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纾冰策》落舞芍

2、宫墙之高 这是我平生

　　下了两日的雪终于停了下来，阴云絮絮散去，霁阳当空，明灿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折射出五彩华辉，映照得人心中暖暖的。
　　只听见“嘎吱”一声，马车缓缓停下，茗汐撩开车帘，扶我走下马车。永昭门旁已是聚满了秀女，莺莺燕燕，巧笑倩语。
　　辰时已至，宫门徐徐打开，宫中的姑姑依队走出，为秀女们引路。
　　当今圣上崇尚节俭，皇宫并不奢扉富丽，却处处耸立着威严的气氛。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踏入皇城，走进大红漆的宫门，心中隐隐忐忑。不仅因为这是皇家重地，更是因为——我不知道踏进这里，是否还有机会出来，或许，我这一生，便要永久湮没在这似海深宫了。
　　我忽然回头，向宫门外远远望去，好给记忆留下更深刻的画面。湛蓝的天空，掠过几只扑翅的飞鸟，雪白的身影点亮了我的双眸，随即又黯淡了下来。
　　“茗汐，宫墙之高，许是连飞鸟也无法进来呢。”我长叹一声，转过头，将哀伤撇在身后，又向前走去。

　　我由宫中姑姑的带领下，来到秀女的住处，淑华宫。
　　淑华宫因是秀女的住处，并不十分奢华斐丽，却也宁静清雅，淑华宫后有一方荷塘，宫殿旁疏疏密密栽种了月桂和甜菊，我最喜宫中那几棵湘妃竹，屹立在风雪之中，雪却不曾落在它们身上，更显得青翠傲丽。
　　“姑娘这边请——”姑姑推开房门。
　　“有劳姑姑。”我施一礼，笑道。姑姑是宫中的老人，虽是奴婢，自是不敢怠慢。
　　姑姑忙说道：“姑娘有礼，真是折煞奴婢了，请姑娘安心歇息，奴婢先行告退了。”说罢便行一礼，恭身离去。
　　文朝选秀制度不同于历朝，凡官家适龄女子皆可参选，若无意参选亦不勉强。由掖庭层层挑选，最后留下十二名女子选为秀女，入宫接受教习，以待最后一轮殿选。选秀期限为三个月，三个月后，落选的秀女发放还家。
　　两位秀女共处一屋，我与一位名叫叶馥纨的秀女分至同屋。
　　“姐姐便叫我馥纨吧。”她浅浅笑道，着一袭水蓝裙袍，妆容甚是清素，却由里及外展现着一种出尘的美丽，她未着粉黛，发髻亦只有一根紫玉簪子装饰，婷婷然如水仙之绰约，明珠般的双眸甚是灵动清丽。
　　“寒雪不催妖娆骨，任是无情也动人。妹妹好生丽质，不辜负了这样的好名字。”我笑赞，轻抿一口茗汐刚沏好的清茶。
　　“哪里，姐姐才是 ”她亦笑道。
　　馥纨是宣州御史叶晟之女，通晓诗文，精于音律，和我甚为相投。
　　这两日并无宣旨，闲来无事，我便与馥纨一同填词泼墨，不亦乐乎。
　　屋外甚寒，其余的秀女们便都在各自的屋中，也算相安无事。
　　馥纨生性活泼直爽，加上年纪尚小，在屋中待不住，才过一日便要外出嬉雪，如何也劝不住，午饭刚过，便拉着侍女清月跑了出去。“小心点——”我忍不住提醒，话音未落，早已不见人影。

　　“小姐，下一步我们怎么办？”茗汐一边给火盆加炭，一边问道。
　　我以手撑额：“我们现在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救出爹爹，今后，我们的所有行动，都要朝着这个方向。只是——现在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说罢摇头叹息。
　　茗汐过来替我揉肩，轻声道：“小姐不可太过焦虑，不要累坏了身体。一切顺势而为。”
　　我点点头：“你说，这秀女若是选上了，是什么样的位分？”
　　茗汐想了想，便道：“奴婢昨日听几个秀女的侍女在议论，有的秀女被皇上看重，直接纳为妃嫔，有的被指给皇子、郡王，有的也因触犯了位分尊贵的娘娘，被处罚。其余的都被发放还家。”
　　馥纨是这届秀女中的翘楚，才学样貌样样都是拔尖的，父亲虽不是朝中大员，也算是正五品的御史了，在殿选时选中必定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只是她是这样的性子，在深宫中又如何能够抵抗得住暗潮汹涌呢？想到这，我心中不禁沉了一沉。
　　“从前在府中的时候，总觉得大小姐端庄清雅，小姐更是婉丽出尘，胜其一筹，如今到了宫中，竟见有馥纨小姐那样惊艳貌美的。只是小姐，从前夫人也说过，在这宫中不能仅仅是靠美貌便能够出人头地的，美貌仅仅是外头的绣花罢了，唯有沉稳聪慧的心智才是里子。”茗汐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恳切说道。她为我沏上一壶茶，随即又说道：“小姐虽容貌不及馥纨小姐，但在秀女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况且小姐心细沉稳，在宫中一定要磨练出聪敏的心智，如此必定能够成就大事。”
　　茗汐言罢，我急忙执了她的手，切切说道：“茗汐，还好有你在我身边，指引我、陪伴我……”
　　茗汐笑道：“所以小姐莫要忧心，顺势而为，以小姐的资质，必将入选，救出老爷。”
　　我正欲开口，馥纨推门而入，一股寒风吹进，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天气虽寒，馥纨的脸颊却冒出了微微的汗珠。
　　“快说，你带你家小姐去哪疯了？”我拉着清月的袖子，不依不饶地问道。
　　清月偷偷笑道：“小姐拉奴婢去堆了雪人，看到明渠结冰了，还说要滑冰，奴婢说，这皇宫里有什么冰刀啊，难不成拿水果刀——”众人都笑了起来，看来这主仆二人倒是一个性子。
　　馥纨拍了拍身上的雪，一边说道：“这皇宫还不如家里呢，选什么秀女，还要在这忍三个月，真是烦死了。”
　　“对了，正事差点忘了。姐姐，馥纨方才听姑姑说，初七那日贵妃娘娘在玉鸾宫赐宴，盛邀各位秀女。明日姑姑便会教习各位宫中的礼仪。”馥纨说道。
　　我忙问道：“为何是贵妃娘娘？不是皇后娘娘赐宴？”
　　清月说道：“小姐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入秋之后身体便一直不太好，打理后宫的事情便交给了沈贵妃，”端来一壶热茶，又道：“那沈贵妃虽是美貌，也是能干，却是出了名的狠辣，对付那些——”还没说完，茗汐忙捂住她的嘴：“小心隔墙有耳，要不是我眼疾手快，这丫头口中不知还要说出什么东西，给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清月听了，果然吓住，拉着茗汐的袖子道：“茗汐姐姐，我再也不敢了……”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今日可得早点就寝，明日小心出了什么差错被姑姑责罚。”我笑道。
　　“真是，我堂堂叶家小姐，在家待的那样舒适，却要来宫中受这般束缚，真是没有天理。”馥纨虽这样说，仍是随清月洗漱毕，准备就寝。
　　这样的性情，这样的无忧无虑，真好。
　　我也曾是这般的女子，只是过早地挑起了家族的重担。
　　可是我不后悔，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