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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章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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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扬州。
三月里的藏剑山庄一派春光盎然,穿着明黄衣衫的少爷小姐们背着轻重剑来往匆匆,不时还能听到剑炉里的铮铮打铁声。然而出入大门的山庄弟子们都被门口那位站着的苗疆男子所吸引住了,作为天下数一数二的江湖门派,山庄弟子们见过不少其他门派弟子,但苗疆一带的五毒教几乎是不参加名剑大会的,而且因为二庄主和教主曲云的关系,他们也鲜少提及五毒教,可看那男子的装束,分明就是来自苗疆一带。只见那男子头戴沉重的牛角帽,脖子上也挂着银光闪闪的项圈,半边胸膛和平坦的小腹完□□露出来,肌肉结实却又不夸张,在银饰底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苗疆式的奔放美感。他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就看到一位女弟子出来迎接他,并把他带到了山庄内。
“师兄他还在忙,很快就会过来的了,请蛇影公子稍候。”女弟子把他带到了一间房内,并为他端上一杯茶,之后便退了出去。
“哦,那谢谢啦。” 他温和地笑了笑,露出了几颗好看的牙齿。
然后他站了起来,稍稍欣赏了一下房内珍藏的古董和字画,不过他确实是不太精通,看了那么些年了,依旧没看出什么端倪。这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他回头,发现那是一位穿着明黄衣衫、束着高马尾的藏剑弟子,右手还兜着一个长方形的檀木盒子。
“叶弦歌公子,你看起来很忙啊。”
叫叶弦歌的藏剑弟子把门给关上,并放下了盒子,看着他的脸色有几分阴沉。
“怎么了,有人得罪你了?”蛇影笑眯眯地为他斟了杯茶,放在了他的面前,“喝杯茶消消火。”叶弦歌“哼”了一声,便一屁股地坐了下来,一口气就把那茶给喝光了。
“来,说说什么事儿。”蛇影说着也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水,端了起来。
“唉!说起就心烦,最近那群唐门的人整天在晃来晃去的,真把这儿当他们家了!”
“唐……门?”他挑了挑眉,然后低头缓缓地噙了一口,这茶估计是刚刚泡的,苦涩得很。
“是啊,他们总是要说我们的五庄主抢走了他们的小姐,说什么也要我们把人给交出来。五庄主神龙见首不见尾,你说,让我们上哪儿找人去!?”
“唐门小姐……我记得,唐傲天的女儿似乎只有两位吧。”
“没记错的话,他们说的是唐小婉。至于大小姐吧……倒还真没怎么听说过。”
“也没什么好说的。”蛇影放下了杯子,似笑非笑,“唐傲天也不见得想认他这个大女儿了。”
“唉不说了不说了,下次再来找麻烦就一重剑抡过去算了。来,你的万鬼已经修好了。”叶弦歌说着就把盒子打开,推到了他的面前,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把胜似白璧无瑕、稍稍弯曲的虫笛,似乎是由上等的象牙雕制而成。笛子做工精美,细致巧妙,其中还缀着一颗湛蓝的宝石,蓝得恍若那碧波大海。
蛇影把笛子取了过来,认认真真地端详着,手指抚过笛身,不禁赞叹道,“不愧为藏剑山庄,连那细微的裂缝都修复得几乎看不见了。”
“那是自然的。”叶玹歌有几分得意洋洋,“不过兵器都是有灵性的,你要是再粗暴些,我可不肯定能救回来。而且现在讨伐红衣教的人开始有些少了,真龙谱掉落几率越小的话,这武器能造出来的几率也自然小了。”
“我懂的,以后我会多加小心。喏,报酬在这。”他说着从身上掏出了一锦袋,直接丢给了叶玹歌,叶玹歌抬手接住,稍稍掂了掂,便收了起来。蛇影忍不住问了:“你就那么放心,不怕我使诈么?”
“嘿,你都是我认识多年的熟客了,还不清楚嘛,而且这算得了什么?别说金子了,就连兵器我都能说出它重几斤几两几钱。”叶玹歌甩了甩脑后的马尾,站了起来,“不说了,本少爷约了人,你要喜欢的话就在山庄里溜达吧,我就不招呼你了。”
“哟,是约了秀坊娘子还是哪里的姑娘?”
