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南有嘉禾

3、第三章 剑子，汝、

　　眼前是廖阔的湖面，湖水一波一波拍打在石岸上，翻出雪白的波浪，深秋的风夹带着凉意，吹得石上垂钓的人一头白发狂舞，有一种凛冽萧瑟的气息，此际，俯仰高玄，江山无限，只恨人远。

　　剑子闭着眼睛，面色苍白，整个人寂静到极致，只余雪色发丝衣带纠缠着翻飞，无声而激越。

　　他手边有一根钓竿，在这样大的风势之下，从竿部到丝线都在剧烈地抖动，根本没有鱼会来咬钩，何况，这人本来也并无好好钓鱼的意思。

　　“你在这处坐了一天，我却没见你动一下钓竿，莫非你其实是在发呆？”不知何时越姜也爬了上来，他看着剑子乱舞的发，手痒地摸了上去，“哎，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他的语气太过雀跃，分明是指望着剑子搭腔，剑子却不理他，径自闭目。

　　越姜看他不理自己，无聊起来，撅了撅嘴，“我看啊，你根本就不会钓鱼，哼，装都装的不像，喂，我说你不是睡着了吧？”

　　“胡说！”剑子蓦然睁开了眼睛，将越姜已经摸到他冠上的手打了下去。

　　越姜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像你这样闭着眼睛，就算鱼儿咬了钩你都不知道。”

　　剑子眉目不动，却自有一股气势，仿佛无比的义正严辞，“我若想要捉鱼，不过是反手之间，你小小年纪却只想着吃鱼，一点开悟也无，难道你只看见我没动钓杆，却不能想想我为何不动钓杆！”

　　“这……”难道不是因为风太大，所以鱼不咬钩？可是这样说会不会显得自己真的没有悟性？越姜于是迟疑着不敢回答。

　　这时只见剑子提起钓杆，那丝线尽头的钩子寒光闪闪，杀气凛凛，映着日头，直呛得人一句话也无。

　　越姜几乎要怄出一口血来！先是大风吹得钓竿像狂舞的柳枝，再来钓鱼的那个眼睛都不睁，到最后干脆连饵都没有，像你这样的钓法，那竿子还需要你动我才要好好想一想好不好！
　　看到越姜一脸郁卒的表情，剑子摇摇头“哈”地笑了一声，回过头来望着越姜的眼睛，淡灰色的眸子居然是前所未有的深远，仿佛纳尽了秋水，“越姜，你看，你眼前上有青冥高远，下有渌水浩荡，平湖千里，水天一色，人生开阔境界只在眼前，而你却只能看到口腹之欲，垂钓机心，何其愚也。”

　　越姜懵懵懂懂，望着剑子不说话，他觉得这人身上此刻有一种让人心折的风度，他之前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是再真心不过的一句话，他隐隐在剑子身上看到世间另一重境界，是他以前从未见过从未想过的，现在，他看着这个人白衣临风扬眉而笑，说不尽的萧飒爽朗，他对他说，越姜，你眼前有青冥高远渌水浩荡，为何不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一看？

　　为何不呢？是啊，为何不呢，越姜痴了似的向远方望去，那就……好好地看一看吧，看这深秋澄霁，三尺秋水，看这高□□登，人醉我醒，看这平湖千里，白骨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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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越姜的灵台处收回手负于背后，剑子微微一笑，长眉展尽潇洒，“哈，孩子就是好骗哪。”

　　这么说着他提起钓竿、鱼篓，背上的古尘剑穗轻轻晃了一晃，转过身去，另找地方钓鱼，说起来，这可真不是个钓鱼的好地方，风又大，浪又急，水又深，唉，一点也比不上吾的豁然之境……隔壁的疏楼西风。那个后院的大水池子，要说养一条龙宿犹有的剩，更别说那一池子的肥鱼了，到得秋日，雨夜煮酒，莼鲈同脍……想到这里，剑子的脚步顿了一顿，宫灯帏的雨夜啊，不知，今生能不能再见到，说起来，深秋时节，正是每一年雨最多的时候，绵绵密密从豁然之境直下到疏楼西风，要是往时，便该撑开一柄伞，悠悠往疏楼西风处打秋风，入了宫灯帏，感叹一句：“啊呀好友，多日不见汝竟是更胜以往的华丽无双啊！”

　　此时那人肯定会回一句：“剑子好友，汝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寒酸小气啊。”

　　剑子“哈”地一笑，满不在乎，悠悠开口调侃：耶，华丽无双的疏楼龙宿，搭上寒酸小气的剑子仙迹，正是绝配啊。

　　记得那人口里含了一口茶，听了这话立刻呛得面红耳赤，真是一点都不符合那人素来华丽无双的作风，剑子正要开口嘲笑，却不想那人下一刻抬起暗金色眼瞳，目光灼灼，似燃了一场漫天漫地的业火，直要焚尽三千世界，那人削薄、深紫的唇微掀：剑子，汝、这话可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的？反射般的问话含在唇边，对着那双甜蜜幽深的眼睛，却再也问不出口。

　　彼时夜色深深，龙宿背后，亭下精致宫灯照出雨夜一条模糊长路，灯火昏昏，仿若归途，剑子无言，执起他案上的笔，续了半阕词。

　　龙宿站在他身后，紫扇后的无双容颜缓缓漾出一个笑来，“剑子，汝这句，颇合吾之心意。”

　　蜉蝣子，天地依，水波不兴烟月闲。
　　忘尘人，千峦披，山色一任飘渺间。

　　剑子背着古尘，与一湖秋色背道而驰，几缕白发逆风而起，乱雪纷扬。

　　剑子若去，龙宿一人在世间，会如何？

　　剑子若不知所踪，龙宿，又会如何？