心中一声哀嚎，忙是拾了把扇子给脸色阴沉的路茕然送凉风，“路、路爷，您消消火，消消火，这、这谁也想不到您不要雏儿要旧人哪——”
　　少年紧抿了嘴角，忽而一松手，洋酒落地，溅地一墙琼液，宛如鲜血抹得一般，屋子顿时四处生香，馥郁之极，却是气氛更加诡异。
　　顾老板正觉冷场，不知如何是好，只见路茕然勾了嘴角一笑，灿若千阳，眼睛灼灼生辉：“不碍事，我等着。”

　　从霞光退尽，炊烟袅袅，到蝉鸣声起，夜幕低垂。

　　路茕然已经是困的不行，呆呆盯着窗外连绵山峦、月上柳梢，忍住无数次抬腿走人的冲动只为咽不下的那口气。
　　这会儿又想发火的时候，云烟上前一声真情实意的抱歉：“路爷，子规的客散了——”
　　他正要冷笑，却又有脆生生的熟悉声音响在头顶：“我累了，路爷最多是能说上几句话儿，您还上来么？”云烟一时也尴尬，同他一起向上瞧，杜子规一袭红衣，衫露肩头，画着旦妆，艳丽无双，不合礼中自有风情。
　　路茕然西洋镜下的眼睛看不出神色，话说出口更是辨不出感情，只是风淡云轻：“并不好看。”
　　杜子规听了只扬声一笑，笑罢却才掩嘴：“好不好看，总不是画给路爷看的，路爷若不喜欢，别来看便是。”
　　“那是更好，”路茕然咬牙别过头去，目光不巧落在个白绸衣的琴师身上，他正弹着首欢欢喜喜不宜景的曲子，这一切都不关己的模样。路茕然突然来了心思，原本装作的淡然这下真成了淡然，“墙上还有些洋酒，你看何时舔了，免得浪费。”
　　杜子规“砰”地一声摔了雕花门，惊地窗外晚归的鸟儿扑棱棱飞了一片，路茕然心念刚才怎么就没注意，上前揽过那琴师耳鬓厮磨：“喂，你好戏看的可精彩？”琴师并不做声，曲子未停，身形一侧巧妙躲了。
　　云烟一面唤人将碎玻璃片收拾了，一面给厅堂面面相觑的客赔不是，终扫了眼他，叹一口气：“不过是图个有趣，您可是认真了？”
　　“不曾认真，只可惜了酒呀——”路茕然无谓地耸肩，转向琴师，“你叫什么名字？”
　　“云烟——”那少年敛着面容，五官轮廓在灯光下并不明白，声音却格外清晰。
　　“云烟？你和云烟姑娘一个名字？”路茕然饶有兴味，摸摸下颌。
　　“呃，”云烟登时反应过来，回头一脸的悲痛：“今儿您撞大运了，他是清倌，动不得——”
　　“怎么个意思？”路茕然刚刚平息不痛快的情绪，现在火快灭了又浇油，心里不由得复起烦乱，“有人儿累，还有人儿动不得？赶着我出门没看黄历把霉头全放我身上了？”
　　“也动得，也动得，”顾老板从柜台后边钻出来，生怕这摇钱树一怒之下再不光顾，急得满头大汗，“他、他愿意就动得。”
　　“还得愿意？我路爷——”
　　“路爷？”琴师突兀张口，一直都续着的曲子断了，让满厅堂的客都觉得不自在起来，纷纷向这儿看来。他隐在灯光里的身形如树挺拔，抬头顺了路茕然望去，那眼睛里揉了一团水汽般，迷蒙疑惑，人明明就在眼前，声音又不再清晰，轻和飘渺地好像从远处而来，“可是路公馆的路爷？”

　　“路爷，肯出多少价钱？”

作者有话说

　　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