“多、事!”叶玹歌没有直接回答,开了门就像小鸟一样地跑了出去。蛇影跟在他身后,门外正是藏剑山庄那棵百年海棠树,粉紫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美不胜收。春日的阳光不算刺眼,而叶玹歌正朝着另一红衫铁甲的将军的方向而去。他倚在门边,看那将军与叶玹歌相望的神色,真是温柔至极。他忽然就想起了在几年前他的心中也有这么一个人,他也曾愿意跟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那个时候他还不叫蛇影这名字,而是都铎。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什么都不复当年了。
他摇了摇头,把万鬼背在身后,便往大门而去。
***
三年前,都铎从五毒来到这个江湖以后,便开始学会了如何一个人生活。他不甘于靠着玛索留给他的财物碌碌无为地生活下去,便开始用着自己所学来维持生活。正巧那时江湖上开始了各式悬赏,只要是付得起酬金的人便可雇人去杀自己的仇家,其中也不乏各门各派、臭名昭著的汪洋大盗。而从那以后,他便当起了所谓的“杀手”,以获取大量酬金,之后,他在江湖上渐渐地就有了名气。为了不被唐玹发现,他便换了个名字——“蛇影”,人们都道蛇影心狠手辣,常用千毒万蛊把人给活活折磨而死,都铎一概笑而不理。他自认杀的都是该死之人,没什么过意不去的。唐玹一事确实给了他很大影响,他当时也对唐玹恨之入骨,巴不得将对方煎皮拆骨,但是后来日子过去了,有些事情就渐渐地被冲淡了,而某程度上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这种生活方式,并不坏。他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尽管一辈子留在苗疆可以很安稳,但那绝对不是他所想要的,在这程度上,似乎对唐玹还算是推了他一把。至于感情被欺骗一事,都铎已然看淡,权当那段日子被疯狗咬了,他又何必自贬身价、跟一只狗计较?这样子想想,日子就好过多了,总比日夜念叨着报仇要好。他见过不少这种人,在大仇已报之后反而疯癫而死了,因为他们生活下去的动力就是复仇,所以一旦成功了,整个人反而还失去了活下去的目标。活着,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生活。玛索师父说的那些话其实还是有道理的,所以他决定,这次就听听师父说的话吧。
他在江湖上游走了一段日子,自然就知道不少消息,唐书雁已经被乌蒙贵弄成了个尸人,本来他也想替依莲报仇什么的,不过她也算得了报应,就因此作罢。至于唐玹,他并不清楚,隐约只能知道他大概是回到了唐门,唐傲天也似乎更看重他了。他不知道为何唐玹能得以逃离乌蒙贵的魔爪,心想要是唐玹变了尸人,他一定能仰天长啸吃上满满好几碗饭吧。江湖上跟唐玹不相上下的恶汉实在不少,都铎已经对很多人持着冷眼旁观的态度了,他也不想跟谁一起过下半辈子,因为当初爱得太轰烈、下场太惨淡,他早就没有力气去爱上谁了。不过最近他也有些寂寞了,他想,要不就收个徒弟好了,让他继承衣钵,追在自己身后师傅师傅地喊,然后他只要有个人能帮他收尸就好,其他不敢奢望太多。
都铎边在扬州街道上穿梭,边想该到哪儿捡一个徒弟比较好,这里一带的不是藏剑山庄的弟子,就是七秀坊的。而来到这里的少年少女们,都是冲着俩地方慕名而来的,他坐在茶馆里喝了一个下午的峨眉白茶,也没瞧中哪个特别有灵气。想着这一时心血来潮,居然也遇不上合适的,真是有点丧气。正在此时,忽然看到附近的百姓都围成了一个圈,时不时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讨论什么。都铎正好闲着无聊呢,给老板娘付了茶钱就翻过了那低矮的围栏。他走近一看,发现正是个十七八的青衫公子,地上摆着些字画,说是为了安葬刚去世的娘亲。都铎蹲下去看了看,觉得其中的一棵百年老树画得特别好看,古木参天,高耸入云,让他想起了他的小树屋。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那画,便抬头道,“这个,多少钱?”
那公子抬起头来看他,清亮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还有几分喜悦。他缓缓竖起了两根手指,道:“两贯钱。”此言一出,大家都不禁哗然,心想这又不是什么大画家,不过一个普通公子罢了,居然还敢出这种价钱。都铎摸了摸下巴,他修万鬼也不过五贯钱,这小子一开价就要那么多,还真是有点狮子开大口的感觉。
“……能便宜点么?”他道。
那公子眼里的亮光渐渐就黯淡了下去,道,“小生本以为你是识货之人……如果不是实在缺钱小生也不愿贱卖自己的画。即使是少,至少也得一贯钱。”
众人又是一阵嘈杂,都铎觉得这小子还真是傲气得不得了,难怪坐了一天都没人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就听到了一阵粗犷的喊声,人群连忙作鸟兽状散去,似乎是害怕得很。他抬头,便看到几个穿着盔甲的彪形大汉在粗暴地赶走围观的群众,看那打扮似乎是神策军。
“走走走!走开!都干嘛了?!挡着爷的路了!”
“这都干嘛呢?!嗯!?”一个神策军叉着腰,睥睨着那青衫公子,附近的人都躲得老远的,只有都铎淡定地站了起来。
“小生娘亲过世了,为了置一副好棺木,只好到这街上卖一下字画,请各位大爷高抬贵手。”他说着作了个揖。
“切!就这点烂东西。”那神策军朝地上的画忽地吐了一下唾沫,“谁允许你在这里卖了,不给钱你就别指望能呆下去!”
“抱歉各位军爷,小生还没卖出一幅画……”
“谁管你啊,爷正想去喝几壶小酒,酒钱也得付吧。”
“对不起,小生真的没有一点钱。”
“没有是吧,给我砸!”那个人一声令下,跟在他旁边的神策军连忙冲了上去,把那画狠狠地撕了,那公子眼里满是焦急,想要上前去阻止,却被人推倒了一边,身上还挨了几脚。都铎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扬长而去便罢了,只是那神策军竟然就捡起了他看上的那幅画,“嘶啦”一声地就把画给撕成两半了,他便不禁抬了抬眉,心想这还真是不能不管了。
“喂。”他忽然朝那人喊道,那人疑惑地瞪了他一眼,朝他吼了声:“怎么,想帮忙吗?!”
“那么大声干嘛,你看看你肩膀。”都铎用虫笛指了指,露出了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那人顺着他的眼光看向了自己的肩膀,忽地就吓得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好大的蛇啊!!”他这么喊了一声,只见一条青蛇和一条白蛇正盘缠着趴在了他的肩膀上,跟他直直地对视着,然后其中的一条蛇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吓得他两脚一软,便瘫倒在了地上,没几刻,他忽然口吐白沫,躺在地上痉挛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其余的人都吓得停住了手脚,皆望向了都铎,都铎笑着把笛子放到了嘴边,随意地吹出了几道音符,那几个神策军便立刻觉得头昏脑涨,呼吸不畅了,而刚才那想报复的心都没了,借着机会就匆匆跑去,谁知不小心就东歪西倒地摔在了地上,连忙便爬了起来,颠着大屁股跑走了。都铎勾唇一笑,把那虫笛收了起来,两条蛇也吐着信子爬行到了他身边。呆坐在地上的青衫公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跟他道谢,都铎只是往他手里放了一贯钱,道:“刚才我看上的那幅画,再给我画一幅吧。”
“谢谢公子!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蛇影。”
“蛇影公子,在下……名叫白棠。”
“白糖……?哈哈哈哈真是有趣。”都铎忍不住笑了起来,白棠有几分无奈,只好挠了挠脑袋,“喏,我就住在再来镇的那家客栈,就在那小桥的前面,画完了,再给你另外一贯钱。”
白棠有几分吃惊,“这是……?!”
“你不是说值两贯钱嘛,你们读书人讲究什么高风亮节,我也不想折煞了你们,这树我看得高兴,就够了。”
“白某实在感激不尽!十五日后必定送到!”
“那好,我在客栈等你。”都铎说着挟着万鬼乘风而去,扬州青石板的道路上,仅留下笛音飘渺。白棠看着他远去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通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他站了半晌,方才慢慢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